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離耀祖又遣了人來請，說是新得了《虢國夫人游春圖》，叫我前去觀賞。
因為與徐離耀祖，陳雋立幾人常來常往，陳雋璺閑暇時也會出席，謝君延雖然也帶了侍衛護衛左右，對他們卻是放心，並不巴巴地跟在我身後，監視我的一言一行。
到了玄武湖，馬車在落鴻閣前停下，搭著綠萼的手下了車。走進落鴻閣，空落落的閣樓里，除了蕭子鸞再無別人。
隔著老遠，他已經向我張開雙臂。
「九哥！」我半是驚喜半是茫然，雙腳一欠，已經翩然飛進他的懷里，輕輕在他手心比劃︰「九哥，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在這兒？」
他的唇貼著我的額頭，手指拂過我的發間，微微的涼，卻又好像是滾燙的，我竟不由自主地戰栗了起來，抬起頭，顫聲喚︰「九哥……」
他「嗯」了一聲，環著我的手臂漸漸收緊，「九哥前次是不是讓我的梅兒傷心了？」
蕭子鸞看著我，我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眼神，哀婉，危切，還帶著一絲痛心和無奈。
我所有的委屈霎時間都或為無形，但我當時的失態他都看在眼里，我攀著他的脖子，指尖在空中飛舞︰「沒有，我知道九哥是與姬娜逢場作戲，虛與委蛇，但知道歸知道，我還是忍不住要難過。」
「是九哥不好。九哥再不會讓我的梅兒傷心了。」他的唇落在我的唇上溫柔如水，來回輾轉著，只覺得冰涼而柔軟，心底卻在微微發痛。
不傷心？
國已破，家亦亡，怎麼能夠不傷心？
九哥，只怕，我們一輩子都是傷心的人，再也不能痊愈了。
若能獲得這片時的安慰，也算是僥幸。
一滴清淚滑過臉頰。
于是，我專心致志地回應他，回應他所有的熱烈和殷切。
這一刻的沉醉並沒有持續多久，蕭子鸞的唇緩緩離開了我，一雙冰晶玉潤的眼楮彌漫著霧氣，絲絲縷縷，縈繞不斷。他閉一閉眼，再睜開，雙目猶如雨後清潤的月色，格外剔透。
「梅兒，我們很快就能離開這兒了，很快。」他說。語速緩慢而滯重，聲音沉沉的，仿佛下了莫大的決心似的。
我的反應有些遲鈍，好半響才弄明白他的意思，呼吸微微停滯，不敢相信地蠕動著麻木的嘴唇，遲疑地寫道︰「離開這兒？」
「是。」他重重點頭，「梅兒听陳雋立和徐離耀祖的安排，常常來玄武湖走動。九哥已經準備好一切，但有機會，我們即刻就離開。」
「可我們去哪兒呢？九姐，悅兒她們都深陷泥淖，我們丟下他們不管了嗎？而且，」我回頭看一眼窗戶的方向，風中仍帶寒意，落鴻閣的窗戶上糊著厚厚的棉紙尚未撤去，遮住了人影，卻遮不住岸上三五成群攏在一起嬉笑歡鬧的聲音。我憂心忡忡，「而且，一日十二個時辰都有人監視左右，我也根本月兌不開身呀。」
蕭子鸞模著我的後腦勺，一一解答我的疑惑，「傻話，我們怎麼能丟下繯兒不管？你知道的，九哥平素最看不起的就是宋人，尤其是北宋末年，南宋初的那批朝廷中的男人。我們離開，去交州，去寧州，我們同三哥七哥他們會合……」
去交州，去寧州？
我忍不住打斷他︰「九哥打算和三哥七哥他們一起起兵嗎？」
蕭子鸞恨恨點頭道︰「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是可忍孰不可忍？生逢亂世，弱肉強食已是必然。梅兒，雖然我和你一樣厭惡皇權的束縛，但是，不可否認的是，沒有了皇權的庇護，我們與天下萬千掙扎在死亡線上任人魚肉的庶民並沒有任何的不同。九哥奔走四方，足跡遍于天下，看見過太多普通庶民賣兒蠰女的生離死別，看見過他們的雄心壯志，是怎樣被時間和殘酷的現實所戕害，就連那一點可憐的自尊也會被一而再再而三的蹂躪摧殘，最後只剩下瘦弱的靈魂搖尾乞憐。面對金錢，面對強權，面對暴力，面對卑鄙，面對無恥。他們能做什麼？什麼也做不了，只有滿月復的牢騷，麻木的眼神。更有甚者，他們為了一口粗糧付出的血與淚並不少于皇室的權利傾軋，宮闈斗爭。我有時候甚至在想，或許，這個世界上只有強弱，沒有善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