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過,怨過,在我年幼的時候,我身邊的孩子,他們都有父母陪伴,只有我,是跟著爺爺女乃女乃一起長大,每年過年,他們回來,看到姐姐和弟弟穿得光鮮亮麗,時髦洋氣,而自己像個土包子,心里還是會嫉妒,會難過,會怨恨!」安以卿望著夜芮,目光很溫柔︰「就像你現在心里怨恨你的爸爸媽媽一樣,我也曾經,怨恨他們為什麼要拋棄我,為什麼偏偏是我!」
這話真是說到夜芮的心坎里去了,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滾落下來了。
「是啊,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拋棄我,為什麼不要我?」夜芮嗚嗚的哭起來。
安以卿溫柔的將她抱住,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膀哭泣,夜芮側著身抱著她的脖子哭得很傷心︰「以卿姐姐,你說為什麼,他們為什麼要離婚,為什麼不要我了,嗚嗚嗚……」
安以卿輕輕的拍著她的背,任由她哭,直到她終于哭累了,這才輕輕的將她從欄桿上抱下來,走到一旁的長椅上坐下來,拿出紙巾輕輕的將她臉上的淚水擦拭干淨,溫柔的笑著望她︰「你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才要離家出走的嗎?」
夜芮點點頭,神色黯然︰「我不明白,他們之前還一直都好好的,怎麼突然間就說要離婚就離婚了。」
「也許,他們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呢?」安以卿心里明白他們是為了什麼,卻不能說出來。
「他們能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非要離婚不可?」夜芮反應很激烈。
「所以我們才要給機會他們,讓他們跟你解釋清楚啊!」
「不,我不要听他們說話,他們都是騙子,騙子!」夜芮哭著說︰「媽咪總是說她跟爹地很恩愛,可是我知道,他們的關系其實一直都不好,他們總是躲在房間里吵架,以為我听不到,其實我都知道!我還听到媽咪說爹地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我很害怕,害怕爹地會不要我們,沒想到他真的不要我們了。他是個大騙子,他說過會永遠愛我的,他說過會永遠陪著我們身邊的。他現在卻不要我們了,他是個大騙子,我討厭他!」
安以卿怔住了,她沒想到夜芮竟然知道這些,一時間看著懷里哭泣的女孩,說不出話來。
如果她知道,自己就是害得她家庭破碎的人,她是否還會像現在這樣,依賴信任自己?會不會恨死自己?
安以卿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可以為自己找借口,說自己當年並不知情,可是她插足了別人的家庭,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情,而現在,夜慕也因為她而離婚,這也是千真萬確的事情,雖然她從來都不曾要求過他這樣做,但,她始終都不能推卸責任,特別是在夜芮面前。
「就算是這樣,你也應該給他們一個面對面解釋清楚的機會是不是?」安以卿壓下心里的愧疚,溫柔的說︰「就算法庭要判決一個人有罪,也都要給罪犯一個為自己辯解的機會,更何況,他們是你的父母,你連听都不听他們的解釋,就這樣跑出來,你不覺得,這樣對他們很不公平嗎?」
夜芮不說話。
安以卿很有耐心︰「就像這一次你突然間離家出走,你爹地媽咪他們都很擔心你,整晚都在找你,今天下午也是,你爹地知道你一個人跑出了,擔心得不得了,他一下子就想到你可能會來這里,所以姐姐才會在這里。你看,如果你爹地不愛你,他又怎麼會知道,你最有可能會去的地方是哪里呢?我們又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找到你呢?正是因為他愛你,關心,心里有你,所以他才會對你這樣的了解,關注,那麼即使他做出這樣讓你傷心的決定,也不能抹殺他對你的疼愛是不是?既然是這樣,那我們更應該給他一個機會,讓他把話解釋清楚是不是?」
夜芮咬著唇,低下了頭,還是不說話。
安以卿卻知道她已經松動了。
「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雖然很多時候,我們都希望他們能夠多為我們付出一些,可是在此之前,我們是不是也應該為他們多想一想?」安以卿輕聲說︰「我想你這麼大的時候,我明白自己被拋棄的處境,心里十分難過,爺爺對我,他們不是拋棄,他們只是想要去追求自己的理想而已,他們的愛,不會因為這樣,就會褪色。那時候我似懂非懂,可是慢慢長大,我問自己,如果可以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是否會選擇,讓他們放棄所有,陪我留在鄉下?你猜我最後是怎麼選擇的?」
「你怎麼選擇?」夜芮被她挑起了好奇,抬起頭來望著她問。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把決定權交到我手中,我還是會做出跟他們一樣的選擇。」
「為什麼?」夜芮很不解︰「難道你不希望跟你爹地媽咪在一起嗎?難道是你不愛他們嗎?」
「不,不是不愛,而是因為,太愛他們了,所以我寧願放他們飛向自己的天空,獲得他們想要的幸福,也不願意讓他們因為我,而一輩子留在農村里,碌碌無為,每每想起,都會遺憾唏噓。我希望看到他們現在那個自信從容,意得志滿的樣子,而不是郁郁不得志時的蒼老,頹廢,最後被繁瑣的家務壓垮,變得面目全非。」
夜芮聞言呆住了,震撼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她才說︰「可是,就算他們留下來,也不一定會變成你說的那個樣子啊?」
「是,你說得很對,就算是他們留下來,他們也不一定會變成我剛剛說的那個樣子,可是,如果他們變成了呢?」安以卿望著她︰「如果,他們再也找不到機會離開了呢?是否能夠承受得起這樣的後果,最後愛,是否會變成怨恨?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不敢去賭,因為不僅僅我是他們的女兒他們應該用心來愛我,他們也是我的父母,我也希望他們獲得幸福。」
夜芮若有所思。
「再說了,如果不是因為我被留下,我又怎麼會在爺爺女乃女乃身邊長大呢?我怎麼會擁有這個世界上,最最可愛的親人,得到最最美好的愛?」安以卿眼里蒙上了水霧,卻洋溢著幸福的喜悅︰「你不知道,我的爺爺女乃女乃,他們是多麼慈愛的老人,能夠遇到他們,成為他們的孫女,是我這一輩子,最幸福的事情。」
夜芮望著臉上露出幸福笑容的安以卿,只覺得那一刻,她真的好美好美,一點兒都沒有因為被父母拋棄的怨恨,只有感恩,只有幸福。
「爺爺總是對我說,上天關上了一扇門,就會為我們打開一扇窗,小的時候我不懂得,等我失去的時候,我才明白,爺爺女乃女乃,就是我的那一扇窗。」安以卿望著夜芮,溫柔的笑著說︰「可是你跟我不一樣,你爹地媽咪雖然分開,但是他們依然愛你,不管世界多變化,都不會改變這個事實。」
夜芮咬著唇︰「可是,他們不再相愛了不是嗎?他們會愛上別人,跟別人結婚,組成家庭,還會有孩子,到時候,他們還會記得我嗎?」
「那又如何呢?」安以卿微微一笑︰「就算他們會愛上別人,會跟別人組成一個新的家庭,可他們依舊是你的父母,只要有他們的地方,依舊是你的家,就算是他們又有了孩子,又有誰能夠代替你,帶給他們最初最真的感動?小芮,你要相信,不管他們是否在一起,不管他們以後會跟誰在一起,也不管他們以後是否還會有孩子,都不會有人,能夠代替你的位置。因為你夜芮,是這個世界,獨一無二的。」
「是這樣的嗎?」
「當然是這樣的。」身後突然間傳來低沉渾厚的男子聲音,夜芮轉頭看過去,看到君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過來,他低頭輕輕的模模她的頭,目光堅定︰「不僅僅是對于你爸媽來說,你是獨一無二的,就算是對于我們每一個愛你的人來說,你都是獨一無二的。你永遠都是我們最可愛的小芮!」
「君宴哥哥!」夜芮眼楮都紅了,轉身撲進他的懷抱,緊緊的抱住他︰「謝謝你,君宴哥哥。」
這一刻,我突然間覺得自己好幸福。
君宴眼里帶著淡淡的微笑,溫柔的模著她的頭。
安以卿站起來,看著一大一小,眼里夫妻淡淡的笑容,似乎感覺到她的目光,君宴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她忽的想起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是不是都已經听到了,她不由得大囧,臉微微發紅,很不自然。
「小芮。」夜慕匆匆從遠處趕來,顧不得跟君宴和安以卿打招呼,一把將夜芮抱住,全身上下的打量︰「你沒事吧?」
夜芮看到夜慕這樣緊張的樣子,心里原本對他的那些怨氣也消失了一些,只是還是不肯原諒她,把頭扭到一邊去,哼了一聲。
夜慕頓時有些尷尬︰「小芮。」
君宴出聲道︰「好了,有什麼話,你們父女倆好好談,我們就不打擾你們了。」
夜慕這才想起來君宴和安以卿還站在一旁,連忙站起來看向他們,目光掃過安以卿的時候微微的頓了頓,最終還是移開,朝君宴點點頭︰「謝謝你們幫我找到小芮。」
「不用客氣,只要你們不怪我們把小芮弄丟了就好。」君宴淡淡的笑道。
「怎麼會呢?都是這孩子太淘氣,給你們添了這麼多麻煩,是我過意不去才是。」明明是那麼親近的兩個人,卻突然間說起了客氣的話,不管是夜慕還是君宴,都覺得很不適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