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念醒來的時候,沈容華已經不在了。
她伸手模了模空蕩蕩的位置,連余溫也沒有,說明沈容華走了很久。
一切好像做夢一樣,唯有床單上留下的褶皺痕跡,提醒著她,昨天的事並不是一場夢。
這不是她和沈容華第一次爭吵,但似乎,是最後一次了。
之後,她如往常一般趕往片場,只是奇怪的是,Kelly突然打來電話,臨時給她更換了助理。
慕念原本的助理,其實跟她的日子也不久,但是兩人相處還算愉快媲。
這次突然換助理,讓慕念有些意外,便問了一句之前助理的情況,只听Kelly說,似乎是助理家中出了什麼事,所以要急著趕回去。
助理之前沒有向慕念提起過,慕念心里有些奇怪,按理說,助理怎麼也會向自己打個招呼。
可因為忙著趕去片場,慕念沒有時間多想,很快將這個問題拋諸腦後。
慕念的新助理是在當天下午抵達片場的。
那時慕念剛好在和導演孟藝川溝通替身的問題,所以沒有注意到新助理。
直到當天收工,慕念才有空認真打量新助理,新助理的樣子十分討巧,圓臉有些babyfat,看起來十分可愛。
很干淨的模樣,一眼看上去便很舒服。
新助理似乎是慕念的fans,看到慕念時,第一句話居然是讓慕念給她簽名。
慕念笑著應了,簽完名之後,慕念在新助理的陪同下離開片場。
繼金馬獎獲獎之後,慕念成了四年來唯一一個金像、金馬獎雙料最佳女配得主,人氣一時間飆升;加之幾次接受采訪時,何易深都毫不避忌表達對慕念的好感,所以現在影片《京城名捕》中,慕念與何易深這對情侶檔的關注度,大有蓋過姚詩琪的勢頭。
慕念在片中的殺青戲,是她飾演的女配顧月容,被男主蕭然追查到是重重懸案的幕後主使人。
顧月容最後的結局,是被蕭然一劍穿心。
蕭然大喜終于破獲懸案,然而,當他揭開顧月容面具時,才發現,原來這一切的幕後主使人,是自己少時的戀人。
蕭然悲慟不已,卻又無可奈何。
對于這場戲,導演孟藝川的要求是——顧月容的死一定要淒美,這樣才能讓影迷記住這個角色。
拍攝之前,慕念換上了鮮紅的戲服,這樣的一件衣服,其實更像是嫁衣。
慕念的這場殺青戲,同時亦是全片的一場重頭戲。
此刻她身著華衣美服,半邊臉上覆著銀色面具,站在蕭然的對面。
「你沒有退路了,束手就擒吧。」蕭然一臉正氣,語氣冷硬,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可顧月容只是痴痴地望著他。
她早知自己要死,卻只想死在蕭然手上——所以她穿了件嫁衣一般鮮艷的紅衫,待鮮血彌漫,待蕭然親手揭開她的面具,一定會震驚不已。
或者還有心痛吧。
要這個男人永生記住她,就要用最慘烈的方式,方能永生不忘。
顧月容縱身一躍,手中銀劍直指蕭然。
蕭然亦使劍來擋,兩劍相擊,蕭然的內力震得顧月容手掌發麻。
可她仍然固執地不肯停手。
兩人打了很久,顧月容漸漸不敵,最終,她被蕭然一劍穿心。
蕭然狠狠將劍抽出,隨著銀光閃過,顧月容胸口的血噴灑而出,有些甚至濺到了蕭然臉上。
「蕭然。」她終于開口,不再裝作啞女。
听到這個聲音,蕭然身形僵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目。
顧月容身體一軟,向前一傾,最終卻倒在了眼疾手快的蕭然懷中。
蕭然用顫抖著的右手,揭開了顧月容的銀色面具。
「當」的一聲,面具落地。
「阿容,」他喚她的名字,從最初的不可置信,到如今的痛苦不堪。
「蕭然,我早知自己會有今日,只盼望能死在你手上,」她奮力抬手,想撫模他的臉,可最後,只能頹然地垂下手。
「你還記得麼,你說無燕山的鳶尾開滿那一天,你會回來娶我;可我等啊等,無燕山的鳶尾開了一年又一年,卻始終也等不到你。」她唇色蒼白,每說一句話,便會扯痛傷口。
可她還是執意要說完,因為她沒有機會了。
蕭然心口一陣絞痛,吼間一股腥甜之氣翻涌著。
他垂眸,看著顧月容一身的紅衣,鮮紅的像是嫁衣一般。
而那袖口和裙裾上,繡著藍色的鳶尾花,如同那年他執著她的手,立在無燕山頭說,等那一天,漫山遍野開滿鳶尾花,我就回來娶你。
他說那句話時,好似眼前真的開滿了大朵大朵的鳶尾花。
荼靡艷麗。
可他始終沒有回去,而她,等得到無燕山上的鳶尾花,卻等不來她的心上人。
「蕭然,今天我把自己交給你,你要愛護我、好好待我。」顧月容在他懷中,生命逐漸流逝,意識逐漸模糊,卻還是喃喃自語,道出自己在心中重復了多年的話。
這些話,她想在洞房花燭時對他說,卻再也等不到了。
「蕭然,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顧月容說完,笑著合眼。
唇角的笑容襯著鮮血,美得刺心。
蕭然伸手,覆住顧月容的眼楮,最後俯身,輕輕吻住她的唇。
「阿容,」他叫她。
像當初在無燕山時一樣叫她,可是啊,再也沒有那個活潑靈動的小姑娘,回應他的喚聲。
「阿容,」他一遍一遍地叫她,卻再也沒有人可以回應他。
「Cut!」導演孟藝川喊道。
他沖慕念與何易深伸出拇指,贊不絕口。
何易深扶著慕念起身,笑道,「一條過,你可好了,殺青了。」
慕念回了個笑容,「你不是也快了,用不著這麼羨慕我。」
她與何易深聊了沒幾句,何易深便被導演叫去。
慕念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陣,隨即轉身。
剛才戲中的絕望,在那晚她和沈容華決裂時,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
果真是絕望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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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名捕》殺青之後,慕念立刻飛回香港,她的殺青戲,其中有幾張照片亦被當做宣傳劇照放到網上,引起了熱烈反響。
「盤點新生代熒幕情侶、細數新生代人氣情侶檔……」慕念回香港的當晚,和Kelly一起吃了飯,飯後Kelly上網瀏覽娛樂版新聞,便看到多則新聞都提及慕念與何易深這對新生代熒幕情侶檔。
「你跟何易深這對情侶檔最近勢頭很旺,你的《京城名捕》還沒殺青,我這邊就接到片約,有興趣請你跟何易深再度合作。」Kelly笑著說。
慕念笑笑,沒有說話。
她終于成功翻身,同時因為何易深的緣故,人氣飆升;可她感覺不到多開心。
心口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塊,無論是一夜爆紅或是人氣飆升,又或者翻倍增長的片酬,都不能填補這個空缺。
她一直極力壓制這種感覺,可她知道,這個缺口,是因為沈容華。
Kelly自慕念出道,就一直帶她,自然不會看不出慕念情緒低落,雖然她已經努力在掩飾。
「想聊聊麼?」她問。
平緩的語調,不含任何八卦或是責問的意味,很容易引起人傾訴的***。
「他對我很好,可總是不信任我……」她說著,似乎想到了什麼,「算了,他家世那麼好,我高攀不起。」
原本她和沈容華之間,就隔著太多太多的東西。
後來是因為沈容華邁出了第一步、第二步,才給了她希望和信心。
可現在看起來,那些不過都是假象。
她從一開始,就不該痴心妄想得這麼厲害。
Kelly拍了拍她的手,「我不會說不讓你談戀愛的話,你年紀不小了,現在紅起來算是大器晚成,我希望你能專注工作,不過也不希望你孤零零一個人。至于你說的那個人,既然喜歡得這麼苦,你要想想,值不值。」
值不值?
這三個字問住了慕念。
她從來沒跟別人提起過這段感情,也從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甚至就連她自己,也沒有想過——值得麼?
她年紀不小了,Kelly說得沒有錯,到她這個年紀,該考慮更現實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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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下旬,《京城名捕》正式殺青,隨後平安夜當晚,劇組在北京舉辦了殺青宴,慕念也從香港飛去北京,盛裝出席了殺青宴。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片中女一號姚詩琪提前宣布,會缺席殺青宴;姚詩琪對外說,是因病缺席,可慕念卻不這麼想。
姚詩琪這個人太復雜,復雜到讓慕念難以相信,如此簡單的一個借口會成為姚詩琪缺席的理由。
12月的北京,正值隆冬。
街上行人匆匆,鵝毛般大小的雪花撲簌簌落在身上;因為是北方,雪很干,不會輕易化開,若是不及時拍掉,這樣的大雪里,不過一會,身上就會被雪花蓋住。
遠遠望去,倒像是個雪人。
平安夜的北京,聖誕的氣氛很濃,趕往酒店的路上,慕念坐在車後座,視線在兩側街道流連不去。
大雪紛飛的夜,華燈初上,繁華的都市,有著旖旎動人的夜景。
卻還是掩蓋不住那種森森冷意。
慕念下了車,助理立刻替她撐起傘。
慕念比原定時間來得更早一些,可沒想到,何易深比自己還要早。
「姚詩琪今晚不會來。」何易深曲起的臂彎伸到慕念面前。
「所以我成了你的女伴?」慕念笑了一下,挽住何易深的手臂。
可卻听到他說,她來與不來,你都是我的女伴。
慕念扭頭看著他,腳下步子頓住,「你從來不虧欠我什麼,如果還為《孤島2》的事情覺得歉疚,其實大可不必。」
她不需要何易深的愧疚或是贖罪,更何況,何易深本來就不欠她。
「我只是把你當做朋友,怎麼,我不夠格?」何易深的語氣里,有幾分玩味。
「怎麼會,你不要後悔就好。」慕念挽著他,與他並肩前行。
朋友麼?
她如果能在這個圈子里交到真心相待的朋友,實在是福氣。
可是,可能麼?
她想著,又不露聲色看了何易深一眼,卻只看到他微微上揚的嘴角。
慕念不禁想起拍《孤島2》時,第一次見何易深的情形——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何易深,帥氣俊逸的外表,實在出挑又惹眼。
狹長的眸,像是古裝劇里俊美的公子。
可那時的何易深,甚至沒有正眼看她。
他斜著眼楮睨著她,好似在打量一個物件,最後,他冷哼了一聲,算是初次見面的問候。
後來在片場,他處處為難她,不是遲到耍大牌,就是向導演提出各種各樣的無理要求。
也虧得他人氣高,導演當他是搖錢樹,否則怎麼會一再縱容他。
慕念從沒想過,她與何易深的關系,會有這樣的峰回路轉。
生活最大的魅力,大抵就是在于這些峰回路轉——你永遠不知道,前方等著你的會是什麼,可你只能選擇前行。
沒過多久,殺青宴正式開始。
在媒體面前,何易深與慕念合作得很默契,絲毫沒有辜負「新生代最佳熒幕情侶檔」的稱號。
接受采訪時,兩人互夸彼此。
輪到慕念回答時,何易深一直微笑著看她,那畫面真是美好到極致。
殺青宴當天,亦是何易深的生日。
劇組特意為何易深準備了蛋糕,而何易深這個壽星,也沒躲過蛋糕的「襲擊」。
慕念適時將紙巾遞給他,卻看他不方便,隨即拿了紙巾,替他擦掉下巴上的女乃油。
對于慕念與何易深這些親密互動,媒體自然不會放過,紛紛搶拍。
「慕念,」他猛地捉住她的手。
「怎麼了?」她不著痕跡地掙月兌。
雖沒有刻意疏遠,可她的反應已經說明了態度。
「只是後悔,我從前眼光不太好。」他笑著,沖散了瞬間變得尷尬的氣氛。
「沒關系,現在眼光不是好了?」她淺淺一笑,卻有意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不論何易深剛才想說什麼,是他入戲太深,又或是別的什麼原因,慕念都不想听他接下來的話。
因戲生情的情況不少,可這種事若真的發生在她身上,只會是困擾。
殺青宴上,除了剛開始與何易深互動頻繁,之後,慕念一直很沉寂。
酒過三巡,她有些頭暈,猛然間看見導演起身,她有些恍惚。
好似又回到與沈容華初見的那個夜晚。
那是《仁心》的殺青宴,導演李振松接了個電話,欣喜地離開,說是要去接一個人。
當時慕念還在心里想,究竟是什麼人,有本事讓李振松這樣畢恭畢敬的。
後來,她低著頭時,听到一個令人驚艷的聲音。
聲音里總帶著絲絲淺笑,低沉悅耳,然後她一抬頭,就看見一張更加令人驚艷的臉孔——是沈容華。
恍惚間,慕念又看到導演孟藝川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可並沒有帶來另外一個人。
她唇角輕扯,知道自己不過是胡思亂想。
殺青宴進行到尾聲,何易深已經有了醉意,他恰好坐在慕念身邊,醉了之後,身子一歪,便靠在了慕念身上。
慕念將他的身體扶正,忍不住要揶揄他,「你酒量居然這麼差?」
何易深卻突然沖她眨了眨眼楮,「不想喝酒了,索性裝醉。」
「你……」慕念哭笑不得,可礙于何易深的「威逼利誘」,只得配合他。
最終,導演孟藝川、何易深的紛紛醉倒,給殺青宴畫上了一個不算完美的句號。
離開酒店,何易深一改剛才醉醺醺的模樣,變得無比清醒。
「你剛剛不是裝醉裝得很入戲……」慕念打趣道。
何易深笑著聳肩,「其實你應該慶幸我是裝醉,因為據朋友說,我真的醉了以後,喜歡強吻別人。」
慕念半信半疑,「那我一定離你遠一點。」
回到下榻的酒店,慕念很巧地住在何易深對面。
待她洗完澡,突然听到有人敲她的門。
她將門打開,發現居然是何易深。
「這麼晚了還不睡?」慕念詫異道。
她望著何易深,仍然能嗅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
「不如先讓我進門?你也不想被人拍到說我半夜敲你房門……」何易深壞壞地笑了。
慕念拿他沒辦法,不過因為這段時間的相處,她對何易深已有了幾分信任,便側身讓他進了房間。
她大概已經能猜到,何易深想說什麼。
如果真的被她猜中了,其實讓何易深進來也好,一次性說清楚,也免得以後麻煩。
「怎麼不先洗個澡,一身的酒氣你也不難受。」等何易深進了屋子,慕念隨即將門帶上。
誰知她一轉身,就對上何易深灼熱的視線。
「半醉半醒才是最清醒的,不是麼。」
「如果你要說的話,是我猜到的,我想你不用說了……」慕念看了看何易深,示意他不要打斷自己。
「但如果是我猜錯了,我在這里說句sorry,不過不管怎樣,先听我說完。」她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呼出,這才再度開口。
「因戲生情的情況我沒有經歷過,但是也听過不少,如果你現在跟我說,對我有了好感,我只能說,你是入戲太深;可能你會覺得我說話太過直接,如果我傷害到你,sorry,可我寧願現在直接一點,也不想日後因為牽扯不清,失去一個朋友。」
慕念的語氣雖平淡,卻很真誠,「自從我入行以來,從沒有人真心地跟我說過,要和我做朋友,你是第一個,或許也是唯一的一個。」
何易深凝視著她。
安安靜靜的,直到慕念說完,他還是沒有開口。
沉默成了唯一的旁白,兩人互相望著,卻沒有人打破這沉默。
最後,何易深撲哧一笑,「本來想跟你借支煙,不過這麼晚了,我還是回去洗個澡睡覺吧。」
慕念目送何易深離開。
她知道何易深是撒謊,因為相處這麼久,何易深很清楚,慕念根本不抽煙。
他連借口都沒有選好,只想匆忙地掩飾。
不過這樣也好,起碼現在說開,好過日後這件事成為兩人心里的一根刺。
如果說何易深有多麼喜歡她,自然不可能,至多是從最初的愧疚,到隨後的欣賞,再到如今因戲生情。
甚至可能就是一剎那的感覺,很快便會煙消雲散。
所以慕念相信,時間可以讓何易深對她的感覺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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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在金像獎、金馬獎相繼獲獎,慕念人氣飆升,之後因為與何易深的情侶檔,則使得慕念獲得了更多的關注。
面對接踵而至的片約,慕念終于能夠挑選自己喜歡的劇本,而不像從前一樣,什麼樣的爛片都非接不可。
慕念能有今天,Kelly很是欣慰——從她第一次見到慕念,便一眼看中;她一直覺得慕念是璞玉,只要精心雕琢,必能成器。
只是可惜了,被姚詩琪壓了那麼久,白白浪費青春。
好在,大器晚成,仍然是成了器。
「高鈞易也在籌備新片,前些天我們一起吃了飯,我看他有意讓你出演女主角。」
「我最近沒怎麼跟他聯絡。」慕念回了一句,並未顯得十分欣喜。
Kelly還想說什麼,慕念的手機響了,打斷了Kelly要說的話。
「Sorry,」慕念原本想按掉,結果一看是高鈞易打來的,便沖Kelly做了個手勢,接通電話。
距離金馬獎也有一個多月了,金馬獎之後,兩人完全沒有了聯系。
高鈞易這時打來電話,多半是與他在籌備的新片有關。
因為自從他表明心意被拒絕後,私下里,他很少再聯絡慕念。
慕念知道,高鈞易是不想她再愧疚,索性便拉開了距離。
「晚上有空麼?」久違了的聲音,打斷了慕念的思緒。
「你打來,沒空也要擠出時間。」她笑道。
「一起吃晚飯吧,我在籌備新片,Kelly應該跟你提過?」他問。
「剛剛聊到。」
「好,晚飯時再聊。」高鈞易說了時間和地點後,便掛了電話。
慕念握著手機,不禁有些悵然。
這個男人與她而言,亦師亦友,他教會她演戲、教會她怎麼去呈現自己最好的一面、教會她怎麼在這個圈子里生存。
可她卻偏偏傷他至深。
傍晚,慕念比約定時間更早一些,到達餐廳。
跑馬地的法國餐廳,曾經被八卦雜志譽為沈容華的「約會聖地」,餐廳里的布置與設計都采用西班牙式設計,偏偏菜譜上,是地地道道的法國菜。
慕念第一次來這間餐廳,是和沈容華吃飯;第二次來,則是為了見高鈞易。
慕念也不知,高鈞易為何偏偏選了這間餐廳,是單純的喜歡,又或是要提醒她什麼。
不過她並不想猜。
她實在是累得很,不想費那個心神。
「一個多月沒見,你瘦了不少。」高鈞易看著她,眼前是她明顯消瘦的面龐。
慕念原本就很瘦,前段時間在內地拍片,始終有些水土不服;再加上與沈容華鬧翻,心情壓抑,所以消瘦得很快。
甚至兩頰已經有了不算明顯的凹陷。
慕念模了模自己的臉,笑了笑。
臨出門前,對著鏡子,她就是發現自己近來消瘦得厲害,臉色也難看,所以刻意花了時間,精心化了妝,想讓氣色看上去好一些。
不想,還是被高鈞易一眼就看穿。
「Kelly說,你在籌備新片。」
「我想你來演這個女一號,沒有人比你更適合。」他的視線落在她脂粉也掩蓋不住的青黑眼圈上。
慕念望著他,「一定很多人來爭這個女一號,不過我相信自己,不會輸給她們。」
高鈞易看著她,終于欣慰地笑了。
這是他認識的慕念。
他認識的慕念,是驕傲的,雖不張揚,卻自信十足。
她也曾有意氣風發的年少時光,卻漸漸被歲月磨平稜角。
現實將她打磨地褪去了鮮亮的色彩,可本性卻不會改變。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之間鮮少交談,直到這頓飯快要吃完,高鈞易才再度開口。
「念念,不要再為難自己了,沈容華已經離開香港了。」
慕念猛地抬頭,撞上高鈞易的視線,「你知道?」
她和沈容華的事情,一直很低調。
因為她害怕,害怕這段感情會見光死;人言可畏、人心更可畏,她極力想要保護這段脆弱不堪的感情,最終,卻還是叫自己親手擊碎。
她很意外,高鈞易居然會知道這件事。
「我和沈雅言很熟悉,她提起過你們的事。」高鈞易解釋道。
慕念輕輕點頭,心中了然。
沈雅言很早就知道她和沈容華在一起,還特意來找過她。
「他走了?」慕念猶豫著,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
自從她和沈容華鬧翻之後,就再也沒了他的消息;甚至就連八卦雜志上,也沒了他的身影。
只是前不久,Alisa和沈祈年訂婚的事情,雜志上宣傳得沸沸揚揚、滿城皆知。
令慕念詫異的是,Alisa居然真的這麼輕易放手。
不知沈容華究竟用了什麼辦法,能讓Alisa干脆地放手。
心口一陣悶悶地痛,像是有只手用力擠壓她的心髒,呼吸間,這種痛越發清晰。
不論如何,沈容華是真的放棄了Alisa,可究竟是不是為了她,她不知道。
只是慕念還是忍不住要自作多情,總忍不住想,大概是吧。
她想,沈容華該是真正喜歡過自己的,要不然,怎麼會對她那麼好。
她本以為這樣想著,自欺欺人心里會舒服一些,卻不想,只覺得更加難受。
是啊,沈容華待她好的時候,可以將她捧在手心。
他是大概是真的喜歡過她,可現在是真的離開了。
她剛剛問高鈞易那句,他走了,並不是要確認,只是想知道,沈容華究竟去了哪里。
高鈞易既然和沈雅言這麼熟悉,一定知道,沈容華離開之後,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他去了美國,短期內不會回來了。」他說話時,余光一直落在慕念臉上,不想錯過她的表情。
可惜,慕念一直是面無表情的。
她至多只是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談不上賞心悅目的笑容。
在沈容華最喜歡的餐廳里,談論著沈容華,更是觸景生情;以至于這頓飯遲到最後,氣氛變得有些壓抑。
高鈞易心疼慕念,卻明白規勸亦沒有用。
慕念向來喜歡一意孤行,偏執至極,這樣的性子,真是多少年都沒有變過。
原本慕念和高鈞易這頓飯,至多不過是老友敘敘舊,順便聊聊高鈞易的新片;可第二天八卦報紙上頭條上,經過狗仔的渲染,這頓飯的性質卻全然變了。
諸如金牌導演獵艷實錄,跑馬地夜會女星之類的標題,已經悄然登上了各大報紙的頭條。
慕念看到這些八卦雜志、報紙時,只覺得好笑。
從前她是三天兩頭就被抹黑,現在紅了之後,緋聞變了路數,開始往香艷的方向發展,真不知是該開心還是生氣。
這些緋聞其實無傷大雅,她也並不在意。
然而只要高鈞易出現在媒體眼前,就會不斷被問到與慕念有關的問題,尤其是那一晚兩人的跑馬地之約。
媒體總是喜歡夸大其詞,搞得高鈞易不勝其煩。
後來高鈞易公開表態,說是新片屬意由慕念出演女一號,此言一出,又掀起一波高.潮。
高鈞易在影壇的地位日增月益,他之前就提攜過慕念,金像獎上不遺余力地為慕念造勢,現在更是親口表示希望由慕念出演女一號。
再加上兩人夜會跑馬地的緋聞,更是引人遐想;雖說高鈞易主動闢謠,說兩人夜會跑馬地是因為談工作,可這話卻沒有幾個人會相信。
更何況,比起聊工作,媒體和公眾總是更傾向于相信,兩人還聊了些別的。
另一方面,結束了《京城名捕》拍攝的慕念,暫時沒有投入新片的拍攝,所以也算是側面證實了高鈞易的話——即慕念很有可能會參演高鈞易正在籌備的新片。
拿了金像、金馬獎雙料最佳女配角是一回事,由高鈞易「欽點」出演影片女一號,卻是另外一回事。
而且慕念如果能夠順利出演影片,也就意味著,她離下一屆金像獎影後,只差一步之遙。
不到兩年前,她還是媒體與影迷口中的「爛片王」、過氣女星;可誰又能想到,兩年不到的時間,她能夠成功翻身,而且翻身仗打得這樣漂亮。
先是Alisa嫁入星光、逼走了姚詩琪,之後Alisa逐漸沉寂,這時慕念卻大放異彩,不正是她上位的好時機?
這里面,每一步,精確得像是有人特意安排好的,只等著時機成熟的那一天。
一時間,因為高鈞易的「欽點」,慕念被推上輿.論的風口浪尖。
慕念從沒試過,被人捧得這樣高。
可被人捧得高,不見得就是件好事,有句話叫——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她向Kelly請了一天的假,去了墓園看媽媽。
墓碑前,慕念彎腰,將一束馬蹄蓮放下,「媽,我很久沒來看你了。」
「我遇到了一個跟陸惟希很像的人,本來以為有機會帶他一起來看你……」慕念凝視著母親的墓碑,有些哽咽。
她看母親,要比看父親更頻繁些。
因為每次去看父親,腦海里就不禁浮現出父親當年決然的跳樓。
每一次去看父親,都要重溫一次噩夢。
慕念直起身,淺淺的笑容綻放在唇邊。
當年母親激烈反對她和陸惟希在一起,逼得陸惟希去了內地,自此之後,兩人的爭吵就不斷。
她不是沒有怨過母親。
後來她約好了和陸惟希一起離開香港,卻因為母親突然病重失約,多年後,得到的,卻是陸惟希的死訊。
沈容華,像是她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于是,她死死抓住。
可是,這根救命稻草,卻被她親手扯斷。
慕念站在母親墓前,斷斷續續說著,她和沈容華的事情。
將她和沈容華從初遇、到爭吵、到她徹底接受沈容華這些事,一一道來。
眼楮里有些酸澀,慕念揉了揉眼楮,唇邊仍然維持著笑容。
「媽,你從前讓惟希不要痴心妄想……」她的笑容慘淡,回想往事,多像是一個輪回啊。
從前母親嫌棄陸惟希窮,嫌棄他沒本事;後來甚至背著她去找陸惟希,斥責陸惟希不要痴心妄想。
最後,還是她和陸惟希爭吵時,陸惟希一時生氣,月兌口而出。
她這才得知了這件事。
可如今,面對沈容華,倒是她痴心妄想了。
這不就是個輪回麼,她身在局中,一直循環著當年的命運;卻永遠,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她想要的,真的很簡單。
可當那個人是沈容華是,再簡單也注定只能是奢望。
慕念再度抬手揉了揉眼楮,眼角已有微微的濕意。
一陣風卷過,有些涼意,她抱著手臂,想讓自己感覺溫暖一些。
看過母親之後,慕念離開了墓園。
一路上,她的神色有些倦,人也不比前些日子精神,總覺得有些懶懶的。
她心里一驚——與沈容華鬧得不歡而散那天,她和他最後做了一次。
那是沈容華做得最激烈的一次,不管不顧她的身體,折騰得她死去活來,可她倔強著不肯求饒,寧願身體的疼痛越發清晰。
這樣,說不定還能蓋過心里的疼。
可那次之後,她因為心里難受,就大意忘記了避孕。
如果真的中招……
慕念匆匆趕回家,拿出從前備好的驗孕棒,去了洗手間。
等待檢測結果時,慕念心中從忐忑到害怕再到平靜。
她看著驗孕棒上的結果,手上一松,驗孕棒掉在地上。
她沒有懷孕,本該是送了一口氣;卻不知怎麼了,心里反倒更難受了。
從墓園回來,又折騰了這一遭之後,慕念只覺得身體越發地累了,便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她不是被鬧鐘吵醒,而是被Kelly的電話吵醒的。
「怎麼了?」慕念側臥著,將電話放在耳朵上。
聲音有些懶懶的,她昨晚睡得不好,現在還犯著困。
「出了大事,你現在不要出門,我立刻趕去你家里,在家等我!」
Kelly這一句話,就讓慕念瞬間清醒了。
雖然Kelly剛才的語氣沉穩如常,可慕念的心卻沉到了底,Kelly在圈中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有見過,可她竟然會說這樣的話。
那就表明,問題不是一般的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