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數年來,我從沒見過我爹如此的生氣——他猩紅了眼,漲白了臉,像是被人戳到了什麼竭力隱藏的禁忌似的,渾身積壓了多年的怒氣,于這一刻傾巢而出。
我被摔得幾乎暈了,他卻仍不解氣,快走幾步逼近了我,一把揪住了我的領子,他的一雙虎目幾乎瞪裂,「說,你肚子里究竟是誰的種!丫」
因為那滔天的怒氣,他那張本就算不得俊朗的臉,顯得愈發的可怖。
我心中驚懼,別開臉,不敢看他,剛想要用手擦掉唇邊的血,誰想手掌剛抬,便被他狠狠一巴掌摔落,「傅合歡,回答老子的問題!」
我心中一凜,恍惚的神智總算稍稍凝聚,回答?怎麼回答?說我曾經與人春風一度?看到我爹此刻暴怒到恨不得殺人的神情,腦海里劃過衛塵囂那遍體鱗傷的身子,我堅決地搖了搖頭,一轉臉,又嘔出了一口血來。
「混賬東西!」見我嘴硬,我爹怒極,抬起腿一腳踹在我的手臂!他的聲音陡然間拔得又高又厲,「身為花君,謀逆造反,身為公主,禍亂宮闈,傅合歡,犯下這下大罪,你的一條賤命根本就不夠死!」
他踹得用力,我痛得鑽心,喘著粗氣捂住自己的肚子,下意識地不想讓他踹到,哪里還有工夫和他辯駁?
我正竭力苦撐,就听我爹咬牙冷笑著道,「不肯說奸夫是誰,總能說說是誰把你劫出了天牢,是誰為你殺了酷吏吧?」他一把抓住了我的頭發,眸子里盡是恨意,「說,是不是季氏?!」
我渾身一震。
我爹討厭季氏,因為季氏是太後的母族,他一直都想要除之而後快。看著他眸子里那猩紅的怒意,听著他雖然憤怒卻猶帶引導的話語,我慘然一笑,血絲從唇畔滑出,「父皇……父皇不該高興自己有了外孫?媲」
我爹勃然大怒,「老子高興個屁!」大手倏然用力,狠狠揪扯著我的頭皮,他的一雙虎目越睜越大,到了後來幾乎呈現出瘋魔般的可怖,「水性楊花,朝秦暮楚,你和她根本就是一樣的東西!」
她?柔妃麼?原來他是知道的啊!我滿身劇痛地想著,脖頸忽然一涼,垂眼,看到了一柄銀劍。
我立刻僵住。
我爹以劍指著我的脖子,狀若瘋狂,可怖至極,他磨著牙根兒最後一遍問我,「到底是誰?那個人到底是誰?」
想來是我錯覺,問出這些話時,我爹瞪大了眼,猛盯著我,眼神明明痛恨憤怒,眼底卻似有傷痛無數,他,他像是透過我……
在一遍遍地逼問另一個人!
我望著他,怔怔地望著,我爹卻以為我是頑固,頓時惱了,手腕一翻,揚手就要朝我刺來!
「公主小心!」
一把陌生的聲音,一個藏青色的身影,鬼魅般地躥進了我與我爹之間,抬手將我用力往右側一推,下一秒,「哧!」的一聲,鋒利無比的銀劍,貫穿了他的整具身體。
我爹失神,退後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被利劍貫穿的人,「小孟?」
我也完全呆滯。
小孟……小孟?
瞪大了眼看著他的臉孔,看了許久,我仍舊確定自己與他並不認識。我爹要審問我,因而特意將殿內的諸多侍從統統逐出,這個人……這個人究竟是從哪里冒出來的?
劫後余生,我魂不附體,眼睜睜地看著小孟癱倒在地,身下的血跡越涌越多,幾乎凝成了一朵黑色的花,妖艷而又詭異。我被那朵花刺激,從驚懼中悚然回神,猛爬起身,白著臉,想靠近他,突然看到他氣若游絲地抬起了臉,朝著我,露出了一抹釋然的笑,「公主……」
我被那抹笑容釘在了當地。
不認識。
不認識。
我很確定自己根本就不認識眼前這個陌生的小太監,可是,他的那抹笑容,太過熟悉,我似曾相識——
小張……!
多日之前的天牢大火,有一個長滿了雀斑的少年,他為了我,被熊熊燃燒著的房梁砸中後背,當場喪命。而今日,他的笑容,那副因為完成任務而舒了口氣的笑容,竟在小孟的臉上復蘇……
我的心口驟然一揪,瞳孔猛地睜大,衛塵囂!
是衛塵囂的人!
望著小孟,我幾乎屏住了呼吸。
果不其然,見我突然露出了這副頓悟的表情,小孟艱難地掀了掀唇,他強撐著吐出最後一句,「公主……跑!」「跑」字剛落,腦袋一歪,人已死去。
我失魂落魄地睜大了眼,眨也不眨地凝視著他,心中先是大驚,再是大慟,突然間就變成了一股子無從壓抑的惱意。以手撐地站起了身,我毫不猶豫地一掌推向了我爹,帶著哭腔怒罵一句,「你這個惡魔!」
罵完這句,我渾身直抖,卻轉身就跑!
跑!跑!小孟說得對!我不能死,我的肚子里還有一個需要我來保護的生命!
「站住!」我的驟然一推,讓我爹猛一趔趄,可他緊接著就從小孟的突然殺出中回過了神,隨手抄起了劍,再度朝我截來。
我渾身劇痛,跑了幾步便被他追上,大手提住衣領,信手丟到了一旁的屏風上去,「今天你非給老子說清楚!」
「 !」的一聲,我磕得劇痛,眼角掃到我爹手中持劍,披頭散發,正一步一步朝我走來,猝不及防觸及到他眸中那滔天的恨意,我乍然驚醒——他瘋了!他,他是真的瘋了!
驚懼,恐怖,顫抖,所有負面的情緒一瞬之間朝我兜頭襲來,我哆嗦著身子,下意識地往後退,「不要,不要過來……」
太過恐懼,我顫抖著手,抬手抄起什麼就扔什麼,可依舊不能止住我爹的步子,他的手中拿著銀劍,銀劍的劍尖滴著鮮血,鮮血「滴答」一聲墜落在地,清脆,清晰,惹得我的身子忍不住跟著一凜!
瞳孔上,倒映出我爹完全瘋魔的樣子,他終于走近了我,蹲下了身,一只孔武有力的大手狠狠鉗住了我的下頜,我動彈不得,听到他用一種如同身處于夢中的語氣喃喃地問,「為什麼……為什麼你寧肯死都不肯告訴我?」
他在看我,可是又不像是在看我,我正驚悚,就听他緊接著說了句,「你討厭皇宮,我由著你,你喜歡同傅殤玩,我由著你,可是,可是你怎麼能做出背叛我的事?」
那個名字,讓我幾乎頓住了呼吸。傅殤,傅殤……我的王叔!我那個曾經被我爹親手丟進金樽再也沒出來過的王叔!
後知後覺,乍然驚醒,我在這一瞬間終于意識到我爹的怒氣可能並不完全是因我而起,就听他咯咯咬著牙齒,像是恨不得把一口的牙給咬碎,「你愛那個人,你自始至終都愛他!我對你好,千般的好,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給你,可我得到了什麼?我得到了什麼?我得到的是你住進冷宮三年,見鬼似的給我生了一個閨女!」
我瞪大眼,如遭雷劈。身子不會動了,血液也要凝固,滿滿一個腦袋都回蕩著那句「你住進冷宮三年,見鬼似的給我生了一個閨女」,我甚至,快要忘記如何呼吸……
我爹還在憤怒,還在捏著我的下頜骨,他咬緊了牙,滿目猩紅,緊緊地凝視著我失了魂魄的臉孔,一字一句,「我愛你,我像個傻子一樣的痴迷愛你!明明你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明明你做了該滅九族的事,我卻告訴自己,告訴自己一定是哪一天我喝醉了夜宿了冷宮,告訴自己那個孩子肯定是我傅煬的種!可是你呢?你呢?何田田,你說,你說我哪里對不起你!」
一聲「何田田」,徹底,宣判了我的死刑。
手腳冰涼,瞳孔渙散,我呆呆地望著我爹的臉,六神無主。
我爹冷笑,笑著笑著卻笑出了淚,一個粗獷威武的中年漢子,提刀殺人都未猶豫,此刻卻哭得像是個孩子般的無助。他捏著我的下頜,死死地捏著,逼著我與他四目對視的同時,他卻漸漸的紅了眼楮,又開始了夢囈,「田田,蓮妃,你為什麼要死?你為什麼要在剛生下孩子的那刻就死?」
「我愛你,我比這天下的任何一個人都愛你!你死了,你死了讓我還怎麼活?你死了讓我怎麼可能不恨那個孩子?!」
「杜氏進言,說你是暴死,杜氏進言,說你是被你那女兒給克死。蓮妃,你為我想想,你想我怎麼可能放過那個小東西!」
我爹瘋了,他是真的被氣瘋了,大掌死死地抓著我,虎目直直地看著我,可他的眼中,他的心里,卻全部是我母妃的樣子!我完全懵了,被這突如其來的事實驚得懵了,一動不動地任他攥著,就听他笑,淒然地笑,「你的女兒,我不能讓她死,可我能讓她生不如死!十幾年來,所有人,所有人都在我的默許下欺負你的公主,何田田,你為什麼不醒一醒,你為什麼不從棺木里爬出來替她出氣?!」
手腕被攥得生疼,卻遠遠還比不過我的心底,原來,原來我這些年來受到的所有屈辱,只源于我這偏執的爹自以為是地認為可以以此將我那已故的母妃引出!
我爹還在哭,哭得令人惻然,又極其恐怖。淚水劃過他粗獷的臉,劃出了一道又一道黏濕的溝壑,也許是被淚滴潤了,也許是神智姍姍回轉,他看著我,直勾勾地看著我,然後突然間眼神清明了一瞬,喃喃地喚,「合歡?」
我渾身一繃,就被他立刻捉緊了手臂,听到他哀求的語氣,「合歡,合歡,父皇求你。你死一死。你去見你母妃,你去替父皇問問,問問誰是你的爹爹?問問她為何要拋下父皇去死?」
我爹瘋了!他完全瘋了!說完這些,他抓緊我,不由分說地就要拿沾了血的銀劍刺我的身子,我尖叫著閃躲,卻躲不開,眼看著他猩紅著眼要將利劍刺進我的小月復,我終于再也克制不住,歇斯底里,「不要——」
「叮!」的一聲,清脆,冷銳,我哆嗦著緊閉的眼睫悚然一顫,就听到我爹手中的劍鏗然一聲,落了地。
四周一片死寂,我驚魂甫定,慢慢地張開了眼楮——
殿門口的位置,暮色迷離,有一襲幽黑的錦衣,我親手為他換上的黑衣,逆光而立,面色卻慘白如紙。
那個全天下最美最美的男子,他看著我,看了一眼,深深一眼,轉過臉去。
「叔皇,不可以。」
*
我爹震住,我也震住,我們兩個像是兩個突然間被人從噩夢中帶回了現實的傻子……
那襲黑衣緩緩踱進殿來,因為虛弱,他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
我看著他,他卻不再看我,長睫寂寂,他面無表情,明明是一步又一步地走到了我的身邊,在我的身前站定,卻連一眼都吝于再賞賜。他背對著我,將我阻隔在我爹的劍鋒攻擊範圍之外,對我爹說了一句,「她的命,是我的。」
我爹因這句話而皺起了眉,我卻因這句話而瞪大了眼,眼眶發澀,發酸,強忍著才沒有掉淚。
衛塵囂牽了牽唇,他似乎是笑了一笑,我听到他的聲音,低啞,陰沉,緩緩地在死寂的大殿中響起。他說,「這條命,她不要,我要。她不惜,我惜。」
心髒一縮,淚落如雨!
胸腔中自他出現那一刻起就乍然生出的那股子澀意,驟然膨脹,膨脹,一霎間突地將我的整個心房漲滿,我再難遏制,強忍著渾身刺骨的痛,倏地站起,奔過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身子!
衛塵囂一震,整個脊背都僵硬了。
我緊緊地擁著他,死死地摟著他的腰身,眼淚直流,嘴里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他背對著我,我緊擁著他,兩個人,明明連視線都無法交匯,卻在那一刻,像是前所未有的親近!我哭,哭得很凶,害怕,畏懼,恐慌,無措,驚喜……太多太多的情緒猶如潮水般撲面朝我蓋來,我遏制不住,只片刻間便將他的衣襟哭濕。
他沒動,沒回頭,沒說話,甚至沒有給我任何的反應。我抱著他,他的身形頎長挺拔,徹底將我爹給遮住,因而我只是听到我爹的聲音。他像是在一瞬之間悚然回過了神,終于意識到眼前這個黑衣的男子是誰,他二話不說地爬起了身,一把揪住了衛塵囂的衣襟,那一霎的他竟然無措委屈得像個孩子,「老三!」
衛塵囂應,「我在。」
我爹頓時就哭了起來,他邊哭邊低低地吼,「叔皇苦!叔皇的心里苦!」
衛塵囂道,「我懂。」
我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上了衛塵囂的手臂,他邊哭邊問,「為什麼,她為什麼不愛我?」
衛塵囂的身子微微一凜,似乎在笑,苦笑,因為他的喉間發出了喟嘆的聲音。
我爹視他一如救命稻草,一把攥緊了他的衣襟,嗓音炙熱灼烈,「老三,你幫幫叔皇!你幫幫我!」
「好。」衛塵囂毫不猶豫,徑直就應,「但老三有條件要提。」
「你提。」
「我要她。」抬起手,往後指,修長瑩潤的指尖直直指著我的身子,他依舊不肯回頭看我,卻一字一句,「我要帶她回衛國去。」
我瞬間僵住,就听我爹大驚,月兌口而出,「可她是花君!」
衛塵囂沉默,不再發一聲。
我爹明顯是極其意外,說話都開始語無倫次,「老三,你,你可是要做大事的人,豈可為一個女人如此執迷?」
衛塵囂笑,笑得不無諷刺,「叔皇不也是如此?」
我爹訕訕,頓時無言以對。衛塵囂終于賞賜般地回頭看了我一眼,卻是滿目的涼薄,他道,「花君的事,我不阻止。」
一句話,八個字,听進我與我爹的耳里,卻是完全不同的意思!他在一語雙關!
于我爹而言,他是在說不會阻止他懲罰花君一事;于我而言,他是在說……在說他不會再阻止我決心代傅齊天頂罪之事!
情況突變,我難以置信,雙手仍緊緊地摟著他的腰不肯松開,眼楮卻漸漸有些發直。
我正出神,就听衛塵囂接著說了一句,「她不能死。」
是條件,也是補充——「花君的事,我不阻止。」只是,「她不能死。」
我與我爹都听懂了這句,我是唏噓,想哭,他是震驚,猶豫。猶豫了片刻,終于,他一咬牙,「可以!」
衛塵囂沒動,脊背挺直,筆挺得就像是一株松。我爹抬頭,看向他臉,語氣中是毫不掩飾的好奇,「老三,你……你要娶她為妃?」說到這里時,他眼神復雜,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我的肚子。
衛塵囂翹起了縴薄的唇,笑容很冷,沒應這句。
昏暗的大殿,重歸死寂。
*
我是被衛塵囂抱出御書房的。
他明明有傷在身,明明慘白著臉,卻不肯假手于人。發絲垂落,他傾低了身,將我抱進了自己的懷里。
他的懷抱很冷。
讓人瑟縮的冷。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與我眼神對視。
我忍不住,難耐地往他的懷中縮了又縮,他腳步一頓,微微趔趄,險些沒同我一起摔了去。那一霎,他大約以為我會掙開,我原本以為他會放手,可是沒有,誰都沒有,我們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抓緊了對方的身子。
指尖相觸,怦然心跳,一個動作,足矣。
出殿門時,衛塵囂腳步放緩,眉眼深深地朝殿內看了一眼,那里,有一具新鮮的死尸。他看了一眼,卻眼神深邃,我看到他動了動唇,飛快的,輕聲的,說了兩個字。
「多謝。」
我渾身一僵,開始哭。
出宮的一路上,我一直在哭,狠狠的哭,像是恨不得要把命都哭進去。衛塵囂不理我,一直不理,直到走出宮門,看到紫衛和轎子。他頓住腳,低下頭,捏住了我的下頜,「忍住。」
我對上了他的眼,一震,立刻合上了嘴,通紅著眼,肩膀一抖又一抖的。
他的眸色漆黑,「你為誰哭?」
我說不出。
他索性猜,「為我?」
只是兩字,我卻如雷擊,眼楮倏然瞪大,又開始掉淚。
他笑,「為我。」
陳述的語調,篤定的口氣。
我看著他的笑容,失了神智,正呆呆的抽泣,就見他的臉,他的吻,忽然壓了下來。唇瓣摩挲,輾轉很輕,他那冰涼的唇印在我顫抖的唇瓣上面,啞著聲兒問,「跟爺走?」
我的心尖一揪,淚又噴涌,「……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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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變態,今年就想寫個可憐透頂的女主,可是似乎玩過火了……虐夠了,下章起開始澈的輕松風!喵的開始讓合歡追老三,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