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一年臨兩個月之後,我終于找到了第三份工作。
我憤憤地想,他們都說現在的大學生浮躁沒定性,動不動就換工作,可哪知道我們是被迫的呀!
陳凱說︰「雖然是個籌備處,簡陋了點,可是前景不錯,我們就屈就屈就吧!」
我說︰「我怎麼覺得有點高就啊?我現在可是部門經理耶!」說著挺了挺胸,志得意滿。
陳凱笑得彎下了腰︰「你這個部門經理手下連個兵都沒有,光桿司令一個,有什麼好得意的?還有,你以後可不可以不用‘耶’這個助詞?部門經理說話要注意用詞,象這種弱智女生用的詞,盡量別用。」
我趕緊收斂了小船不可重載的表情。
北凱公司是一個剛成立不久的手機銷售公司,包括老板只有十幾個人。和大部分民營企業一樣,公司里充斥了老板的親戚,也許是這個老板家里人丁不旺,所以才給了我們機會,得以混進公司打工掙錢。
老板陳少勇是個很年輕的福州人,可以想象,這樣的老板不會大方到哪里去,不過他也很聰明,錢不夠,官來湊,所以給每個人一個官職,比如人事行政部只有我一個人,所以我就是「人事行政部經理」;財務部除了出納也就一個人,所以那個人就是「財務部經理」……
我這個「人事行政部經理」主要負責打雜,什麼打字、復印、傳真、跑工商局、跑稅務局、跑社保……都是我,因為剛剛當上「經理」,哪怕是黃豆大點的公司的部門經理,我也還是心情很好,所以做起事情來屁顛屁顛的。我總算理解當時陳凱自立公司自封「總經理」的心態了。
銷售部經理李明是一個瘦高瘦高的年輕人,走起路來風風火火,連說話都不帶標點符號,陳少勇很喜歡他,幾次在公開場合表揚他︰「大家做事應該向李明學習,李明做事特別有效率,他負責的事我基本上不用操心,因為他所做的總是超出了我的期望。如果你們每個人都能象李明一樣,那麼我們北凱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成為福州地區數一數二的手機銷售公司了。」
我身邊的財務部經理蔡芬低低地嘟囔了一句︰「他當然效率高啦!他拿多少薪水,我們拿多少薪水?他拿那麼高的薪水,好意思不賣力干活嗎?如果我也拿那麼高的薪水,我的工作效率起碼要比他高一倍!你說是不是,杜經理?」
我心里想︰「就算給你再高的薪水,你那慢吞吞的性子也是改不過來的。我上個禮拜就給你的報銷單,你到現在還沒給我簽字,就這種效率,還想老板給你高薪?」然而表面上卻笑吟吟地附和她︰「誰說不是呢!」
蔡芬又轉過頭去,對總經理助理王照華說︰「你看,連杜南都看不下去了!可見這個李明有多麼囂張!要知道我們杜南平時是從不說同事的不是的!」
我心想,原來謠言就是這麼制造出來的!而且可以堂而皇之地當著當事人的面制造謠言。我只不過附和一下,轉眼就成了「杜南看不過李明的囂張」。我想更正,又一想,費什麼勁呢,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蔡芬既然要把我拉上,她遲早找得到制造謠言的素材。相對而言,「杜南看不過李明的囂張」這樣的說法也許算是輕的了。
王照華冷冷地說︰「別看李明業績不錯,可是他在財務方面的問題也不少。我就不相信,老板會姑息縱容這個問題!老板只是還不清楚問題到底有多嚴重,等老板發現了,看他還能得意多久!」
王照華是老板陳少勇從小玩到大的鐵哥們,他說的話,多少有點分量;而蔡芬則是陳少勇的表妹,陳少勇若是信不過她,也不會讓她當這個「財務部經理」了。
槍打出頭鳥,現在,李明就是這麼一只鳥。
李明知不知道他已經得罪了老板的親信?我很替他擔心。
令我不解的是,這只鳥仿佛一點都沒有覺察到他身邊是一群舉著槍的獵人,每天都愉快地與每一位獵人打招呼,這也令獵人們郁悶不已,因為這證明了這一段時間以來,所發射的子彈都月兌靶了。
我雖然不是獵人,但是比獵人們更郁悶。
李明這只鳥時常對我表現出親近,這使得獵人們常懷疑我是不是李明的臥底。我又沒有辦法解釋我本來就不是獵人一派的,否則我相信他們絕對會把我們之前的交情一筆勾銷,毫不猶豫地把我一起滅了。
所以在蔡芬和王照華的面前,我還不得不說一些李明的壞話,以證明自己的「清白」。
我跟陳凱抱怨,陳凱非但不同情我,反而痛心地說︰「南南,你變了,你變得連我都不認識了。你圓滑我不反對,可是你不能自降身份同流合污!」
我反問︰「那我該怎麼做?告訴李明有人要暗算他?」
陳凱說︰「你可以保持沉默。一種高貴的沉默。」
我笑︰「你越來越有詩意了。然而我會在沉默中和李明一起滅亡的。正好應了那句名言‘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陳凱說︰「大不了離職。值得為了一份月薪一千八百的工作失去人格嗎?」
我說︰「剛漲了工資,現在可是兩千大元了。」
陳凱說︰「不就是兩千塊錢嗎,值得犧牲你的人格嗎?」
我不高興了︰「別上綱上線的,這和人格扯得上嗎?」
陳凱苦口婆心︰「以前你最看不起在人後說人的不是,杜南,你想想,難道你要做一個連自己都看不起的人嗎?」
我不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