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詠當然不是來找我玩。
許是見我太過直入主題,對面那張周正嚴肅的國字臉上先是劃過一絲詫異,緊接著,他盯著我,緩緩地說,「你與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樣。」
「哦?你把我想成了丑八怪?」我不甚正經地咧起嘴巴,嬉皮笑臉,「怎麼會,我可是貌美如花的傅合歡!」
何詠盯住我,沒有笑,他突然間就言歸正傳,「我今天來,是想問一問你的婚事。」
猜到了。我挑一挑眉,漫不經心,「季家嫌我太衰,已經退婚了哦。」
何詠顯然是在京城之中安插的有耳脈,听我這句,他並不詫異,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惱火,而是淡淡地道,「天涯何處無芳草。」
哦?這麼說,他所知道的事,不止這一件?
我頓時對他起了幾分興趣,眼楮一亮,坐直了身子,笑眯眯地道,「依你之見,我該讓我父皇如願?」
何詠瞥我一眼,並不多說,言簡意賅,「季家未必就比杜家要好。」
「誰說的?」我抗議,「你看杜威長的那副模樣!」
我一臉的嫌惡,何詠卻是臉面如霜,他盯著我,一字一句,「區區皮囊,不過是過眼雲煙,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難道你不明白?」
我自然明白。
撇了撇嘴,我低聲嘟噥,「我有錯嗎?就算是買東西,也想挑個好一點的賣相……」
何詠顯然比我要成熟許多,他不苟言笑,眉眼嚴肅地朝著我道,「何詠是個粗人,大道理懂的不多,但何詠打過仗,有個道理卻是明白。」
「什麼?」
「要殺敵,最好是一劍插進他的心髒!」
我先是一怔,再是微笑。
抬眼瞥了一眼殿外,見彎彎守著,柳姨並不在,于是我索性將話說得更加明白,「你是嫌我借助季氏,是繞了遠道?」
何詠想也不想地點頭,依舊是言簡意賅,「對。」
「嗐!這個道理我如何會不明白?只是,杜家是柔妃的本家,我想要打入杜家,可是比登天還難!」
「你明白便好。」何詠見我被提點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又抬起眼,字字珠璣地道,「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我明白。
季子宣不肯娶我,我爹又鐵了心要我嫁給杜威,無論從哪個角度考慮,借坡下驢,都是最好的選擇。
我沒再說話,看著他理好衣裳,朝我施禮,轉身朝外走去。
不到一刻……
他來了不到一刻的時間。
等了足足有一十三年,我終于見到了自己的血親,卻也是如此滿含計謀的匆匆一面。
盯著他漸漸遠去,我突然有些想笑,「舅舅。」
這是我此生第一次喚這兩個字。
他頓住腳,卻沒回頭,不愧是軍人,脊背英挺得一如塞外的胡楊,「公主請講。」
我講,「若真是到了那一天,你是會幫我們,還是袖手旁觀?」
何詠的脊背微微一僵,轉過身,眼神猶如蘊著大團的烏雲,晦暗不明。他說,「我幫齊天。」
我那時蠢,沒明白,他這一句,蘊含著多麼深的致命機鋒。
我那時蠢,我彎了眼,滿足的,高興的,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