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傅國天禧帝一十九年,二公主合歡花君身份暴露,謀逆篡國,其心可誅,詔令朱雀街東市午時問斬。
那一天,天很藍,雲很白,京都養尊處優的百姓們也都十分的悠閑。
閑著無事可干,大家都去觀斬,其況之盛,紛紛如雲,朱雀街萬人空巷,人數之眾多到了將行刑的圓台圍成了數圈卻依舊不夠的地步,大家比肩繼踵、墊腳張望,萬般期待能夠親眼看一看那「傅國第一衰女」的臉…丫…
此情此景,實在危險——
暫且不說會不會有那麼一些不法之徒藏匿于人群之中,妄想趁亂將二公主給劫走,只說這一個肩膀磕著另一個肩膀的架勢,一看便十分容易發生踩踏事件。
前文已述,京兆尹徐睿是一個奉行人性執法的人,他推崇人/權,尊重百姓,因而就愈發的不希望看到百姓受傷的事情出現。可是,觀斬乃是百姓的自由,自由就需要被尊重,故而徐睿十分的苦惱和無奈——他畢竟不能以強制的手段命令全京城所有人老老實實地在家里呆上一天。
幾番思索,徐睿無計可施,抓耳撓腮,最後居然狗急跳牆地想出了一招利國利民的計來——他命令工匠連夜趕制了五處堅固的臨時高台,這些高台,可拆卸,可移動,可擋風月遮太陽,實在是一件十分優秀的簡易建築樣板。而這一簡易建築更加精妙的地方居然在于,這些高台上有雅間,有觀望台。
俗語有言︰高處風景好,高處不勝寒,站得高才能看得遠。高台上風景獨佳,不僅能夠清楚明了地俯瞰整個行刑台的全景,甚至,還能夠看清楚監斬台上被皇帝特派而來的官員的臉。
據說……這位監斬官長得很帥媲。
徐睿是個崇尚人/權的官員不錯,居然好巧不巧的也是一個有商業頭腦的官員,他將高台建好,設立雅座,並命畫師將監斬官風流倜儻的模樣畫出來,巨幅海報一樣的懸掛在高台的兩側,以此吸引了不少看客的眼球。
看客一喃喃自語地將徐大人張貼出的廣告詞念了出來,「看公主行刑,拋頭顱、灑熱血;觀李郎靜坐,盡風流、如謫仙!」
話音方落,身旁眾看客頓時唏噓一片,「好聯,好聯!」
「怎麼樣?」看客一聞言大喜,立刻開始了軟性宣傳,「高台上的位置才五兩,五兩就可以看到玉面李郎的臉!」
「玉面李郎?」立刻有痴迷粉絲尖叫了起來,「啊啊啊五兩就能看清公主看清李郎?奴家,奴家要去買!」
就這樣,蜂擁而上,搶售一空,觀望台每個站位五兩,雅間二十兩一間,五乘一百加二十乘十最後再乘以五……京兆尹府上的師爺邊打算盤邊笑,一張臉幾乎堪比秋天盛開的菊花般燦爛。
高台的一腳,徐睿終于得空抹了抹額角細碎的汗,抬頭看了看湛藍的天,天幕高遠,實在是一個適合出行游玩並殺人問斬的天兒,想到那個神采飛揚為自己出主意的女子,他禁不住出神地喃喃,「還是公主的主意好啊……」
師爺正將算盤敲得「 啪」作響,隱約听到大人說公主什麼,卻沒听清,不由得仰頭問道,「公主怎麼?」
徐睿滿眼的感慨,「公主好樣的啊!」
師爺先是一怔,再是悚然一驚,甩手將算盤丟了,他撲向了自己伺候多年的大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大人莫要失言!」
開玩笑,大庭廣眾,魚龍混雜,一向鮮少夸人的自家大人居然稱贊一個謀逆篡國的罪犯?越想越是後怕,師爺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見大家都在注意刑場,沒人關注這里,心下終于一安,額頭卻依舊克制不住地滾落了幾滴豆大的汗,他焦聲囑咐,「大人切不可再說這句!」
師爺駭成了這樣,徐睿卻不以為意,只是凝望著湛藍的天際,笑了一笑。
他突然問道,「師爺可有寧死也放心不下的人?」
師爺一愣,轉瞬赧然,「孩兒他娘算不算?」
「算。」徐睿答得斬釘截鐵,心思卻似乎根本就不在師爺的回答上面,他的目光有些放空,出神了般的喃喃,「陛下要殺公主,公主卻連臨死都惦記著為傅國的國庫多賺一點,難道還算不得好樣的嗎?!」
師爺大驚,「這主意是公主想出來的?!」
徐睿微笑,點頭,「嗯。」
——原來,這個利國利民、舍己為人的主意,竟然是由即將被問斬的二公主傅合歡提出來!
「那玉面李郎,莫非……」師爺轉頭看了看監斬官位置上面那襲風流倜儻的身影,不由得有些難以置信,「莫非也是公主挑選的人選?」
「是。」徐睿唇畔贊賞性的笑意變得更加的濃,想到公主的用意,他侃侃而談,「玉面李郎長得好看,固然是公主挑選他作為監斬官來吸引人群的原因之一,只是,這另一條原因……」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欲言又止。
師爺忍不住追問,「另一條原因是甚?」
「玉面李郎姓李。」
「……誒?」師爺沒懂,不明白自家大人為什麼會用那麼嚴肅正經的口吻說出這麼一句等同于廢話的話語。
徐睿看了一眼仍舊雲里霧里的師爺,無奈喟嘆,「玉面李郎姓李,是刑部侍郎李邦的佷子。他年方弱冠,卻已進入了刑部奉職,固然算得上是年輕有為,可是,你想,區區一個刑部的小吏,何德何能來做這監斬一國公主之事?」
師爺驚了一驚,被徐睿的話給點醒,驟然間恍然大悟,「大人的意思是說,二公主她……她是故意把這個機會給了李昱?」
「是。」徐睿抿唇,眼神中的贊賞更濃,眸中卻有一線惋惜轉瞬即逝,他抬手揉了揉額,遮去眸中那不該對犯人流露出的情緒,再一次喟嘆了起來,「二公主是在一一清算自己虧欠別人的事。」
師爺頓悟,是了,是了。早听聞刑部侍郎李邦死在天牢里頭,死在關押二公主的金樽附近,陛下盛怒,追問誰是劫獄並殺了李邦的人,二公主供認不諱,承認李邦是被自己殺死。
——自家家主被二公主殺死,李家,必然恨透了二公主吧?
看著監斬台上鐵面無私的李昱,再看看行刑位置低頭跪著的公主,師爺一時間有些心情復雜,忍不住喃喃地念叨了一句,「二公主居然會是殺人不眨眼的花君?真是想不到啊……」
徐睿眸色一動,苦笑,嘴唇抿了抿,要說什麼,卻終是咽了下去。
再抬頭時,他恢復常色,卻眼神復雜,語焉不詳地凝望著行刑台上跪著的女子。他笑了笑,聲音很輕,「說句為臣子者不當說的話……二公主不是衰,是蠢。」
師爺一震,抬頭卻看到自家大人雖說是在批判,眸中卻並無輕蔑之意,甚至,反倒一派的敬重。他愣,就听徐睿緊接著繼續說道,「傅國養她多年,雖無情意,但畢竟有恩,是以雖然陛下能狠心下詔殺她,她卻不能不為傅國做最後一件事;李邦是酷吏,這些年來被他屈打成招的犯人不計其數,按理說他是死有余辜,是活該,可他畢竟是因二公主而死,她不能讓李家的人心中一輩子都懷著恨意。」
師爺肅了臉色,「大人的意思是說,二公主死到臨頭還在為傅國的江山社稷考慮?」
「江山社稷?」徐睿像是听到了什麼笑話似的,先是一怔,再是嗤笑出聲,他揚了揚眉,那張平素里溫吞無害的臉上竟罕見的露出了一絲譏刺,「這樣的國家,誰管它社不社稷!」
師爺震住,就見徐睿再度將視線投向了行刑台上跪著的女子,這一次,他看了很久,然後突然輕笑著說了一句,「她是在維護一個人。」
師爺愣。
徐睿笑意更深,「一個對她只有滴水之恩,她卻要用生命去回報的人。」
師爺怔愣更深,徐睿的笑意也愈濃,「傅合歡是全天下最傻最傻的人,卻也是全天下最最值得結交的女子。別人可以無情,她卻不肯無義,因為,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這個誰都希望她死的世上,那個唯一一個願意伸出手去救她的人……她將感激至死。」
大火中的一救之恩,她幾次三番願替那個人去死,這究竟是蠢?還是有情有義?徐睿臉上的笑容很奇異,很朦朧,帶著一種讓人難以揣測的復雜,師爺終于忍不住出聲發問,「大人……大人可是知道什麼隱情?」
「知道。」徐睿答得毫不猶豫。、
師爺再問,「大人……大人為何不將此事呈報給可以為大人帶來好處的人?」說這句話時,他似有若無地看了一眼行刑台上被皇帝派來監督的太監。
徐睿搖頭,立刻就搖頭,他道,「我比較喜歡看戲。」
師爺再度怔住,就听今天看起來格外與平日不同的自家大人又說了句,「她在訣別。和自己的過去徹底訣別。我想……她再也不會再回來了吧?」
師爺覺得這話十分的匪夷所思,她?
自然是指公主。
訣別?
同誰?同那個對自己有滴水之恩的人,還是,同過去的那個她自己?
好吧,這些都尚算可以理解,只是,什麼叫做「她再也不會再回來了吧?」她不是要死了嗎?死的話……還怎麼回來?
師爺觸目驚心地看了一眼自家大人,腦中想著,該不會是……該不會是大人這幾日偷偷看他藏起來的幾本人死復生的話本小說了吧?!
*
左側高台,雅間。
窗側,立著一襲墨綠到幾乎可以滴出水來的錦衣,那個人身形挺拔,秀逸,背對著雅間的門,已在窗口站了少說有一炷香的工夫。
視線沉沉,黏著,眨也不眨地凝視著行刑台上垂首跪著的女子,他一動不動,像是一具已經凝固了的雕塑。
身後,傳來了一聲嘆息,「就這麼看著?」
他無聲,沒有說一個字。
那把聲音便繼續嘆道,「何必。你若是將自己心中的秘密告知于她,焉知她不會原諒你?」
沉默,比死還要靜寂的沉默,他緊盯著她,死死地盯著,仍舊是不肯吐一個字。
那把聲音便無奈了,索性起身,走近他,也站到窗口的位置。這人露出了一張蒼老的臉,他心疼地望著身側立著的那個高大男子,哀傷地道,「齊天。你為什麼會恨她,你在恨她的什麼,怎麼就不肯告訴她呢?」
他的指尖終于顫了一顫。
告訴她?
告訴她什麼?
告訴她她根本就不是傅國國君的孩子而是一個野種?
告訴她若不是她母妃就不會死他也就不會孤苦一生?
還是,告訴她,母妃臨死之前拉著年方三歲的他的手,拜托他無論如何都要照顧好這個突然闖進他生命中的妹妹?
他不懂!他不懂!
三歲那年,他不過就是一個女乃聲女乃氣的小小孩童,為什麼母妃為了區區一個皺巴巴的女嬰就狠心赴死,把自己丟在了這狗苟蠅營的皇宮里頭?
他不懂!他不懂!
三歲那年的自己手無縛雞之力,他連自己都保護不好,何談要去保護那個女嬰?
母妃剛死,便有凶險,柔妃娘娘的太監抱著襁褓中的她作勢要將她丟入湖中,他攔,拼了命的去攔,卻被那太監「一不小心」勾住腳踝,直直就栽進了湖水里頭!夜深人靜,他在湖中撲騰,掙扎,用盡了渾身的氣力去喊救命。可是她呢?那個該死的女嬰她縮在襁褓里頭看到了他狼狽不堪的模樣竟還以為是在玩耍,「咯咯」便笑出了聲!
那一刻,嫉妒,厭惡,仇恨,一瞬之間膨脹發酵,充斥了他小小的心胸。他恨,他當然恨,若不是這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野妹妹,他怎麼可能會失去最愛最愛的母妃?
那一夜,年幼的他,恨透了那個小小的人。
那一夜,若不是「花閣」出手,若不是前一任的「花閣花君」辦事路過了這汪湖水,他必然便死在了淤泥里頭。
他的妹妹,他那個不懂世事、無知而又愚蠢的妹妹,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出生為他帶來了多麼巨大的苦痛!
……
此後,便是陽奉陰違的相依為命。
她漸漸長大,長開,長成了一個粉雕玉琢可愛至極的小丫頭。她會叫他哥哥,嗓音很甜,很糯,可是無論怎樣都無法到達他的心里頭。看著她的臉,看著她那張與母妃有八分相似的臉,他越是看,就越發的恨!
這種恨意如同附骨之疽,經歷多年,卻始終如影隨形。柔妃欺他兄妹年幼,屢屢使詐耍計,他冷眼旁觀,看她一次次的中標,或上吐下瀉,或頭破血流。他承認,他變態,也承認,他高興——他無比喜歡看到她哭,她哭得越凶,他就越發的高興!
這種境況,一直持續了三年。三年後,他六歲,仍舊是一個被仇恨和嫉妒沖昏了頭的小孩兒。三年後,她三歲,明明做了他整整三年的跟屁蟲,明明被他欺負了整整三年,明明每次被欺負得多麼凶都不肯離開他的跟屁蟲,卻突然……有了新的朋友。
新朋友姓季,叫子宣,是太後娘娘的娘家人。
季子宣比她大一歲,長得比女孩子還要晶瑩,身為太後的娘家孫子,大將軍的嫡子,那家伙小時候很臭屁,愛用鼻子和下巴看人。他起初對她並不怎麼友善。
第一次見面,季子宣把她推進了泥水當中,她哭,哭得很凶。見到他們相處得並不愉快,他暗自放心,甚至還有些高興,欺負她也就欺負得越發來勁。直到有一天……父皇為她與季子宣指婚。
年幼的男孩子,似乎總有著一種不可理喻的爭強好勝心,有些東西即便討厭,即便痛恨,可也有著強烈的佔有欲——那樣東西是我的,不準你踫。季子宣要踫,他很憤怒,憤怒得讓自己都吃驚!
指婚之後,季子宣開始和她越走越近,兩個人會一起去玩。傅合歡那個蠢丫頭是真的蠢,難得結識了新的朋友,她高興得很,可每次歡天喜地地穿著花衣裳出去,回來時必定是滿身泥濘,眼楮紅腫。
季子宣愛欺負她,只欺負她,季子宣對他與相思一貫都是彬彬有禮的。太傅曾經講過,有種東西,叫特殊待遇,季子宣表面上看起來凶巴巴的,可是,對她竟與眾不同!他覺得有些煩躁,罕見的睡不著覺,就在半夜的時候偷偷溜出了寢宮,到外面走走。
不料竟踫到了一個侍衛在和宮女偷情。
兩個人你儂我儂,互相捧著臉對喂口水,他听到那個侍衛對那宮女信誓旦旦地保證,「相信我!等你期滿出宮,我一定娶你!我們再也不回這見鬼的皇宮!」
他渾身一震。
娶你。出宮。再也不回。
明明是與自己完全不相干的兩個人,明明是與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一句話,他卻驚在當地,呆了很久很久。夜風吹過,陰涼,他悚然間回過了神,奔回寢宮,扯住一個守夜的宮女焦急地問,「是不是一成親就要離開皇宮?」
沒有主語,沒說是誰,宮女被大皇子的這一句鬧得一愣,轉瞬恍悟,難道是在問最近二公主指婚的事情?她笑,「對哦!」皇子心意難測,她只得揀通行的規矩講給他听,「公主年紀小時,會在宮里居住,可等長大了,成了親,就變成了駙馬家的人,就要住到駙馬的府邸里頭。」
她話說完,大皇子怔怔。她以為他是沒有听懂,眸中綻過一抹憐愛,蹲下了身握住他的手臂,柔聲細語地繼續道,「大皇子可是在想二公主的事情?沒關系,奴婢看那季小公子與二公主很合得來,兩個人日後必定會幸福的!」
一句「幸福」,猶如刀刃,狠狠地戳中了他的心!他霍然抬眼,月兌口而出,「我不幸福她憑什麼幸福!」狠狠推開宮女,他轉身就跑,目的是合歡宮。
夜深人靜,暢通無阻,他氣沖沖地殺進了她的寢殿,不顧被驚醒的婢女的阻攔,劈手將甜甜入睡的她從被窩中揪出,一巴掌狠狠甩上了她的臉孔!
她愣,愣完臉開始腫,慢慢的才漾出了淚,卻在看清來人是他的那一刻,竭力將眼淚逼回,她女乃聲女乃氣卻帶著哭腔地喚。
「……哥哥?」
他明明最喜歡把她弄哭,這次卻莫名心煩得很,心尖一顫,他甩開她,用力地甩開,小小的身子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嗖的一下飛出,撞上床幃,磕得她終于大哭出聲。
那一夜,天知道,他像是中了邪,在寢宮里罵了季子宣與她足足一晚!
再之後,他視季子宣一如對頭。
他是皇子,季子宣是太後的娘家人,兩人都在國子監就讀。課業也分文武,武課上難免會有切磋練習,恰逢他與季子宣同組,每次出手,季子宣都點到為止,他卻是凶猛一如野獸。季子宣負傷累累,大皇子仍滿目怒容,太傅與同班急急拉開他們,不明白怎麼會出現這種事情,一個紈褲子弟看了看季子宣可怖的傷情,打趣著想要緩解氣氛,「大皇子也真下得了手,季小公子不是你日後的妹夫?」
他一拳便鑿在了那紈褲子弟的胸口。
……
斗狠逞凶,他被父皇責罰關禁閉五日,季子宣也在一旁關著。四周無人,只有他們兩個,他甚至覺得季子宣的呼吸都心煩得很,恨不得把他扔到大殿外頭。
這個節骨眼上,傅合歡來探望,帶來了吃食。
不過是一些尋常至極的點心,他平素里最最不屑,可季子宣看到她來,很高興,一雙眼里全是笑容。他拿起點心要吃,驀地被陡然躥出的大皇子一腳踢翻了食盒,點心飛得到處都是。季子宣愣,傅合歡也愣,她喃喃地喚他,「哥哥?」
他煩得很,煩得想要殺人,抬手指著殿外,朝她惡狠狠道,「你滾!」
罵的是她,季子宣便惱了,將她拉到身後,朝他質問,「你憑什麼罵合歡?」
他在那一霎之間便通紅了眼,低吼一聲,二話不說地上前又和季子宣廝打了起來。
終歸是年長了幾歲,他力氣更大,把季子宣打得慘得要死,鼻血長流。傅合歡被嚇得直哭,他喘了口氣,擦擦唇邊的血,從季子宣身上爬起了身,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領,惡狠狠道,「老子不準你出宮,不準!」
宮女的話,侍衛的話,原來竟一直梗在他的心頭。傅合歡被嚇得發愣,說不出話,倒是一旁躺在地上的季子宣听到了,捂著鼻子,冷笑一聲,脆生生地道,「你這哥哥管得未免太寬!」
他勃然大怒,沖了上去,照著他就要開打。傅合歡撲了上來,拽住他手,哀求,「別打了,別打了哥哥……」
他反手一揮,將她甩開,一面用拳頭狠狠地揍被他騎著的季子宣,一面猩紅了眼,大聲地喝問,「我管得寬?知不知道是誰保住了她的命?知不知道她這個人毀了老子的這一生?」
那一天,他把季子宣打得人事不省。事態擴大,太後不依,懇求皇帝無論如何要對他施以嚴懲。
他才不怕,所謂的嚴懲也不過就是抄書罰跪加挨揍,那一日,他被揍了十板,綻開,生疼,傅合歡瞧到便哭得腫了一雙眼楮。
他氣若游絲,疼得要死,卻盯著她,凶巴巴地命令,「以後不許再跟季子宣玩!」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那樣虛弱的他,也是第一次見到一向欺負自己的哥哥居然也會被別人打,她嚇懵了,怕他生氣,就點了點頭,答應。
他明明很疼,卻很高興。
……
再之後,又五年。
季子宣突然被送到外地習武。臨走時,他要見傅合歡,卻被已經十歲的大皇子給攔住。大皇子說合歡不會見他,合歡討厭他,讓他滾。
季子宣那年八歲,一張臉漲得青白,他質問大皇子憑什麼獨斷專行,大皇子湊近他,笑了笑,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口,「憑假使我們再動一次手,她會幫我,不會幫你。」
季子宣一震,要再說,身後的僕從已經開始催促啟程。
離開時,大皇子志得意滿,得意洋洋地堵在合歡宮的門口,季子宣步步回頭,他心想,若有一日,他定要親口問問,假若有一天他要殺傅齊天,傅合歡會幫誰?
……
再之後,就是那場大火。
熊熊大火,火舌肆虐,看到傅合歡被困在火海中無法逃出的一幕,他竟然覺得心中一揪,想也沒想地便撲進了里頭。火海洶涌,灼熱生疼,他不顧一切地將她救出,燒毀了衣服,也燒到了臉,卻完全無暇多顧……那一刻,他竟然生平第一次涌出了一個念頭——他怕她死!
如果她就此死掉了,他胸臆中那麼多的仇恨該朝向誰?
如果她就此死掉了,他在這偌大皇宮中豈不是真的就只剩下了一個人?
他不準!他不準!抱緊她的身子,他厲聲喊,「傅合歡!傅合歡你醒一醒!」
被煙嗆暈,她陷入了昏睡,終于被他搖醒,看到了他,她那雙絕望無措的眼楮中突然就滾下了淚,那一刻,他莫名覺得,就像是一個瀕危的人終于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已經完全對這個世界喪失了希望的眼楮亮了一亮,宛若重生……
那之後,她視他如命。
凡事以他為尊,事事以他為優先,她變得很乖,雖然依舊很衰,他漸漸的竟莫名其妙沒了欺負她的心情。兩人相安無事的過了幾年,到她十三,父皇壽宴,已經離去多年的季子宣突然回來。
一切,驟然間回到了多年之前。
仍是兩人的婚約,仍是那點破事,再一次被吵得甚囂塵上。久違了多年的煩躁,再度朝他襲來!宮宴上,他「失手」將傅合歡丟了出去,有意讓她出糗,卻不料竟被季子宣扶了起來。宮宴上,他「沒心沒肺」地去掀她的裙子,要看她的傷勢,卻被她給攔住,對面宴席位置上面,季子宣滿眼譏誚,冷冷地看著他的臉。
他覺得難堪,也覺得憤恨,那種許多年都沒再出現的佔有欲重新侵蝕了他,他要阻攔住季子宣!
季子宣會提出退婚,出乎他的意料,但他挺高興。妹妹受辱,他在傅合歡的面前表現得義憤填膺,他說要與季子宣決斗,卻不料,只是幾年未見,季子宣竟遠非昔日可比,一劍指住了他的咽喉。
他頓住,就听季子宣冷笑,「你這哥哥,當得可真是惡心。」
一句,只有這一句,說完他轉身就走。他僵在原地,為那一句「惡心」而渾身僵硬,好久才回過了神。走到傅合歡的身邊,她關切地問他怎麼了,他看了她一眼,眼神竟莫名有些異常,他竟罕見的沒有出聲。
……
回到寢宮,他想了很久,很久,為季子宣那一句惡心。
說這句話的時候,季子宣的眼神輕蔑,鄙夷,他忍受不了,越想就越是窩火,眉毛一皺,一拍桌子,他決定要改變這樣可怖的局面!
衛國三皇子的到來,給了他東風。
他們不打不相識,結下梁子,衛老三放蛇害他,他被貶往了齊州。離開京城也好,真的,至少不用再覺得自己惡心。出于這樣的考慮,李邦拷問時,他沒猶豫,徑直便認了罪名。可是,世事難料,就在他短暫離開的節骨眼上,竟出了事情。
衛塵囂中了花閣所特有的媚毒,每到月圓之夜就需與人交媾,他,他竟然找上了傅合歡!
他如遭雷劈。
派出這個任務的人並不是他,而是上一任的花君,他趕回傅國京城時,前任花君已死,只留下遺書說要冊立傅齊天,再沒人知道他究竟為何發出了給衛塵囂下媚毒的命令!
陡生突變,他暴怒,歇斯底里的暴怒,接手花君之位的第一道命令,是殺了衛塵囂,無條件要將他殺掉!
也許是憤怒,也許是痛恨,又或者是失望,他明明在傅國,卻不肯再回一趟合歡宮。他本就怒氣滔天,再听聞她竟然答應嫁給杜威,他沒猶豫,一道指令下達,杜威一夜暴死!
花閣所有手下以為花君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他仇恨杜氏,可是有誰知道,他,他……他恨的仍舊是傅合歡!
一切,都失了控,一切,變了味……一切,都源于季子宣的那句惡心!
他不想變得惡心,他更不想因為傅合歡那個野種而變得惡心!事件逐步深化,何詠來報,說是傅合歡被打入天牢,並建議這是多麼多麼好的一個時機雲雲。他想了想,對,對,殺了傅合歡,她死掉了,他就再也不會這麼惡心!
可是她沒死,她被衛塵囂救,他的情緒終于失控,發誓一定要殺掉衛塵囂那個礙事的人!
……
一切,早在最開始的時候就已注定,他恨傅合歡,一直一直都恨,可是到了後來,這種恨,竟慢慢的變了味。他本以為,殺死她就可以一了百了,可她命大,幾番不死,不僅沒死,甚至在別的男人的引導下發現了他才是那個惡貫滿盈的花君!
她對他絕望,心灰意冷,他永遠也忘不掉,那天大雨,她看著他,懇求他殺掉她,放過衛塵囂的神情……
衛塵囂竟然重要過他這個人!他不甘心!
折磨衛塵囂,是為了折磨她,也是為了提醒自己有多麼的賤,多麼的惡心。可是沒想到,竟會被暗部的少爺插手,竟會被衛國的紫衛逆襲,最終,演變成她供認不諱自己是花君,代他而死的情形……
窗外,那個女子一動也不動地跪著,太陽漸漸高升,將至午時,她即將被處死。
葆叔問他為何不肯告訴傅合歡他的秘密,他為什麼會恨她的秘密,他該告訴她什麼?告訴她她是野種?告訴她他恨她多年?還是,告訴她……他這個哥哥,他這個哥哥的心思,有多麼的惡心?
他不能!他死都不能!
眼楮一閉,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昨夜衛塵囂將他放走時的情形。宅邸深深,幽森無情,那個全天下最最漂亮的男子抬手間便廢了他的一身武功,他凝著他,陰冷地笑,說了一句,「我不殺你,不是不敢殺你。記清了,傅齊天,從今往後,傅合歡與你兩清!」
他知道。
他知道。
他傅齊天曾經救過她傅合歡一次命,如今她傅合歡還他傅齊天一條命,他們確實也就兩清!
心中悲痛,一種莫名其妙不知緣由的悲痛,他抬起手,怔怔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忽听窗外傳來一聲厲喝,「行刑!」
斬立決下,劊子手將鋒利的刀高高的舉起,「唰!」的一聲,頭顱掉落,鮮血四溢。
那個一動也不動地跪在行刑台上的少女,自始至終,她都沒有抬頭,沒有看他,沒有和他有任何一個眼神對視。
直至,死去。
滿目猩紅,鮮血黏濕,像極了三歲那年在瓊華宮看到母妃暴死的場景,像極了,三歲那年,在瓊華宮第一次看到初生的她的情景……
他一震,狠狠一震,過往與如今猝不及防的重疊,第一次見她,最後一次見她,竟統統都是在血泊里……他如被雷擊,禁不住後退了半步。
合歡。
合歡。
你知道嗎,花閣原本並不叫花閣,前一任的花君也並不叫花君。這些名字,都是由他這一代才起。
——花閣供奉著蓮妃的筆跡,花閣自然是為了要給蓮妃復仇,可是,合歡,合歡,合歡原本也是一種花吧?
我以你為名……
花閣存了大量你的畫像,花閣的所有人都知道傅合歡是花君,可是,合歡,合歡,你知道嗎?我原本,我原本,我原本真的是想讓他們以你為君,來保護你……
我原本,我原本……
我原本……
也想做一個好哥哥的。
*
【換個角度,解釋了一些事情,齊天和小季打架的事以前有伏筆,但沒解釋,這里解釋了~PS,今天更了一萬,好乖,求冒泡!「合歡」已死,下章開始嶄新生活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