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子鸞也想到這一點,烏亮的雙瞳漸漸黯淡下去。可帳簾挽起時,他已經恢復了慣常的雲淡風輕。
他取了新制的鸞鳳合歡繡腰襦披在我肩上,握了握我的肩,「梅兒,別怕,九哥出去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又轉頭吩咐︰「綠萼,玉蝶你們好生在此守著公主!」
又有幾盞燭火飄飄搖搖地熄滅了,殿內的空氣昏暗沉重的讓人無法呼吸。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九哥,我同你一起去!」
他略一沉吟,「也好。」.
明亮的月光轉眼就變成了黑暗。
美酒飄香,舞袖翩躚,來客絡繹不絕,前一刻還人聲鼎沸,熱鬧非凡的承明殿突然就變成了一座陰森冷酷的修羅場……
尖叫聲,哭喊聲,喊殺聲,求饒聲,刀劍嗜血的鳴叫聲,箭矢刺破空氣的呼嘯聲……嘈雜在耳際,充斥在整個天際間。
前一刻還四處逃竄,慌不擇路的宮人,下一刻就成了刀下亡魂。
血淋淋的頭顱滿地亂滾。
馬蹄隨即踏至,吧嗒一聲,腦殼崩裂,殷紅的鮮血與雪白的腦漿肆意流淌,以雪地為白紙,以生命的基色為顏料,潑染出一幅又一幅色彩斑斕的畫卷……
這是怎麼了?
這是怎麼了?
我很想喊出來。
把我所看到的慘烈和血腥都喊出來,把我所感受的恐怖和震撼,焦灼和顫栗,全部都喊出來。
我張了張口,竟是一絲聲息也發不出來。
似有一只無形的手卡在脖子上,窒住了我的呼吸,連同所有的惶惑和驚恐都壓制在喉嚨下,溢滿整個胸腔。
血,一直在漫延,漫延……
腳下隱有濕意,森冷的尸氣穿透精致的絲履,侵入脊骨,寸寸陰寒,濃烈的血腥氣息盈滿呼吸,胃里翻江倒海一陣陣的難受。
死命絞帕子的手倏然被無聲無息地握住,這只手修長白皙,修剪有度,並不見得多麼有力,掌心卻帶著溫暖人心的熱度。
我轉眸,入目卻是一片喜慶的紅。
大紅色的燈籠,大紅色的錦緞,大紅色的喜字以及眼前人身上那件宮廷名手花費月余時間才做出的雲羅織金紅蟒袍,滿布的珠寶,方勝,犀角,金線璀璨耀目的幾乎能灼傷人的眼楮。
是了,今兒建昭三年十一月十六日——
我與九表哥康王蕭子鸞大婚的日子。
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身影相繼在眼前倒下,耳邊轟鳴著的是一聲聲瀕臨死亡的絕望的呼喊……
這,是夢吧。
是一場驚悚而詭異的噩夢吧。
可是,可是為什麼,我會在夢中感覺到真真切切的冷和痛?
我揪緊蕭子鸞的衣襟,九哥,快點喚醒我,快點將我從這恐怖的夢境中喚醒吧。
听見了你溫柔的呼聲,所有的恐栗和不安就都全部結束了。
可是,為什麼,蕭子鸞顫抖的嘴唇分明微微蠕動著,我卻沒有听見他喚我的聲音。
他的面色像雪一樣的白,肩背挺得僵直,目不轉楮地盯著正前方,一只手以保護的姿態將我攏在懷里,另一只手則摁撫住胸口某個位置……
他是在心痛嗎?
觸踫到腰間的那只手,他的手是那樣的冷,像是已經被冰封住了一樣。
他終于說話了,開口前,卻清咳了兩聲,極力讓自己顯得優雅淡定︰「禁宮內院,何人在此喧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