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季子宣,這樣的季子宣,讓我覺得陌生,也覺得可怕。他在吻我的唇,我下意識地掙扎,手腕便被他給扭住了,「怎麼?丫」
他總算稍稍移開了臉,眉眼微挑,似笑非笑地凝著我。
我微微喘氣,臉頰略紅,氣息短促,卻實話實說。
「這樣的你,我不喜歡。」
他頓。
我將身子後仰,離他遠些,心底還殘存著對眼前這個驟然陌生了起來的人的恐懼,卻極力保持鎮定地說,「以前的你雖然對我不好,可至少還算正常,哪像現在的你?你現在就像是個娘娘腔加變態似的。」
季子宣星眸一眯,「我像什麼?」
我一哆嗦,要改口,又一想,他本來就像是個變態啊,于是我就梗了脖兒,十分硬氣地說,「你殺了我我也沒有辦法,總之,我還是覺得以前那個面癱的你要好一些。」
「面癱?」
大約是從未听過這麼多詆毀自己的詞兒,一時之間他有些難以接受,秀美額角的青筋連連跳了兩下。
「是啊。」我沒眼力見兒已經沒成一種習慣了,遂我不怕死地點了點頭,朝他指了指他身上正穿著的那身衣裳,眉尖因為憂心忡忡而緊蹙著,「不信你自己看啊。哪有大男人平白無故往身上紋蝴蝶的?又不是行為藝術。媲」
他「咯吱咯吱」地磨著牙,一臉的恨不得要掐死我,「那是因為老子在為花閣服務!」
「這關花閣什麼事?」我不明白。
「因為蝶戀花!」他終于忍無可忍了,一手拎住我領子,朝我指了指一旁木頭似的站著的幾個丫鬟,怒不可遏地吼,「你看看她們,哪個衣服上沒有蝴蝶?我娘娘腔?你倒是看看花閣那娘炮的衣服!你哥穿成那副花里胡哨的樣子你怎麼不說!」
所以說忠言逆耳。他听不進去,但我還是要說,「我哥一貫穿衣俗艷,什麼樣的顏色都敢往身上穿。可是你就不同了。在我心里,你從小時候起就是一副表情欠奉百般欠揍的模樣,我不能接受如今這個亦正亦邪、跟風耍酷的你。」
季子宣敏銳地捕捉到了我話中的關鍵詞,「我跟誰的風了?」
「……賤人。」我咽了一口唾沫,原本有些不大想說,可是考慮了一下我最終還是說了,「衛塵囂就和你現在這副樣子差不多。他有時好有時壞,嘴巴狠毒生起氣來還愛笑,你這樣……」說到這里我偷偷瞧了他一下,然後我終是硬著頭皮往下說,「你這樣會讓我覺得你是在模仿他。」
「笑話!」季子宣一瞬之間就被我給引爆了,他再也不裝那副風流不羈的模樣了,甩手就將我從他的膝上扔下,「本少爺模仿他?瞎了你的狗眼了!傅合歡,我現在一只手就能把他捏死,你要不要試試看?」
我被摔得灰頭土臉,但心中是高興的。瞧,被激怒了。但還不夠。為了不再應付這個我完全應付不來的「邪肆版季子宣」,不怕死的我索性一勞永逸地說,「反正除非你變回原本的性格,否則我永遠會把你當做衛塵囂的盜版的。」
季子宣要被我給氣死了。
他瞪著我,眉眼凶狠地瞪著我,胸口都開始直喘氣了。我听到他用一種恨不得宰了我的語氣問,「傅合歡,你故意的是吧?」
是的,我故意的。
說來心酸,許是我這人自小被人欺負慣了的原因吧,我偏生覺得,面對別人的冷臉,比起面對別人的笑臉,讓我能更加的心安理得一些。唔,當然,我並不是說我是個給臉不要臉的主兒,我的意思是,當一個人朝你冷著一張臉時,你一定會有所心理準備這個人可能要發怒,可當一個人一直朝你笑時,你恐怕早晚會忘記他的笑容背後就藏著刀。
這件的例子實在太多——
五歲那年,柔妃被我爹扶為皇貴妃的那天,她大約是心情好,笑眯眯地賞了我一盤糕點。她還模了模我的腦袋,對我就像是我親娘一樣的慈愛。我那時有些恍惚,畢竟缺愛缺到了有些缺心眼的程度,我覺得幸福,被那一模腦袋的動作模暈了,我拈起來小小的吃了一塊兒,然後就上吐下瀉了足足五天……
打那之後,我寧可看別人的一張冷臉。
我不喜歡邪肆地笑無所不能的季子宣,因為這樣的他是我所不能猜透的。當然以前那個面癱毒舌心意莫測的他一樣難被看懂,可是畢竟,我曾經和那樣的他一起生活了五年,我至少可以用積累起的生活經驗來打敗他……
季子宣盯著我,一霎也不霎地盯著我,我結束了神游,看到他的眼神森然,便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小小聲說,「我覺得以前的你就挺好的……」
我撒謊。說這話純屬是為了讓自己不再那麼被動罷了。可是沒想到,季子宣的眼楮竟莫名亮了一亮,雖然只有一瞬,轉瞬便不見。他倏然站起了身,硬邦邦地說,「我去一下。」
他這一去就過了許久才回來,只是一眼,我眯眼笑了。
——他換了身衣裳,雖然不是他最愛的標志性的天青色的,但總算沒有那只浮夸的蝴蝶了。而他的眉間,也沒了輕佻,沒了邪肆,一派清淡冷漠的模樣。和平日里的他絲毫不再相差。
我甚滿意,于是就點了點頭,誠懇地說,「這樣不是好多了嘛。」說著這話,我站起身,要從他的身邊擦肩而過,卻被他再一次給執住了手腕,「去哪?」
「看衛塵囂。」
「我不準。」他說得是斬釘而又截鐵。
我看他一眼,就笑起來了,「季子宣。」我輕聲喊他。
他默不作聲地看著我。我說,「還記得你曾經說過的話嗎?你說你將來要娶的人喜歡的必須是你而不是你家。」
他沒有什麼神色,「是又如何?」
「你還認那便好了。」我笑了笑,緊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我討厭每一個熟悉的人突然之間變成了我完全陌生的。你救衛塵囂,是我欠你的,你讓我死讓我活讓我怎麼對你都可以,但,我只有一點要說︰要愛就讓我愛你季子宣,我討厭少爺。」
好吧,事實上是我討厭花閣。
我討厭任何一個人翻臉之間就能夠背棄我。
愛?這種東西季子宣竟然也相信嗎?
罷,他信,那麼我就賠給他。
話說完了,我微揚下顎,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季子宣。他倒也目不轉楮地看著我。也不知就那麼互相對視了有多久,終于,他點了點頭,很慢很慢,很輕很輕的說,「好。我讓你愛季子宣。」
他這麼說,我就知道,從今往後,那個身為少爺的他,不會再在我的面前出現了。可我不知道,他是否真正的听懂了,我說了這麼多,這麼多無關痛癢的話,其實只不過是想說一句——
讓我愛你可以,讓我為你死也可以,只是,求你做我認識的那個人,一直做。
哪怕你是混蛋,是惡魔,求你一直做混蛋,做惡魔,求你不要變……
求你別騙我。
*
我不大知道別人家的戀愛是怎麼談的,但是,在我與季子宣這兒(唔,我是說面癱臉的那個季子宣),我們唯一做的,就是前後腳地去看了看衛塵囂。
衛塵囂正在池子里泡著。
看到水面上漂浮著的藥草,我好奇,「那是什麼?」
「驅除他體內天獸余毒的草藥。」
我擰起眉毛,「天獸究竟是做什麼的?」
「吸血。」季子宣隨手撩了一下池子里的水,掃了一眼,然後漫不經心地對我解釋一句,「你哥哥豢養殺手的開支極大,他不會隨隨便便讓任何一個人死掉的。」
這話我听不明白,「誰要死了?」
「花瑀。」季子宣看了我一眼,眉眼微涼,「你認得他。」
我確實是認得他,但我並不明白花瑀要死與衛塵囂被吸血有什麼關系,遂我一臉茫然地看著季子宣。就听他說,「花閣有邪術,可以為人換血。花瑀身經百戰,本身早已枯竭,且他打不過衛塵囂,這也是事實,花君喜強厭弱,怕是想要將花瑀換成全新的一個人吧。」
「他真是瘋了!」這話太過驚世駭俗,我當場便勃然變色,「堂堂一國皇子,豈是他說殺就殺的?!」
季子宣有些無奈地看我一眼,「所以他才要為花瑀換血。仍是花瑀的身子,卻是衛塵囂的血。」
頓了頓,他忽地笑,「花閣殺人無數,這天下還沒有什麼人是你哥哥怕的,區區衛國皇室?不在話下。」
全天下唯我獨尊?這話踩到我這個被充當炮灰的人的痛腳,禁不住一聲冷笑,「他既然是無所不能,何不直接就去殺了杜氏殺了我爹?」心中畢竟埋怨著傅齊天騙我和利用我,我認為季子宣的話是在夸大。
可是他緊接著就說了一句讓我笑不出來的話,「要報復一個人,你以為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我毫不猶豫,「殺了他!」
「錯。」季子宣斬釘截鐵,「想要狠狠的報復一個人,最好的辦法絕對不是讓他死,而是……讓他生不如死的活著。」
我呆了呆,問,「我娘究竟做過什麼?」為什麼會在盛寵的時候住進冷宮三年?又為什麼會在剛生下我之後就香消玉殞了?
季子宣看我一眼,「這個恐怕要問你爹。」
我爹如果肯告訴我,那他就不是我爹了。想了想我娘的死,想了想傅齊天的復仇,又想了想現如今的我「賣身」給季子宣,我甚頹喪,遂嘆了口氣,「希望不要是我引起的就好……」
那個時候,我只是隨口說了這句話,我完全沒有想到,竟然再一次的……應驗了。
當然,知道那個秘密時,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後了。
*
看罷衛塵囂,我隨季子宣一起去用膳。他倒也說到做到,說讓我愛季子宣,就再也不露出暗部少爺那副邪肆的表情了。
吃飯時,我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不料恰好被他捉到,「怎麼?」他頓住筷子,看我。
我有些窘,但實在是好奇,便問,「你之前退我的婚是不是因為你知道傅齊天是利用我?」這話實在有些繞,我努力把它說明白。
季子宣挑了挑眉,一臉的「你問了一個蠢問題」的表情斜睨著我,「你說呢?」
「是。」肯定是,但我不是十分的明白,「你那時為什麼不直接提醒我?」我懊惱。
「提醒過。」季子宣悠然擺弄著手中的銀勺,看了一臉懊惱的我一眼,篤定地說,「我不止一次問過你若有一日我殺傅齊天你會幫誰,只可惜你從未醒悟。」
我僵住。是,想起來了,他確實曾經提醒過我。他說過,「合歡,在你看清某些事情之前,你和我,不可能。」那個時候,我怎麼都不會想到,他所說的「某些事情」,竟然,如此的致命……
我後悔,恨不得把一張臉都埋進飯碗里頭,季子宣哼了一聲,將我從碗沿兒處拉了起來,「吃飯。」
我悶悶地扒了一口,然後看他,「我還要在這里住多久?」
不是一輩子都要被關在這里吧?
季子宣夾了一塊肉放進我的碗里,淡淡地說,「衛塵囂沒那麼快就清醒。」
我擔心,「我爹發現我逃獄,會不會追到這兒?」
季子宣笑,冷笑,「若是能追到,怕不是早已追到了?」
我奇,保密工作做得這麼好嗎?我本想問,可突然想到花瑀,想到他剛烈的咬舌,瞬間就什麼都問不出了。
季子宣姿態優雅地抿了一口湯,似有若無地瞥了我一眼,許是見我低沉,他薄唇微抿,恍若無意地說,「那個廢物被你哥從天牢里弄出來了。」
我怔。
就听他又說,「花閣這種地方,生生死死再也正常不過,傅合歡,你若是總這麼婦人之仁,一顆心怕是不夠碎的。」
這次沒等我再怔,他已起身朝里間走了。
我只顧說話,沒怎麼吃飯,這會兒子察覺到餓得慌,忙不迭地扒了幾口,踱進里間去找他,「傅齊天不會追來你這——」
大喇喇的問句,突然被眼前所看到的場景驚得給卡住了。
我目瞪口呆地望著季子宣衣衫半褪的性感模樣,眼都直了,他聞聲蹙眉回頭看我,「怎的?」
不怎的,不怎的,「你這是在干什麼啊!」
床上帷帳慵懶垂著,淺色衣袖滑落手臂,露出精瘦的肩頭,偏偏衣服沒完全月兌掉,曖昧旖旎地在身上掛著,再襯著那張英俊漠然的臉,明明是活色生香的場景,無端卻增出了幾分禁欲的味道,他這副樣子,這副樣子……這是要勾/引誰啊?
心髒亂跳,我很避嫌地將臉別到了一邊兒去,臉頰發熱,就听他淡淡地說,「在治傷。」
我怔,沒等作出反應,就听他說,「出去。」
說這句話時,他臉色發白,肩膀輕顫,似乎有些受不住了。我毫不猶豫地一個箭步竄上了前,兩只爪子扶住了他的肩,「你怎麼了?」
這一看, !全是血!他的胸口處竟然全是血!
我見血就急,一把攥緊了他的肩頭,「怎麼回事!」
他痛,被我抓得痛,「你哥……你哥打的。」
原來和傅齊天的那場比拼中他竟也受傷了?我轉頭要走,「我去找——」沒走一步,手被扯住,他在我身後有氣無力地說,「不能……不能讓人知道我受傷了……」
我僵。立著沒動。被他攥在掌心的手被輕輕地搖了搖,我心下不忍,這才轉臉,就看到他一臉蒼白地朝我綻出一抹苦笑,「你哥畢竟可是花君,縱是比我差些,又能差到哪兒去?他今晚必然會來奪衛塵囂,我,我不能倒。」
他說著說著就開始微微的喘。
瞧著他那張依舊英俊卻慘白得嚇人的臉,我說不出為什麼心里有些發澀,抬手揉了揉眼,我仍要走,就听他有些急了,「去哪?」
我抽抽鼻子,「去打盆水來。」胸口那麼多血,你看著不暈我暈啊。
他笑,「不必。」
又捏了捏我的指尖兒,他喚,「過來。」
我不明白他要做什麼,以為他是有事要吩咐我,便轉過臉,湊近了。
他凝著我微微泛紅的眼仔細看了有好一陣,倏然笑了,「你竟然連我也心疼麼?」驚訝的口吻,話里卻含著些愉悅。可又有種說不出的蕭瑟。
我莫名也覺得他的那句「竟然」刺耳,便扭開臉,不看他,硬邦邦地拋了一句出來,「我婦人之仁,我一顆心都不夠碎的!」
他笑,未笑完就開始低低的咳,咳嗽牽引到了胸口處的傷,又滲出了血,我看得眼皮直跳,想也不想地一個箭步竄上了前,一手捂住了他胸口的傷,「沒有藥麼?」
他搖頭,還不忘自夸,「除了你哥,咳咳……還有誰能傷得了我?」
我無語,見血就難受,忍不住揪起袖子輕輕地給他擦拭著。手腕卻突然被他一把給拽住了。愕然抬眼,他正看我。
漆黑的眼,黝黑如墨,兩個人離得很近很近,幾乎呼吸可聞,他那雙黑如子夜的眸眨也不眨地凝視著我,我也怔怔回看著他,就那麼傻愣愣了不知道有幾秒,忽地回神,意識到我們這樣的姿勢十分的危險,我急忙往後退,身子幾乎趔趄。
他道,「你對誰都這樣。」
我「啊」了一聲,以為他是問句,正想作答,就听他突然蕭瑟地笑了一笑,自嘲地說,「我們自小相識,又有婚約,可這也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你對誰都這樣。」
他重復了一遍,我怔怔的看他,就見他掀起了睫,看我一眼,笑容和眼神一樣的淒索。他望著我,久久地望著,然後,突然毫無預兆地說,「傅合歡,你沒有心。你看起來比誰都要無辜,比誰都活得辛苦,可是你知道嗎?你是最壞,最狠心的。誰對你好一點你就會跟誰走的。」
這話一針見血,我的身子頓時就震了一下。
他笑,笑著抹去我指尖沾著的他的血,縴美手指一動,插進我的指縫,他與我十指相扣,凝著我眼,一字一頓地說,「如果我不騙你,不拋棄你,不利用你,傅合歡……咱們的婚約,還作數麼?」
這誘惑過于甜蜜,我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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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澈有話說︰關于小季做暗部「少爺」時性格相較于前文的變化,原因當然是他想隱藏自己,不想讓齊天發現少爺就是他,這一點澈沒特意再解釋,親們明白的吧?8過考慮到合歡從小習慣的是面癱季,外加我們熟悉的也是面癱季,所以澈讓他在合歡面前不必假裝,繼續做自己啦~#陰謀什麼的太崩潰了,來回調整男配的性格澈表示對自己也很抓狂,特意解釋一下,希望親們勿pia#哦哦差點兒忘了最重要的,今天六一,祝大朋友小朋友們兒童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