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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欲靜而風不止

張杰回到原先的單位後,才了解到,整個財政系統內部對停薪留職人員的管理方面又有了新規定,它要求這類職工要麼回到原來的崗位上繼續上班,要麼就辭去職務,把人事檔案從單位轉走,掛靠到市人事局下面的人才交流中心去,每年繳納檔案管理費。

雖說以前待在事業單位里的時候,張杰覺得這種地方整天人浮于事游手好閑的看不到什麼光明前途,但是一旦要做出最終的取舍時,它又成了雞肋,事業單位再怎麼不好也畢竟是個撐不死餓不著旱澇保收的鐵飯碗,外企的那份工作表面看上去是金光燦燦,實際上不過是在泥碗外面涂了層薄薄的金粉,一摔就破的。當時能毫無顧慮無比瀟灑地南下深圳,是因為有個鐵飯碗做後盾,反正混不好還可以安全撤退回來的。

張杰還沒咂模透雞肋的味道,單位又扔出來了一大塊誘人的肉排------福利房分配。

財政系統計劃在後年實行新的房改政策,今年年底即將竣工的這一批福利房,要趕在房改前分配掉。這批福利房原本是計劃緩解已婚的雙職工的住房難的問題的,按照以往的慣例,財政系統內的雙職工只要是還沒領到單位的房子的,去填個表申請就是了,單位會按照夫妻雙方的職務,工作年限,學歷,結婚年限等條件來打分進行分配。但這批福利房剛巧踫在房改的節骨眼兒上,意義就非同尋常了。要知道,實行新的房改政策後,單位就不再分房子了,得自己去買商品房住。商品房的價格肯定要比福利房的價格高得多的多,如果能搭上這趟分房的末班車,不就等于省下(賺了)一大筆錢嗎?

整個財政系統被這件事情攪得是驚濤拍岸。

結了婚的沒結婚的,領過房子的沒領房子的都紛紛跳進來戲戲水。男男女女火急火燎心照不宣地緊張排列,迅速組合。

張杰的好朋友李剛給自己和老婆各自估算了一下分數,三天兩頭跑到房產科去探听最新消息。他見張杰這邊沒什麼動靜,很是不解。

「你是不是在深圳掙錢多得都到視金錢為糞土的境界了?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都不屑于吃了。」

張杰連忙自我解嘲︰「哪兒的話呀,我在深圳累死累活做牛做馬的還不就是為了多掙幾個小錢兒,每一分可都是淌著血汗吶!」

「那肯定是因為在深圳有了相好的。其實有什麼呢,先在這邊假結婚把房子拿到手再說,結婚離婚不過就是個手續問題嘛。」

張杰當然不能苟同李剛的說法,結婚離婚才不僅僅是個手續問題呢。他的兩肋間尚且留有楊杰茜手指的余溫,他信誓旦旦地要她等自己全須全尾地回去,理直氣壯地讓她數一數身上的肋骨對不對數。他還要和她一起去看出租屋,買小鞋架,買被子枕頭,買煲湯的鍋……

所以,當大家在分房的狂濤巨浪里弄潮的時候,張杰站在岸邊心不在焉地觀看。

這時張杰突然接到老家堂嬸的電話,說是他的父親病重。張杰本打算等禮拜天的時候回家一趟,看望父母並和他們商量一下辭職的事情的,現在看來得提前趕回鄉下去了。

張杰的父親因感冒引發咳嗽已臥床多日了。張杰習慣每個星期都要打個電話回家問問父母的情況,妹妹已經上大學去了,年邁的父母親是靠隔壁的堂嬸幫忙照應。但是前兩天通電話時,母親不曾透露過半點父親的病情,跟以往一樣說家里一切都好,讓張杰安心工作。

堂嬸一見張杰回來眼圈兒立馬就紅了。張杰的父親咳了有半個月了,只是按鄉下的土方子抓些中草藥來吃,一直都不見好轉。張杰的母親拖著腫痛的風濕腿和堂嬸輪流照顧張杰的父親,堂嬸幾次想打電話讓張杰回來帶他父親去大醫院看病,都讓張杰的父親倔強地制止了,說是嫌縣里的醫院太貴,再說上縣城路遠,坐車顛來顛去的不是更遭罪!

張杰听了又氣又急︰「爸!媽!我每個月不都按時給家里寄回兩千塊錢的嗎?生了病該花錢去治就得治,病要是耽擱了還要錢有什麼用?」

「咳!我們反正都是老骨頭了,年輕時干那麼重的體力活,到老了肯定會攢下些病。你妹妹讀書要錢,你在城里成家立業也需要很多錢的。」張杰的父親一邊說著一邊劇烈地咳嗽起來。

自己這個兒子是怎麼當的,光知道每個月按時給家里寄錢就是大孝子了麼?

張杰來不及自責,連忙到村里找來了一輛貨車,火速送父親去醫院看病,同時打電話把妹妹從學校里叫了回來。但是父親的久咳已經轉化成肺炎了,加上年老體弱,又引發了其它的並發癥,老人家在醫院里住了半個月後就辭世了。

張杰一下子突然明白了古人為什麼說------父母在,不遠游。

還有那句令人痛徹心扉回天無力的------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張杰只能在心底無限悲傷地說︰楊杰茜,對不起,我回不去了,父親走了,我得在母親的有生之年好好地陪伴她,盡一盡孝。母親年邁多病,身體和精力都不允許她老人家跟著我到深圳去受那種朝不保夕居無定所的日子的折騰的。你一個人保重吧!

在李剛的幫助下,張杰很快就和李剛老婆的一個姐妹相了親,結了婚,領到了一套兩居室的房子,把母親接到了省城里住。

每天晚上回到家,張杰和妻子母親一起邊吃晚飯邊看電視,雷打不動的新聞聯播。新聞聯播過後,先是省會城市天氣預報,然後是全國幾個大城市的天氣預報,深圳的名字排在第一個,那兩個字就像一只蝴蝶,從冰冷的電視屏幕上飛快地一掠而過,就一兩秒鐘的功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張杰的心常常會在那短短的一兩秒鐘里猛地空一下------曾駐在他心里那只蝴蝶也撲扇著翅膀一起飛走了

深圳那個城市是晴是雨,楊杰茜是冷是暖,都是遠在千里之外的事情了

而在許多個午後,當張杰從南昌的辦公室的沙發椅上醒來的時候,常常會看著沙發扶手上的一灘口水印發呆,恍惚間覺得過往在深圳的一切,都是剛剛午休時做的一個簡短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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