第1節第一節 傾城的送別
今年的冬天冷得出奇。
在北方清泉這個城市里,人們落實最高指示的狂熱氣氛並沒有因為天氣寒冷而降低,全市大街小巷到處插滿了紅旗、貼滿了標語,鑼鼓震天響,到處都在議論青年學生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事兒,學校老師會同街道辦事處的干部和居委會的老大媽們天天到學生家里做工作,動員他們響應國家號召,到廣闊天地去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經過三個多月的思想工作,這個城市今年將有十多萬的初高中學生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其中約一半是到被稱為「南大荒」的濱海建設兵團,其余的被分配到內蒙和清泉遠郊的農村生產隊。
早上天還沒有亮,市革委會從汽車公司調集的大客車便從坐落在全市的各個學校出發,將那些即將奔赴農村廣闊天地練紅心的青年學生送往位于市中心的火車站。
在市革委會的安排下,這個有700多萬人口的城市傾巢出動,熱烈的氣氛幾乎達到頂點。高大建築上飄落下的巨幅標語和馬路上橫空拉起的大幅條幅交相輝映,幾乎每一個高大點兒的建築上都掛了高音喇叭,大分貝地播放著語錄歌,馬路上擠滿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以前迎送來訪的外國總統一樣,在寒風中舉著小紅旗和標語牌,一遍又一遍地朝開過來的大客車高呼︰「向知識青年學習,向知識青年致敬!」,「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做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
孟忠是126中學的初中畢業生,他是家里的獨生子,母親患病已經多年,父親原是財政廳的處長,文革一開始就成為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白專先鋒」被打倒關進牛棚,後被又送到「五七干校」進行勞動改造,前些天作為第一批解放的干部剛剛被放了出來,正在等待安排工作。為了響應號召,也為了給父親減輕政治壓力盡快恢復工作,孟忠主動要求到濱海建設兵團的851農場。眼下,他和學校400多個同學一起,分乘16輛大客車,排成一列車隊向位于市中心的火車站緩緩駛去。
震耳欲聾的鑼鼓聲、鞭炮聲、歌曲聲、口號聲和歡送學生汽車的馬達聲響徹冰冷的天空。大客車在歡送人群的夾道中緩慢開進,盡管天氣寒冷,靠近車窗的同學仍然搖下車窗,使勁兒探出身子,頂著寒風,激動地一邊揮手向歡送的人們致意,一邊賣力地唱著「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的語錄歌,車內車外遙相呼應,一片歡騰的海洋。
孟忠胸前帶著大紅花,坐在第六輛車的後排座上,看著慢慢向後退去的熱鬧景象,想象即將面對的陌生環境和生活,心里既興奮又茫然。
火車站廣場上早已是紅旗飄舞,人山人海,車隊在工作人員引導下直接開到主廣場正中,歌聲,鑼鼓聲,鞭炮聲,口號聲頓時一陣蓋過一陣,周邊建築上的高音喇叭循環播放著鏗鏘激昂的革命歌曲,此起彼伏,周圍鞭炮的爆炸聲震耳欲聾,地上已經落了一層厚厚的碎鞭炮末。
同學們列隊站在廣場正中預留的位置,前面已經搭起一個主席台,市革委會要在這里舉行一個儀式,歡送這些即將奔赴邊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革命知識青年。
歌曲聲、鞭炮聲和口號聲忽然停下來,領導簡短致辭後,一個60多歲的老軍人領著一群年齡各異,穿著卻一律四個兜中山裝的男女干部們魚貫來到同學們隊列前,為即將奔赴廣闊天地的知識青年佩戴大紅花。
這位身為革委會主任的胖胖老軍人就是具有傳奇色彩的北方軍區司令員,是一位參加過長征的老紅軍。按照要求,革委會的成員由工農兵組成,司令員自然成了一把手。
孟忠個頭高,排在學生隊伍前列,司令員拿著一朵臉盆大的紅紙花走到他跟前︰「小朋友,到了農村,不要忘了給你爹媽寫個信,免得他們惦念呦!」看得出來,他挺喜歡眼前這個俊俏的小伙子。
孟忠看著司令員手里的大紅花,自己左胸前已經在學校時被戴上了一朵,正琢磨眼前這朵往哪戴,听司令員管自己叫小朋友很稀奇,抬頭見司令員正慈祥地對自己笑著,兩條向下耷拉的八字濃眉微微隆起,胖胖的臉上隱藏幾條不起眼的皺紋,心里一緊張不知該說什麼。
司令員把手里的花很認真地戴在他右胸前,又拍拍他的肩膀,拉起孟忠的手邊握邊道︰「小子,好好干,鍛煉好了將來會是塊好鋼!」
孟忠沒見過什麼領導,父親被打倒後一直受人白眼,听司令員夸自己,不知該怎麼辦,激動得抓著他的手不放。司令員抬起另一只手,指著孟忠道︰「干什麼,你還不松手了啊,把我也想帶到農村去接受再教育嗎,啊?哈哈哈!」司令員笑得臉上開了花,孟忠卻窘得臉腮通紅。
歡送儀式很快結束了,同學們排著隊依次從貴賓通道走進站台,大件行李早在前天就被學校革委會派人送到車站裝上了行李車。
站台里照樣鑼鼓喧天,歌聲震天,到處張貼著標語,一列運送知青的專列靜靜停在月台上。按照事先確定的位置,同學們各自來到有些混亂的車廂,找到貼著自己名字的座位坐下,又紛紛費力地打開車窗把身子探出車外。
送行的家長、老師和同學們不知什麼時候都進到車站里來了,黑壓壓的站滿了月台,有的臉上的表情顯示出牽掛,有的顯示出淒傷,也有的顯示出木然,還有的顯示出興奮。看著被車外阻隔到警戒線外的送行父母和那些天天在一起的老師同學們,車廂里的同學心騰地揪了起來,看來即將遠離他們,到遠離親人的荒涼邊疆接受再教育,一種濃重的淒涼感和孤獨感重重襲來。
站台上的人們騷動起來,一些帶著袖標的工作人員把送行的人群特別是家長一一拉到後邊,還有一些工作人員來到列車下一個接一個地挎起胳膊,組成人牆把送行的人們與列車隔得更遠。
「嗚——!」隨著汽笛的一聲長鳴,分別的時刻終于來臨,車廂里突然「哇」地溢出一片哭聲
孟忠沒有流淚,他使勁兒把身子探出窗外,貪婪地望著漸行漸遠的父母、同學和老師的身影,還有從小哺育自己生長的城市,他模模糊糊看到母親好像被身邊一個女同學摻扶著,她在用手絹擦著眼楮。
窗外一片灰暗,車廂里播放著知識青年到農村去的革命歌曲,隨著有節奏的 當 當聲,這些昔日還不認識的青年學生擦掉眼淚回到座席上,相互打探地聊著,同一個革命目標使他們坐到了同一趟列車上。
「哎,你是哪個學校的?」對面一個男同學向身邊的女同學高聲問道。列車上的密封不好,鐵軌與車輪的磨擦聲,加上車廂廣播中的歌曲聲,顯得很雜亂,他不得不有些近乎于喊的自我介紹︰「我是126中的,你呢?」
「79中,你們學校來了多少?」女同學的聲音則小了許多。
「什麼?」張長江沒听清,喊道。
「79中。」停了一下,女同學又問︰「你們學校來了多少?」
「200多。」
「那麼少哇,太不響應號召了,我們學校來了400多!」
「你叫什麼名字?」
「王靚,你呢?」
「我叫張長江」
「他呢?」王靚指了指張長江身邊的孟忠。
「他是我們班的數學科代表,叫孟忠。」
孟忠抬起眼皮看了王靚一眼,是個滿漂亮的姑娘,白白的圓臉盤,一個白秀瑯框的近視眼鏡架在端莊的鼻子上,顯得很秀氣。「看樣子學習也是蠻不錯的」,他想著,卻沒心思和他們說話,只是朝王靚擠出笑容點了點頭。
「知識青年戰友們,」列車廣播中的革命歌曲突然停了,變成一個女播音員的聲音︰「你們響應偉大領袖的號召,到農村廣闊天地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我們革命列車的全體革命職工向你們學習!向你們致敬!」
孟忠閉上眼楮,呵呵,金色的學生時代已經結束了,自己已經變成知識青年了,想著家里患病的母親和剛剛「解放」了的父親,心里沉甸甸的。
知青專列一站不停,像沒吃飽似的迎著霧蒙蒙的嚴冬寒氣不緊不慢地向前行駛。
下午,車廂里的廣播休息了,陽光多了起來,溫度也上升了許多,這些大部分從沒出過遠門的青年學生開始合著「 當」「 當」的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慢慢睡著了。
不知什麼時候,車廂里的燈亮了起來。
「知識青年戰友們,」廣播突然又響了起來︰「我們就要到達長征車站了,到達長征車站後,我們要換小火車……」
同學們紛紛睜開眼楮,車廂里開始嘈雜起來。
孟忠抬起胳膊,看了看昨天還戴在父親手上的上海表︰「噢,已經6點多了。」——
為紀念知識青年上山下鄉40周年而作
這部小說再現了當年那場轟轟烈烈的上山下鄉運動給他們、他們的家庭、社會及未來發展帶來的巨大而深遠影響。
本書共分上下兩部,上部︰足跡茫茫—知青歲月,下部︰足跡茫茫—官場沉浮,現在上傳的上部︰《足跡茫茫—知青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