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行至跟前,振衣見禮︰「公主萬福金安!」
我含笑道︰「梅初早不是什麼公主了,何敢受此大禮?二位公子請起!二位想必是來找侯爺的吧,侯爺不在府中。梅初困于深閨,竟認不得二位。已遣人去請管家,稍後便至。請二位稍待片刻。」
一壁在梨樹地下的石凳上坐下,我喚綠萼烹茶親自奉于二人面前,「二位公子,請用茶。」
「謝謝!」右側男子道。俊美出塵,清逸如畫,眉梢眼角有幾分陳霸餃的影子,多半是陳霸餃的子佷。
但是,他眼底一抹若有若無的溫情柔軟了眼角的弧度,唇角彎出的笑意也如春風化絲雨一般,潤物無聲,卻能吹散陰霾,催綻滿園芳菲。
左側的男子一直定定地望著我,眸光清亮,似乎所有的陽光都匯聚在他的眼底,神色如酒,帶著醇醉的溫柔,控訴道︰「公主果然是貴人多忘事!這麼快就把人家給忘了?」
我听他說話有失莊重,又是這副神情,便有些不悅。綠萼擋在我面前,「既然知道我們公主,何敢如此放肆!」
我勉強笑道︰「梅初雖然記性不好,對于見過的人,還不敢無禮忘卻。」
「哦?」男子略一沉吟︰「子鸞大婚大日,搶下在下的酒杯,同在下拼酒的人不是公主?難道,是我記錯了?」
蕭子鸞大婚那日——
那日月色雖好,到底是夜晚,彼時我只顧著傷心,實在沒有記住這張臉。現下被人提起,不覺臉上一紅。早知道這人這樣一副德行,鬼才願意跟他一塊喝酒?!
右手側的男子听我們說話一直笑著搖頭,眼楮里寫滿無奈,這會兒見我尷尬,方才道︰「耀祖雖無口德,勉強也算得上半個好人,二嫂莫要與他一般見識就是了。」
「半個好人?還只能勉強算的上?」叫耀祖的男子長眉一挑,對這個評價極為不滿。
我再度打量眼前叫我二嫂的男子,「你是——陳雋立?」
「是。」陳雋立悠然點頭,聲音柔和。
一身白衣似雪,白色的發帶隨風飛揚,唇邊含一縷若有若無的笑,黑亮如水晶的眸子在淡淡的陽光下泛著溫柔而迷離的薄霧,沉靜高雅中帶著一種莫名的熟悉。渾身散發著的是與我的九哥一樣的,那種自由清新讓人不覺想靠近的氣息,讓我心神一陣恍惚。
我老早就听蕭舒繯跟我說起過陳雋立其人。他與陳雋璺乃是一母同胞,與陳雋璺又是多年不見,按理說,彼此應該比別人親密些才是。我冷眼旁觀這一年,他們兄弟的關系不過爾耳。想是天高地遠,斷了感情的線,再見面,彼此都熱情不起來,而且,陳雋立**淡薄,不以功業為念,與陳雋璺也有些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意思,總之他是極少踏足景侯府地面的,不知這會兒卻是為何而來。
他仿佛是不經意地說道︰「哦,听聞公主甚流連玄武湖上風光,立昨兒同子鸞,耀祖駕扁舟往游,杯盞清酒,看芙蓉照水,楓葉荻花瑟瑟,果然與別處不同。鎮日無聊,友人都正欲起個詩社,逢著月圓之夜,彼此聚上一聚,也好打發閑散光陰。听聞公主工詩詞,善書畫,若有興致,還望前往落鴻閣指點一二。」
此刻見到陳雋立本人,我毫不懷疑蕭子鸞會和他結交,甚至引為知己。
說起來,陳餃的兒子們俱各了不得,各有各的本事。陳雋昌與陳雋熙有勇有謀,乃是陳餃的左膀右臂,陳雋永也是沖戰沙場的好手,陳雋璺的雄心韜略自不必說,陳雋立如此風姿,帝都名士風流不可能不被他感染吸引,不動聲色間,籠絡住了這樣一群人,也就一定程度上遙控了輿.論的走向。
想想我蕭梁皇族的王孫們,我們又能去怪誰呢?
國家的衰落首先是由皇族的不堪引起的。
我會意,笑著應允,「梅初有時間,一定前往。指點卻是不敢當,梅初文辭拙劣,只願不會污了大家耳目便是萬幸。」
他很自然地揚起唇角,臉上透著一股子很無邪的味道︰「如此正好。想我堂堂須眉誠不若爾等裙釵,還有何顏面存于世間?」
我被他逗樂了,「原來公子需得踩了裙釵們的肩膀方才得以彰顯男兒本色?」
他大笑︰「正是!」
我們這樣說說笑笑,難免冷落了陳雋立身邊的朋友。
耀祖不悅地打斷我們的笑聲,「將朋友涼在一旁,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嗎?真真讓人不敢恭維!」
我心情好了,也就不願意跟這人多計較,「對不起,冷落了耀公子。公子若是……」
我的話剛說了一半,耀祖好看的眉毛就勾了起來,狠狠剜了陳雋立一眼,方才道︰「在下南徐離耀祖。」
我慌忙改口,「哦!那,離公子……」
「離公子?公主很喜歡給人改姓嗎?」
南徐,離耀祖。我哪里又錯了?無語地看向陳雋立。
陳雋立笑道︰「耀祖復姓徐離,世居南徐州,他自己圖省事,每每自我介紹南徐離耀祖。」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
一個名字也會繞出這樣多的花來,可見不該減省的時候是不能隨意減省的。
南徐,徐離耀祖。他若這樣說,我斷然不會弄錯的。
徐離耀祖嚴正警告我︰「請公主記住我的名字!下次再弄錯了,我絕不會輕易原諒你!」
他絕不會輕易原諒我?他算老幾呀?
我甚覺好笑,連連搖頭,口中道︰「不敢不敢!」
一時,周全過來,陳雋立自袖中取出一封書遞至周全面前,「這個是二哥叫我給他擬的。周叔替我轉交給二哥吧。我就不等他了。」
我忖度著信中可能的內容,不免多看了幾眼,徐離耀祖在一旁道︰「公主想知道信中寫的是什麼嗎?」
「公主知道也無妨。」陳雋立轉手又將信封從周全手中抽出來,遞至我面前。
我很想知道信的內容,陳雋立真的將信封遞至我面前,我反而猶疑著,不知道該不該去接了。
周全不放心地看著我︰「三爺,這恐怕……」
陳雋立看他一眼,輕描淡寫道︰「祥瑞之事,古來如此,能蒙騙的也只是愚昧良民罷了。公主但看無妨。」
我這才將信封接在手中。
原以為是什麼機密信件,拆開看時,素白的宣紙上只端端正正地寫了八個字︰「聖賢餃位,帝業永昌。」
這八個字的意思並不難理解,而且,很快就以更神奇的方式出現在世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