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瑀被擒,局勢在一瞬之間陡然逆轉,與前一刻差如天地。匕首輕,薄,卻削鐵如泥,正穩穩地抵著花瑀的咽喉,這名來自花閣的殺手,終于止住了輕慢的笑,額角開始滲出薄薄一層的汗滴。
「公主!」
一旁的彎彎終于從暈厥中醒來,揉了揉眼,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這丫頭醒來下意識的反應是找我,見我沒事,她這才安了心,眉眼凶狠地朝花瑀瞪去,「你這賊人,可惡!」
「……」花瑀此刻連動都不敢再動,生怕那把匕首劃破了自己的頸子,哪敢反駁?
倒是匕首的主人施施然從花瑀的懷中掙出,暗紅色華袍一閃,輕盈如仙地落了地。
他剛一落地,便手指連點將花瑀周身的各大穴道封住,絕美的容顏鎮定自若,清好的唇角略略含淺笑,哪有半分受了重傷的樣子?
彎彎見狀瞪大了眼,如同見鬼,「三皇子你——」
話沒說完,絕美的少年轉頭朝我笑道,「傅合——」名兒沒叫完,觸及到我的眼神,他的話語驟然窒住。
我在冷笑。
陰冷的笑。
我看著衛塵囂的臉,定定看著,然後突然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我難以遏制地往後退了半步,听到自己用一種介乎于失望與安心之間的復雜語氣說了一句,「三皇子可真是謙虛,您擅長的哪里是裝死?分明是演戲。」
我越來越看不懂何時的他才是真的。
衛塵囂的笑容凝住,唇瓣翕動,要說什麼,可沒等說出,我的寢殿門口忽然傳來急促而又嘈雜的腳步聲息——是御前侍衛統領率人「姍姍來遲」媲。
程清進殿便朝我跪,「微臣護駕來遲!請二公主恕罪!」
我看了看程清雖然隱約泛紅卻極其鎮定的臉,又掃到他身上衣裝一絲不苟十分的整齊,不由得有些想笑,恕罪?恕什麼罪?
恕你們合伙串通起來演了一場只有我被蒙在鼓里的戲?
我看了一襲暗紅完好無缺的衛塵囂最後一眼,心緒陡然間便有些泛冷,極力克制住那股子翻涌不息的失望,我再不看他一眼,轉頭朝程清微微一笑,「還愣著作甚?快把這賊人押到父皇的面前去!」
*
御書房里,花瑀被點了穴道,並五花大綁,慘兮兮地跪在當地。
想來是我爹放出了消息,該來的人統統來了——我,衛塵囂,柔妃,相思,甚至還有季子宣與沈粹。
我剛邁進大殿,恰好觸及到季子宣的眼神,他在看到我的那一剎那,緊繃的眉眼似乎略略和緩了一瞬,卻在看到我身後翹著唇角緩步而來的衛塵囂時,迅速蹙了蹙眉,乍然而起一身的敵意。
我看著他,心底好奇他的酒醒了麼,就听一抹嬌俏而又溫柔的聲音不失時機地響起,「你怎麼了,子宣哥哥?」
哦,好久不見了,相思。
瞟了一眼緊緊拉著季子宣衣袖的相思,我的唇角抿了一抿,而後便錯開了眼去。
身後,一直沉默的衛塵囂突然逸出一聲冷笑,聲線寒涼,低沉,卻足夠傳達到我的耳膜里。我听出了,他笑中帶刺。
我只當做充耳不聞,听我爹質問花瑀,「該死的賊人,為何進宮行刺?!」
花瑀雖然被綁,可漂亮男子的尊嚴還是在的,他狹長而又嫵媚的眼楮瞟了在場諸人一眼,而後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陛下,花瑀奉主上之命,來殺衛三皇子。」
吼!真有膽子!我半張開了嘴,就听我爹怒不可遏地罵,「混賬東西!衛家老三是你們能殺的?!」
花瑀挑眉,振振有詞,「這天下沒我花閣殺不了的東西。」
狂,實在是狂!我爹一甩袖子,「這麼說來,杜家小子也是被你殺的?」
花瑀不傻,沒中我爹的計,他只是笑,「花閣高手如雲,人人各司其職,抱歉陛下,花瑀只負責殺衛三皇子,不清楚別人的事。」
「可惡!」生怕我爹氣瘋,一心護主的王符尖著嗓子沖上前踹了花瑀一腳,他惡聲惡氣,「陛下面前,豈容你牙尖嘴利?!」那一腳當胸踹來,踹得花瑀猛一趔趄,就勢趴倒在地。
花瑀倒地了都還在笑。
「真有骨氣!」我爹一撩衣擺,大步踱近,一把揪住了花瑀的領子,他磨著牙齒冷笑,「你當朕不敢殺你?」
花瑀抬起臉來,唇角滲血,笑得有些淒厲,「花瑀雖死,花閣不死。只是,陛下這些年來,一直捕風捉影地搜查著花閣之主的消息,如今好容易逮到了我,豈會殺掉這得之不易的證據?」
我爹陰森森笑,我卻怔了一怔。
捕風捉影?我爹不是對花閣……
心尖莫名動了一動,我定楮看向我爹,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上次難道是在唬我?他其實……
他其實根本就沒有確定誰才是花閣的主子?!
這個念頭剛一劃過,就見我爹迅速地看了眾人一眼,那雙虎目之中,分明綻過了精銳的探查之意!
我的心中「咯 」一聲,緊接著,就听我爹倏然一笑,「不敢殺你?朕倒當真是被你小瞧了去!」
虎目森森,掃過眾人的臉,我爹毫無預兆地來了一句,「眾位卿家,誰不怕髒了自己的手,願意替朕殺了這個張狂的小子?」
果然!
我瞪大了眼,他分明是……
他分明是懷疑花閣之主,就在我們這些人里!
*
現場,一片如死的靜寂。
所有人,包括我,都明白我爹此舉有何深意,也因此越發的不敢妄動。空氣幾乎都要凝滯,我爹冷銳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逡巡而過,忽地發笑,「怎麼,大家都不願意幫朕?」
說這句話時,我沒有看錯,他眼風冷冽地瞟了一眼我。
驟然想到髒水選擇之事,我的呼吸頓時有些僵窒,動了動唇,正要說些什麼,就見相思突然像是被什麼人給推了一把,猛地從自己站定的位置躥出,「哎呀!」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凝結于這個突然發聲的少女。
我迅速看向柔妃,她滿面驚慌,不知是真的訝異,還是裝的。季子宣面無表情,連看都沒看相思。
我爹豎起眉毛,「哦?思兒願意幫父皇麼?」
相思臉色一變,連忙搖手,「不是,我,不是……」
柔妃迅速從後面躥出,尖著聲音,「陛下!思兒手無縛雞之力,哪里會殺什麼賊子?」她一把將相思拉到自己的身後,嬌顏泛白,語氣卻是中氣十足,「花閣逆子,人人得而誅之!陛下既然願意讓出這個機會,臣妾,臣妾願親手手刃了他,為我家威兒報仇!」
不愧是柔妃。
一句為杜威報仇,四兩撥千斤地撇清了杜家可能是花閣之主的嫌疑!我看了柔妃一眼,又看我爹,果然見我爹的眉宇間綻過一線沉思,轉瞬便消失。
我暗道不好,就見我爹頷首,「愛妃言之有理!只是,你一介女流,不宜見血,還是退下吧。」
說這句話時,他又朝我瞥了一眼,我不由氣結,柔妃是一介女流,我就不是女的?咬了咬牙,我正要撇清自己與花閣的關系,就听地面上的花瑀忽然笑眯眯來了一句,「小公主也不是我們花閣的。」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小公主?小公主!他娘的花瑀你不說話是不是會死?!
果然,我爹立刻目光如炬地看向了我,「賊人怎麼會認得你?」
我剛要說我這第一衰女誰不認識,就听花瑀又笑眯眯地來了一句,「花瑀自然認得。我家花君,哦,就是主上,對小公主可是喜歡得緊。」
「啪!」我爹手里攥著的青瓷茶盞頓時跌落在地,「傅合歡,怎麼回事!」
我他娘的也想知道是怎麼回事!我上前一步,怒視花瑀,「你,你不要血口噴人,誰認識什麼狗屁花君!」
「哎呀呀!」花瑀直笑,「小公主可真是無情呢喂!全花閣上下誰不知道,你與我家花君情投意合,互相眷慕,早在兩年之前就已私定終身。如今,小公主卻想反悔不成?」
我氣得幾乎要吐血,私定終身?這個人,這個人果真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而在朝我潑污水!
「父皇!」我轉頭看向我爹,正要解釋,就听柔妃尖著聲音發問,「賊人,你是說你家主子與傅合歡有苟且之情?」
花瑀笑眯眯地點頭,「對。」
「果然!」柔妃立刻尖叫著撲向了我的臉,「傅合歡,你個賤人!還說不是你殺了杜威?」
現場一片混亂,我爹于混亂之中一把揪住了我,「說!究竟誰是花君!」
我……
我他娘的欲哭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