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兒!過來!」母親並不看蕭子鸞,寒著臉,單單向我招手示意。
我心中微微發慌,手指不安地撓著蕭子鸞的手心,蕭子鸞握著我的手微微施了一點力,柔聲道︰「沒事的。梅兒,過去吧。」
我揪著他的衣袖,萬般不願地移動著腳步,未及靠近,母親揚起的衣袖忽地帶起一股凌厲的氣旋,已是狠狠的一巴掌甩向我的臉。
母親忙于國事,難免無暇照顧于我,我和她的關系遠不及與父親、蕭子鸞那般親密。父親雖然鎮日閑暇,叵耐我自幼便與蕭子鸞親近慣了,蕭子鸞似乎也很樂意我在跟前煩他,大抵算來我倒是蕭子鸞養大的。
可我們到底是血脈相連的骨肉至親,除了我的婚事,我們之間倒也並無罅隙。
她一直盼望著為我尋得一位能夠挑起大梁江山的夫婿,早早勸蕭靖馳退位,借此稍稍挽回大梁日漸傾圮的國勢。
我這般貿然隨蕭子鸞私奔,固然惹惱了她,可我沒有料到她會真的對我動手。
我完全怔愣住了,感覺到她凌厲的掌風迎面侵襲而來,竟然忘了躲避。
「姑姑!」
倒是蕭子鸞驚呼出聲,一把將我拖將過去。他不拖我還好,這一拖拉,母親的巴掌是躲過了,臉頰卻堪堪擦邊劃過她指上套著的鏤空為花的玳瑁護甲,我立刻疼得「哎呦」出聲。
「怎麼了?」蕭子鸞捧著我的臉,光潔的指尖輕輕拂去飛揚的發絲,他的眸心一縮再縮。
「梅兒,別擔心,只是被指尖劃破了一層皮。」他這樣安慰著我,溫潤如墨玉的眸子里,有物漸漸融化。
看不見臉上的傷痕,只是覺著護甲劃過的地方,似是給辣椒浸染過得,火燒火燎的疼。母親盛怒之下,我並不敢有絲毫的聲張。盡管眼前這人是風華絕代,舉世無雙的蕭子鸞,是我心心念念,放不下,忘不了的九哥,私奔終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低著頭,輕頓他的衣袖,「九哥,我……我沒事……」
「這附近應該有醫館的,應該有醫館的……」他喃喃,腰間驀地一緊,身子騰空而起,我已被他攔腰抱起。
「哪兒去?」母親厲聲怒喝,一雙丹鳳三角眼更是迸發出從未有過的凌厲和惱怒,「休照!把梅兒押到本宮車上去!」
皮休照居然隨母親一道來了!
他是父親的生死兄弟,旬日我與蕭子鸞見著他,俱要恭恭敬敬地稱他一聲叔叔。
思忖間,一名高大威猛,滿臉虯髯的男子從車後繞出,躬身向母親行了一禮,「長主!」抬眸望了望蕭子鸞,又望了望蕭子鸞懷中的我,溫和向我招手,「梅兒,听話,快點過來,惹你娘親生氣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這般心平氣和,顯然違背了母親試圖恫嚇我的初衷。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我們。
蕭子鸞平素也未曾見過這樣的母親,抱著我無意識地後退了幾步,「姑姑……」
母親驀然伸手揪住了我的衣襟,力道又是發狠的,「死丫頭,愈發有本事了!跟我回去!」
蕭子鸞進出婉儀公主府,母親一向將他視如己出,他也向來敬重母親,勉強和她爭奪了幾下,到底不敢真和她較勁,無奈之下,只好放手。
「休照,去揀些碎瓦爛磚瓷片石子來。」母親拎著我的衣襟往馬車前拽。
皮休照愕然︰「長主要這些東西做什麼?」
「叫你撿,你就去撿!」
蓼煙蔬淡,葦風蕭索,漁人飛短艇載了燈火爍爍水上漂泊。
冥冥滅滅的光線下,母親側臉一向柔和的線條在暮色里端凝著,透了一絲絲的陰冷。我詫異的發現,她的眼神猶如兩刃利劍,隱隱含著駭人的光亮。
皮休照遲疑了一會兒,躬身稱是。
很快,他便提著半袋碎石爛瓦來到車里。
我和蕭子鸞立在一邊,陳雋璺像是個做了錯事的小孩,這會兒已經嚇傻了,獨自躲在角落里,捂著眼楮壓根不敢往這邊看。
馬車啟動,吱吱嘎嘎的混響和著草際蛩鳴相應喧喧。
母親的目光始終落在我的臉上,沉默了一盞茶的功夫,她豁然站起身來,扯著麻袋底子隨手一拉,碎磚爛瓦石子瓦片立刻滾了滿車廂都是。
我心底一陣抽搐,揪著蕭子鸞衣襟的手不由攥緊了。
娘親她,是要拿這些東西砸我嗎?
蕭子鸞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急忙將我掩他身後,「姑姑,這件事情……」
「我自教訓女兒,誰都不要多嘴!」母親高聲打斷他,只直直地盯著我,「梅兒,跪下!」
跪下?
跪在哪兒?
我下意識地踢了下滾在腳邊的幾顆石子,難道是要我跪在這爛磚碎石上?
「洛梅初!我叫你跪下!你听見沒有!」母親細密的睫毛輕顫著,聲音里透著尖刻和冷酷,縴柔的手指一指地上的磚頭石子,「就跪在這些碎石上面!」
礙于母親的威嚴,雖有萬般不情願,也只好趨著小步走上前來,正要屈膝跪下,蕭子鸞攔腰托住了我。
他眼底有一抹極清澈的水光隨著墨玉色的眸子在晃動,「姑姑,這是我的主意,梅兒小女孩兒心性,只要和我在一起便別無所求了,況且,她從未出過京城,又怎麼想起私奔的事情?是我,是我借著游玩的機會騙梅兒至此,梅兒一直都蒙在鼓里……」
「九哥……」我听他什麼錯都往自己身上攬,忍不住叫出聲來,「娘親,不是這樣的!九哥的為人您是最清楚的,梅兒不點頭,他絕不會勉強梅兒做任何事情的!」
母親冷肅的眼眸從我們身上掠過,淡然道︰「知道錯了就好!跪下!《女訓》《女則》《女誡》《女論語》,師傅尋常叫你的女子做人的準則,從頭到尾,全都給我背一遍!」
「姑姑!」蕭子鸞抱著我不放,不甘心地叫道︰「梅兒已經是我的人了,姑姑不是也已經默允了我和梅兒在一起嗎?我們是得了父母之命的,便是子鸞真帶了梅兒奔走天涯,也算不上私奔吧。」
「哦,是嗎?我默允了?」母親端起茶碗,拿茶蓋兒悠閑地拂去上面的茶葉,抿了兩口,似笑非笑地看著蕭子鸞,「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梅兒是你的人了又怎麼樣呢?我蕭靖雅的女兒害怕嫁不出去不成?」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我的女兒,不嫁則已,要嫁必然要嫁一個富有四海,廣有天下的絕世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