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人,花瓶的碎片已經打掃干淨,書房也整理好。但是,給皇後娘娘的壽禮怎麼辦,還有幾日就到期限了。」陳尚宇一直在衙門口揉搓著手背,來回踱步,眉宇間凝聚著濃厚的焦慮,眼角的尾紋更是皺成一團。何為大事?凡頂戴花翎比自己高的就是大事,皇後娘娘,那絕對是天大的事。見余政風回來,他趕緊走到石階下面,稟報道。
「賬房還剩下多少銀子?」余政風停在原地,平靜的面容,看不出半分的焦急。
「能用的全花在了那個花瓶上,現在,所剩無幾。對了,朝廷撥下來的五千兩餉銀,還未發放給縴夫……」
「我說過,不管到什麼時候,都不許打老百姓銀子的主意。」陳尚宇還未說完,余政風面帶慍色的呵止道。「你去白家銀坊買支步搖,用盒子包好,到時候給上呈的官員。」
「銀步搖?余大人,那可是皇後娘娘?」陳尚宇驚愕,古往今來,把銀制步搖當做壽禮的人,恐怕只有余政風一個。
「就因為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再高貴的飾品裝飾在她身上,都顯得庸俗。好了,這件事就這樣……」余政風說了一句,擺了擺手,示意陳尚宇下去。然後他提腳跨上石階,走進了衙門。
炎陽未落,卻仿佛照不透一抹漸漸遠去的身影。那是相識以來,良語溪第一次在余政風的臉上,看到不耐煩的神色,他抑郁的眼眸中,或許還藏著更多的東西。皇後?鹽運使?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會有關系?良語溪仰頭,陽光照射不到的另一邊,出現了一片淡淡的灰雲。接著她低下眼瞼,也走了進去。不管他們有不有牽連,都與她沒有關系。
回到房間,良語溪的世界再度恢復到寧靜,用死一般的寂靜或許更貼切。連著幾個時辰,都沒有人敲響那扇輕合著的房門,不論是小玉,還是余政風。
外面,除了細不可聞的風聲,再無其他的動靜。她站在窗邊,盯著窗外的一顆老樹,繁茂的樹葉遮蔽了天空,她看不到陽光。只依稀的感覺到,灑在臉頰上的細碎光粒,漸漸的失穩。不知過了過久,她視線被一片暈紅侵染,再後面,唯能依稀看清眼前的樹影。天,徹底暗了下來。
沒有掌燈的房間中,只有良語溪一個人。黑夜來襲,她竟有種驚恐之感,雙肩不由瑟瑟顫抖了下。就在那時,吱。吱。吱。房門輕輕的被人推開,沉穩的腳步聲響起,然後,黑暗被一盞徐徐燃燒的蠟燭漸漸驅散。
「先吃飯,再把藥喝了。」余政風面容略顯倦怠,他把端著的小幾擱在桌面上,里面放有幾道清淡的小菜,旁邊,是一碗顏色比昨夜更黑的藥,還冒著騰騰的熱氣。見良語溪未動未言,他的聲音由溫和變得強硬。「我說的話,你听到沒有?」
「喝了藥又能怎麼樣?能幫我解毒,還是恢復武功?」良語溪悠悠的聲音,不是怨恨,而是無力。一夜之間驟然失去一切,不僅僅是突然,而是綿綿無期的恐懼。
「我說過,你,還會有明天。身中劇毒又怎麼樣?沒錢治病的窮人不是一樣拖著殘破的身體,堅強的活下去。沒武功又怎麼樣?小玉,她爹娘,哪一個不是好好的活著。別一味的把痛苦延續下去,那樣,只能說明你是一個弱者。敗,也是必然的結果。」余政風從桌旁走到窗邊,一手拉過良語溪的手,正對著她的雙眼,用異發堅定的語氣說道。那麼多年來,他不也是這樣。若怕黑,就整夜燃著燈,若怕摔倒,就不停的朝前奔跑。
第一次余政風冠冕堂皇說這種話時,良語溪可以沖著他吼,‘你對我的事知道多少?對我又了解多少?’就如同養尊處優的皇子吃到民間的饅頭,說好吃一樣的可笑。但這一次,她譏諷不出來。因為在那個男人的眼中,她看到的是用心酸和傷痛堆積起來的堅強。
不一定笑,就代表著開心。不一定哭,才是最痛苦的人。好多好多年前,太久了,良語溪記不得在何時,又是在何地,她听人說過這句話。她曾問過自己,為什麼會喜歡樓半霄,喜歡他俊朗的容貌?舉手投足間散發的氣魄?沉穩厚重的聲音?不是,都不是,她喜歡他冷漠間夾雜著憂郁的眼瞳。只有受過傷的人,才會有那種無法掩飾的黯色。
一直以來,良語溪以為她和樓半霄是一樣的人,即使表面很堅強,但內心卻在害怕著黑暗。就像余政風口中說的,他們都是弱者,更需要慰藉。所以,她才會向他敞開心扉。用情太深,以至于傷口鮮血淋灕。
「貢瓶二百兩,別和我說不小心,那只是不願承擔責任的借口。再加上今天的一兩布料,總共二百零一兩。若不想白吃白喝,讓我養你,在衙門,可以洗衣做飯,打掃清理,或讓小玉教你針線刺繡。至于你的命,在把銀子還清之前,我會讓你活著。」比良語溪高出半個頭的余政風,俯視著她,完全沒有一點的商量余地。「現在,先吃飯,再喝藥。」
二百零一兩?窗外的老樹擋住了天邊懸掛的月,余政風背對著燭光,掩藏在黑暗中眼眸,凝聚起一層厚重的顏色,但很快化開,再度變得清澈透明。他花在良語溪身上的銀子,又豈止那二百零一兩,最重要的部分他沒有說出來,就是她喝的那些令人作嘔的藥。
「我良語溪,從不欠人人情。」不管是不是弱者,良語溪骨子里的那份傲與倔,是絕對的。她正視著余政風,沒有一點退避。說罷,她從窗口走到僅有兩步之距的梳妝台。拉開中間一格,里面放著她所有的東西。
寧王府的玉牌、翠玉、燕子鏢,隨便哪一樣,價值都遠不止那二百零一兩,可良語溪往里伸的手,僵硬的頓在虛空中,最終把抽屜合上。在彎腰起身時,她左手劃過半空,輕握住右手手腕,衣袖下,拱著一個鐲之類的環狀物體,更是從薄紗中隱隱透出寶藍的熒光。
「最好把帳記清楚,別少一分一毫。」一聲輕嘆,或是一聲無力的笑後,良語溪站直了身子,沒看向余政風,而是速度不快的走向擺著飯菜和藥的桌前。
原來並非是她忘不掉,而是根本放不下。
這一回,余政風沒像上一次那樣逼迫,而是交代了幾句,就從房間里走了出去。
沙沙沙……微風吹過樹葉,發出細碎的聲響。晚間的風,不似白天般燥熱,隱約中還粘上幾分水汽。下雨了?坐在椅子上的良語溪,抬頭朝著窗外看去,除了層層隨風飄動的樹葉,什麼也看不到。
桌面上擺放的飯菜和湯藥,揮散出的熱氣越來越稀薄,直至冷卻。而擱在碗上的筷子,一直未有人動過。
「小玉,給我拿兩壇酒」。一酒解千愁,或許她也應該試一下。良語溪對著門口喊了一聲,隔了很久,也沒有人進來。太晚了,恐怕所有人都已經跟著夜一起睡去。她沒再喊,而是徑直站起身走到門邊,打開門走了出去。
從回廊走到青石板上,良語溪下意識的往左邊看去,房間的燈黑著,右邊的書房也一樣。靜靜的夜,唯獨只剩下她一個人,空落落的心,仿佛遺失了一塊。她對著長空喘息了一口,沿著湮沒在黑夜中的路走去。
可是,良語溪的腳還未踏出墨園,後頸一陣涼風襲來,武功全失的她來不及回頭,只覺頸部一陣刺痛,整個人便完全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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