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睡眠自來輕淺，夜間總要醒來幾次，故此，玉蝶、綠萼兩個從來都是一個守上半夜，一個守下半夜，自去歲遭難以來，二人更不敢大意，但凡我在床上咳嗽一聲，翻身的動作大了些，也會過來探視問詢一番方才放心。
這會兒，我的嗓門這樣大，但凡沒有睡死過去的人，也該給我喊醒了。
陳雋璺面色平靜無瀾，連聲音也沒有一絲起伏，無辜地看著我，「我沒做什麼呀！就是覺著這倆丫頭盡心盡力地服侍你，等閑不敢離半步，頂辛苦的，我看不過，在她們茶水里加了點作料，盼她們好好睡上一宿！」
說話間，他下面的綢褲也一並褪了下來，全身上下只余一條白褲衩。
我自問，無論是力氣，還是手段，都不是他的對手。情急之下，不拘什麼，隨手抓在手里，劈頭蓋臉地往他身上招呼，「去死！去死！去死！」
一時間，引枕，衣服，被子，書卷亂飛，我也順利地跳下床，逃離了他的勢力範圍。
他不躲閃，也沒有答話，直到我驚惶地發現手中已空無一物，奔過去搶黃花梨木透雕西番蓮紋展腿案頭幾上半杯殘茶，準備丟過去時，他也只淡淡掃我一眼，撩起被子自顧自地鑽進被窩里，不過片時功夫，齁聲雷動。
我傻眼了。
饒是如此，我並不敢放松警惕。
輕手輕腳地走到綠萼和玉蝶的床榻邊，兩人睡得直如死豬一般，我用力推了她們幾下，二人就連哼也沒哼上一聲。料想此刻把她們抬出賣了，她們也不會有一星半點的反應。
一燈照壁，落影成單。
我窩在鏤雕梨花的花梨木圈椅上，听窗外風聲蛩鳴泣落花，交織著檐馬碎碎的響，月華澹澹在窗下蕩漾開來。
九哥，你現在在何處？九哥，你的脊背上舊的傷痕未愈，是否又添了新的傷痕？
九哥，我知道，我知道你溫婉的青衫下是掩飾不住的錚錚傲骨，我知道，你溫潤的眼角在落魄危難之時，可以化作最冷漠的劍，我知道你魂牽夢縈的始終是我一個人，我都知道……
我曾經是多麼盼望能與你並肩攜手，折梅听雪，賞花品酒，一世風月盡是迷醉的溫柔。直到現在，它依然是我沉醉的綺夢。
九哥，我等得，我忍得，我相信今生來日，我們必能長相守。
前提是，你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所以，九哥，你投降吧，我們投降吧。
窗外的明月啊，若你解得相思意，請將我的話轉告給九哥……
窗紙由明變暗，又漸漸亮了起來。
晨光透過薄薄的蟬翼紗漏下一地的芬芳，與室內黯淡的燭光共同交織成輕淺不一的迷蒙光影。
漫長的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綠萼、玉蝶醒來時見我抱膝窩在花梨木圈椅上，萎靡不振，無精打采的樣子，自責不迭，及至看見臥房內獨自抱頭酣睡不起的陳雋璺，驚得幾乎跳了起來。
綠萼面如土色，如墜雲霧中，根本不知道昨日發生了什麼事，半響，才結結巴巴地問︰「公……公主，陳二傻怎麼會躺在你的床上？難道說……」
玉蝶生怕她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惹我傷心，慌忙接口道︰「難道說，公主一宿兒都沒闔眼？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他們更想問的應該是，陳雋璺昨晚有沒有對我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吧？
我淡淡一笑，也不多加解釋，只說︰「陳雋璺佔著我的床，害我一宿沒合眼，這會兒困得厲害，襯著天色尚早，正好補個眠。」
二人面面相覷，忙不迭地侍候我梳洗盥洗。
一覺醒來，已是正午時分，我不知何時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微微伸了個懶腰，綠萼麻利地撩起帳楣，笑道︰「公主醒了。」
我點點頭，支著床榻起身，正待開口詢問是不是陳雋璺將我抱回臥室的，往室內一瞄，床前赫然多出一件紫檀木羅漢床，圍欄為三屏風式透雕拐紋，攢框裝入七塊黑白大理石，正面圍子略高一些，八尺長，三尺來寬。這般橫亙在榻前，幾乎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我不禁蹙起眉峰，綠萼忙解釋道︰「公主睡得正沉的那會兒，陳二傻親自帶人送了這麼一件羅漢床過來。奴婢覺著這麼個放法不大合理，不方便不說，看著也礙眼。可陳二傻執意要放在這里，奴婢也拿他沒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