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康二十九年二月最後一天,整個廣鱗湖,一夜之間開滿了蓮花,仿佛瑤池仙境。現在正是初春時節,湖上浮冰融融,即便是人力所為,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景。
廣鱗湖上有一艘巨大的龍船,是皇帝游湖的時候乘坐的,其氣派之恢弘,裝飾之華麗,非世間其他船只可比。然而今天這艘龍船披紅掛綠,上面乘坐的不是皇帝,而是他最寵愛的十三皇子。十三皇子要大婚,皇帝便恩準他使用龍船迎親。
陸明月早早就來到了渡口,比任何賓客都早。她親眼看著上千花匠是如何一夜之間將近萬朵用藥物浸泡後,凌寒盛放的蓮花放入湖中,那場面,實在比迎親當時還要盛大。十三登上龍舟,前往湖心島,她也默默在一旁注目。
直到岸邊漸漸圍滿了人群,賓客都到齊了,她依然在人群當中,遙遙凝視緩緩返程的龍舟。船頭立著的正是十三,無論何時,他總是那麼淡然,翩然若仙,即使成婚這麼大的事,也無法讓他起一絲的波瀾。明月如醉如痴,不由自主地朝岸邊走過去。
緩緩而來的龍船,仿佛正朝著明月,像是來迎接她的,她幾欲伸出手去,但龍船在靠近岸邊的地方停住了。新娘從艙中款款走出,來到十三身邊,竟然已經揭去了蓋頭,只得鳳冠上的珠簾掩著。大禮已成。
何必這麼心急呢?隆冬綻蓮,一池祥瑞,龍舟迎親,榮寵至極,何不再來一個金殿完婚呢?小小的亂紅館,豈不委屈了嗎?
從沁公主口中無意知曉,到現在大婚進行,之間其實發生了不少事情,她整個人都該說今時不同往昔。她以為可以沖淡一些這種酸澀的感覺,然而並沒有。胸中好像堵著什麼東西,要將她窒息了,她的雙眼干澀,竟然流不出一滴眼淚,無法擋住她的視線,讓她比誰都更清楚地看到龍舟上的一對新人。
她忽然發覺,搜遍她的所有記憶,找不到一星半點兒那種叫「承諾」的東西,沒有只言片語,沒有野史小說中的半塊玉佩,什麼都沒有。說到底,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可是,那些相處的時光,難道也是假的嗎?何以眼前物是人非,而她竟然毫不知情?龍舟迎親啊!正經的太子爺恐怕都沒有這樣的殊榮。盛寵優渥,你為什麼要這樣苦苦經營?又或是,那位瓔珞小姐才是你此生相見恨晚的紅顏知己?
永琳向岸上的賓客行禮,朗聲道︰「多謝諸位蒞臨,我夫婦深感榮幸,請諸位移駕白太傅府邸,我二人略備薄酒,宴請諸位。」
舷梯已經放好,新人要從船上下來了,明月一動不動地站著,還是霍子鷹拉了她一把。
「你看你現在這樣子,這麼憔悴,不怕讓人笑話麼?還是我心好,讓你到我背後來躲一躲。」
說是讓她到背後去躲,霍子鷹眼珠一轉,卻把她攬在懷里。歌吹之中,十三扶著新娘來到了岸上。明月看得分明,十三緊緊挽著白瓔珞的手,那樣子好像挽著一件珍寶,仿佛世間除了她以外,沒有什麼值得他注意。
「等一會兒還有酒席,你要去嗎?」
一直像木頭人一樣的陸明月終于開口了︰「不必了,已經道過別了。」
霍子鷹挑了挑眉,奇道︰「你還沒跟他說上話呢。」
「不必說話。我來,未曾征得他的允許;我走,自然無須讓他听見。他是我的十三公子,卻不是我的十三殿下。」
霍子鷹帶著她上了馬背,她未如此的順從,安安靜靜仿佛是個紙人。霍子鷹低頭看她,感覺到她微微的顫抖,不由得將拉著韁繩的手臂收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