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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曹氏

園子里春光霽艷,柳絮夾銀,柳芽初吐黃蕊。細睫黃花和著日頭,處處金黃。綠生生中有紅花,讓人心生盎然。

郭樸吸了一口氣,心如飛絮般飛起來,他月兌口道︰「真好。」素日郁積,絲絲化開在日頭中。

想得開與想不開,都在自己手里。在房里郭樸恨盧家恨得心口兒疼,一塊幾塊大石壓在身上動彈不得。

園子里春花紅柳葉兒綠,溫暖的日頭下,郭樸忽然不再煩惱。盧家又如何?自己是戰役中受傷,當時沒有拿下自己的官職,也沒有病中忽然拿下的道理。

再說自己關注京中動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為什麼?因為在乎這個官職。雖然郭樸自己要說沒有實權病臥在家,可是這個官職他相當在乎。

哼哼,他冷笑,笑話自己想得歪。你是病人,別人不拿你當病人看!就是一個好生生還在當官的人,也會受到沖擊和擠兌。

這有什麼?盧家想如意,他還得有這份能耐!只要這官司不輸,只要找到那姓程的讓他畫押……郭樸眉頭不動,心中主意不少。

鳳鸞在身邊走得眉眼兒帶笑,郭樸溫和地看看她,再明確自己要穩住曹氏才行。

一片飛葉搖搖飄落,就要落到郭樸面上時,鳳鸞伸手抓住,見郭樸微笑,她搖一搖腦袋︰「出來走走很好吧?」

「很好,以後天氣好,我時常陪你走一走。」在這樣的環境下,哪里有人心情不好呢?又解決心中的難題,郭樸不無悠然,嘴角邊噙笑。

走過翠徑有碎陽,在小小坡地上停下。鳳鸞的梯子就在前面,擺在數株桃花旁。床板放下時,鳳鸞體貼的指著迎春花叢︰「放那里,晃不到公子的眼楮。」

床板貼著迎春花叢放下,郭樸的面部在陰影里,身子在日頭下曬暖兒。墊結實了,郭樸命鳳鸞︰「玩你的去,我在這里看著。」

鳳鸞才折下一個花枝兒在手,搖一搖帶笑去登她的樓梯。紅木樓梯上俏麗的人影子,郭樸不覺心曠神怡。

日頭的溫暖,讓他愜意地眯上眼。打了一個盹兒心情舒暢睜開眼,見不到鳳鸞在樓梯上的身影。

「鳳鸞!」郭樸有些急。春花柳綠還是燦爛,沒有了鳳鸞嬉戲,好似一汪子死水。鳳鸞就在他身邊,人沒有到脆生生嗓音先到︰「來了。」

郭樸松一口氣,捕捉著鳳鸞的嗓音,听著她的腳步聲微笑︰「你在哪里?」鳳鸞如花笑靨出現,在他身邊坐下,拂好裙角再把手中的花給郭樸放在手中︰「我來看過你,你睡著了,我在旁邊不煩你呢。」

「長平!」郭樸先喊長平,他習慣于看到鳳鸞,看不到就惱怒要怪小廝。長平也在旁邊,垂手過來帶笑︰「這里日頭不好用鏡子。」

郭樸也想起來︰「是,那你去吧。」再交待鳳鸞︰「不要走太遠。」鳳鸞點一點頭,眸子里煞是清澈︰「我就守著你。」

日頭下面的鏡子反光,一不小心可以灼傷人。少年時上學用削筆刀面上的鏡子對黑板照,對同學臉上照,照上一會兒他會有刺痛感。

在這園子里,不能再隨意擺鏡子。

天清而又藍,旁邊是鳳鸞坐著弄花草。玩了一會兒,郭樸柔聲問她︰「喜歡嗎?」鳳鸞頭也不抬︰「喜歡。」

這才飛一眸在郭樸面上,見他精神好,鳳鸞笑眯眯︰「你喜歡嗎?」郭樸微笑︰「很喜歡。」隨著這話,鳳鸞面上又閃過一絲猶豫,好似有話要說出來。

「要說什麼?」郭樸看出來,鳳鸞輕笑一下,難為情地低聲道︰「晚上要回家看母親。」日頭把她面上細細汗毛染成金色,襯上瓊脂一樣的鼻子,嫣紅勝過園中紅花的嘴唇,不說國色天香,也是我見猶憐。

郭樸取笑她︰「這麼戀母親?」鳳鸞認真點一點頭,眸子有不解︰「父親不在。」郭樸再接著笑她︰「鳳鸞要頂半邊天。」

「就是晚上回去看一看就回來,」鳳鸞再說一回,郭樸還要笑話︰「你應該戀著我,不應該再戀母親。」

此言一出,自己心中一動,隨即啞然失笑。鳳鸞理當戀著自己這當丈夫的,可是她對自己依依嬌戀的時候,自己要怪她不懂事,怪她和汪氏爭風。

郭樸放柔聲音︰「鳳鸞,操勞的人辛苦。」鳳鸞微嘟一嘟嘴,郭樸再次哄著她︰「我們一起體諒她。」

這個她,當然指的是汪氏。鳳鸞要是個很糾結的人,洞房花燭夜的事她就可以氣死。現在她雖然不贊同,卻一慣好脾氣的點點頭︰「知道了。」

再加上一句,嫣然一笑︰「曹氏姐姐也辛苦。」郭樸微有不悅,還是他能克制自己才有微微的不悅︰「你喜歡上了她?」

鳳鸞很是詫異,才說過操勞的人辛苦,難道只偏心汪氏。此時此情,細風吹動樹葉沙沙輕響,要是有些人,會一跳多高去生氣。鳳鸞和郭樸一樣,很享受綠草茸茸。

雖然不明白曹氏怎麼了,鳳鸞也中肯地道︰「她們一樣操勞。」郭樸掩飾一下,笑了一聲,總覺得有干巴巴,就勢道︰「你說得對,那我和你商議一件事。」

「你說,」鳳鸞對于商議這兩個字,是格格笑著。郭樸貪看她的嬌容,也不忘記把一碗水端平︰「咱們看花,也不忘別人。」

鳳鸞立即說︰「好,給她們也送花兒戴。」不等郭樸說好,她跑去摘花。人上到樓梯上,端正坐下來,和風玉陽中的一笑,直到郭樸心中。

「看我,可喜歡這梯子,坐著也可以摘花。」鳳鸞伸出自己的衣袖,樓梯的高度讓她手還在桃花之上。

長平從來有眼色,周氏少夫人是摘花。怕紅木樓梯搭得過高,他總會來看一眼。這梯子搭在桃花深處,就是長平的主意。

旁邊蘭枝和桂枝笑眯眯,少夫人的這件玩意兒,以前從沒有听說過。多好!

薄薄半透明的粉紅桃花,日頭下近似于半透明的柔荑,郭樸賞心悅目地看著,想想盧家,他就要美到心里。

人到這般時候,才會發現真心對你的人,才叫更為可貴。相反,想一想曹氏,郭樸恨不能把她千刀萬剮。

同時,他在更觀察汪氏的同時,也盼著鳳鸞和汪氏和和氣氣。汪氏現在還沒有管主要的家事,可只要她一心一意呆著,以後這個家遲早要給她。

作為當丈夫的,郭樸竭力想端得平。是以在他以後只有鳳鸞時,也是竭力要盡到當丈夫的責任。

桃花深處的人再回來時,面容上有微汗,抱著一捧桃花。坐在郭樸身邊慢慢挑揀︰「這給祖父,」

郭樸笑意盎然︰「嗯。」

「這給母親,」

「真不錯。」

「這個,」鳳鸞吐一吐舌頭︰「給那姐姐,」郭樸佯裝生氣︰「我會生氣的。」鳳鸞嘻嘻一笑,再拿起一枝子燦爛的︰「這個給曹氏姐姐。」

見郭樸展開笑容,鳳鸞認真的道︰「咱們是一家人。」郭樸很是贊賞︰「是啊,咱們是一家人。」他想到曹氏就更痛恨!

花送出去現在就送到鋪子里,鳳鸞和郭樸回房。郭樸讓人備車,又問她︰「真的不在家里吃過飯再去?」

「要回家吃,」鳳鸞還是這樣說,郭樸不再言語︰「要去早去,晚上早回來。夜里還是涼,包上一件大衣服。」

目送鳳鸞出去,郭樸滿意地吁一口氣,這樣的日子也不錯。想初回家中,自己十分沮喪,再想到今天,郭樸感激自己的母親。

他先要感激的,是自己的家人。

鳳鸞出門坐上車,蘭枝抱著包袱,桂枝扶她。一個車夫,還有跟車的一個媽媽,到周家來。

顧氏和施七嫂在說話,見鳳鸞來都喜歡。

對跟車的媽媽道辛苦,顧氏讓丫頭陪她和車夫去廚房,弄些酒菜請他們吃。

迎鳳鸞到房中第一句話︰「有錢了。」顧氏「咦」一聲,取出一張紙給她︰「我上午才去,你這就知道?」

紙上是契約,是顧氏把這小宅院抵押的契約。鳳鸞接在手中就不依︰「母親,你怎麼不和我商議商議?」

宅院價值不高,抵押出去也只兩百兩銀子。顧氏再把銀票給鳳鸞︰「和你商議什麼,你們最近發愁沒有錢,我知道。我雖然不能,也和你父親過了幾十年,這不,我也拼上一回。要是虧了,」

顧氏笑容滿面︰「我就住到女婿家里去,姑爺對我可是客氣著,要我常去住。」

鳳鸞還是哎呀,雙手捧著地契噘高嘴︰「不行,把錢快退回去。」顧氏忍不住笑她︰「你比在家還要嬌慣,在家說你幾句,你可不會噘嘴。」

對母親笑一笑,鳳鸞喊來安來︰「把地契要回來,這錢給他們。」在郭家遇到不少事,全是鳳鸞在家里沒有遇到過的,她只能用噘嘴來表示不滿,已經習以為常。

「這可不行,你不是要錢?」顧氏吃了一驚,不想鳳鸞來真的。施七嫂旁觀者清,插話道︰「姑女乃女乃另有主意?」

鳳鸞點頭,蘭枝送上懷中的包袱。打開來,一件翠色繡金錢的夾衣服,顧氏立即道︰「不行,怎麼能當你的衣服,你不怕家里人說?」

衣服下面,是兩個盒子。一個百寶瓖珠烏木小盒子,一個雕漆檀香木盒子。大家聚攏頭快踫到一處,鳳鸞的步搖伸出去抵住母親顧氏的簪子,施七嫂的發髻,和蘭枝的發絲並在一處,桂枝擠不過來,只抿著嘴兒笑。

烏木小盒子打開,現出花心一點紅的凌霄玉花,施七嫂先滿意地道︰「這個值不少錢,」再看一把子細珠子,施七嫂掂起數枚來端詳︰「這是衣服上用的,也可以串珠串。」

「鳳鸞,你把首飾拿出來當,這也不行!」顧氏一定要阻止女兒︰「這玉帶鉤,是男人的,你把公子的東西拿了出來?」

母親這樣的猜測讓鳳鸞更噘嘴,往旁邊走幾步坐下來生氣︰「怎麼這樣想我?」顧氏又要氣又要笑,推她一把︰「快說哪里來的,免得我擔心。」

「是公子給我的,說不要了,又說打碎了也不必告訴他,我就拿來了。」鳳鸞很是不高興,抱怨母親道︰「我怎麼會偷拿他的!」

顧氏一時不知道相信女兒,還是相信自己,她追問道︰「怎麼給你的,說給我听听。」鳳鸞帶著不情願一五一十說出來︰「上一次不讓踫,現在想想是不喜歡看到。他看到我,可很喜歡。今天說給了我,又給了這些珠子。」

「可是姑女乃女乃,玉帶鉤可以說打碎了掃出去,這珠子公子要問時,難道一粒也不剩?」施七嫂精細地為她盤算一下。

鳳鸞露出貝齒笑,走回來抓著珠子道︰「這里有百余顆,我時常玩著,就會少幾顆。」掃一眼蘭枝,蘭枝會意跟上︰「我收拾床,也沒找到,這珠子細小,指不定就掉縫隙里出不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露出會意的微笑。

重新來估值,顧氏也愛這珠子︰「這東西難得一樣大,色又勻,」施七嫂把花看過,再把珠子分出一小半來︰「姑女乃女乃玩幾天丟了這些,也說得過去。」

讓人這就要送出去,鳳鸞忙道︰「明天讓忠伯跑一回,送到鄰縣的當鋪去。本城里,怕公子知道。」

一語提醒大家,顧氏小心收起來,又回來和鳳鸞閑話。女兒最近三天兩頭回來,顧氏在鄰居面前格外有臉面︰「別人家的媳婦,哪有你這樣輕閑。針指也不做,灶也不上,你是地也不掃。」

「地我都不掃,」桂枝很得意︰「有人掃。」女兒親事在顧氏心里,是滿意又滿意。又嘆息郭樸的病,顧氏說出另一番話︰「他要是不病,只怕三個五個的找。這樣倒好,汪氏少夫人在鋪子上,鳳鸞人在家里,只是你不要總這麼憨,也幫著管管家。」

施七嫂接話笑︰「難道沒有管家娘子,姑女乃女乃你只玩罷了。」鳳鸞一本正經︰「我也忙呢,我才特意請到施七嫂。」

房中笑聲一片,在廚房里吃酒的跟車媽媽嘖著嘴笑︰「回娘家就是好,我家離得遠,嫁得這麼遠不得回去……」

車夫打斷她︰「您老省省吧,嘮叨太過。」把手中酒一飲而盡放下︰「不能喝了,回去臉紅要被人說。」

尋個地方睡到天黑,丫頭請他去吃晚飯,鳳鸞用過晚飯坐上車回來。

郭樸也才吃過,見鳳鸞神采飛揚回來,讓人不取笑也要笑上幾句︰「回去一次就這樣。」鳳鸞把顧氏給他做的吃的送上,欺身在床沿兒上笑語相求︰「有個姐妹要成親,上一次的我不能去,這一次讓我去了吧。」

「什麼日子?」郭樸只看鳳鸞的笑容。鳳鸞嬌滴滴︰「再過幾天就是出嫁的日子,我去送一送好不好?」

郭樸不會讓她去,只哄著她︰「家里以你名義送一份禮去,你不陪我,這可不行。」鳳鸞在家里,也有不陪的時候。可郭樸這樣說,不明白的鳳鸞黯然︰「我只去坐一坐就回來。」

又急中生智︰「家里送,我也送一樣。」這珠子去哪里,這就有了去向。

「你不能和她們坐一處,」郭樸這樣說,鳳鸞還是懂,明睜雙眸帶著疑問︰「以前還一處睡呢。」郭樸含笑︰「現在不行了。」

鳳鸞再沒有話說,怏怏直到汪氏等人進來,說回房去梳洗。汪氏喚住她,帶笑謝她的桃花︰「我當時就簪了一朵,你們游園子不忘了我,我……」

郭樸面色一沉︰「我們游園子不忘記你很好!」汪氏自悔失言,這話多少有點兒酸意,她改口道︰「這天好,多游園子很好。」

其實心里一根刺扎著,公子是怎麼出的門?病成這樣,陪著周氏游園?汪氏也不舒服。等鳳鸞出去,對郭樸說過鋪子上的話,汪氏又陪笑︰「邱夫人今天來買東西,我不敢和她平坐,她一定拉著我坐,這才坐了。」

「你很曉事,」郭樸心里竊笑,汪氏想要的就是「官眷」二字。以郭樸的官職來看,邱夫人不敢和汪氏平坐才對。汪氏明明知道,說這麼一句,又表達一次她的意思。

而鳳鸞剛才不讓她和人坐一處,鳳鸞沒有明白過來。她的尋常姐妹們全是平民,按禮儀是不能和鳳鸞平起平坐。

汪氏也怏怏而退,郭樸安撫她東,安撫她西,總沒有安撫到她想要的那一塊兒上。當然她的貪心,與眾不同。

又有幾天春雨下,淅淅初有如玉珠細碎,後就潤物無聲。曹氏在鋪子里就差拍桌子,她很能忍耐,只把帕子在手心里揉幾揉,冷眼對面的管事︰「我不明白這什麼意思!」

管事的不敢看她,只垂頭囁嚅道︰「是公子吩咐下來,您有什麼主張,要問過汪氏少夫人。」曹氏處事平和,又自有一種大方氣度,管事的也不明白公子為什麼不喜歡她。說這話下來,明擺著不喜歡她。

三位少夫人中,總會抬起來一個。郭樸這樣交待,管事的並不覺得奇怪。不過他有他的心思,沒有當時就說,郭樸也沒有當時就交待曹氏,到決定事情的時候,這句話才浮上來。

曹氏還是自己消了氣,輕啟珠唇好似全沒有煙火氣︰「你去,請汪氏少夫人作主張。」她能這麼快就想通,管事的松一口氣出去。

三兩枝桃花熱熱鬧鬧在窗戶上,曹氏的心比桃花還要鬧。春風拂在面上,讓人心里癢癢的,她夜夜會想程育康,又恨他沒有只字片語來。

回娘家一次熱絡的不行,回到郭家他再沒有影子。幸好身子沒有給他,不然自己擔著,他外面自在快活去了。

曹氏其實拿不定主意,有沒有把身子給他?也親過也撫模過,都說第一回是疼的,有時候他蹭得也疼。

月信還來,應該是無事。曹氏用程育康調劑一下心情,再不忿想汪氏。和自己想的一樣,她拿下周氏就要動自己。

周氏有公子護著,郭夫人也看出來她的單純。曹氏冷冷一笑,汪氏要動自己的手。說什麼這話公子吩咐,還不是汪氏動的手腳!

人太伶俐了,不是好事情!正這樣想,家里一個丫頭過來笑︰「少夫人,夫人請您回家去有要緊事兒。」

曹氏認得是郭夫人的丫頭蘭香,忙起身笑︰「你坐一會兒,是什麼要緊事兒?」蘭香對于鋪子上的少夫人總要敬重一下,道︰「只看到族長在。」

放下話回去,曹氏不敢怠慢坐車回來。是什麼大事,要族長也在?她直覺心驚肉跳,只把汪氏的言行再想一回。

近來與自己丈夫也有說有笑,不想他會說故事,又肯討好自己。問題不出在公子這里,只能還是汪氏。

下了車,曹氏揣著小心來見郭夫人,見廳上坐著郭家的族長,幾位長者,又有數個穩婆。穩婆是接生的,她們也在?

周氏鳳鸞在這里,汪氏從身後快步而來,輕快地道︰「母親找我什麼事?」她也愕然,族長和穩婆有什麼聯系?

郭夫人笑有三分,讓三個媳婦和族長、長者見過禮,眸子虛抬著不落于哪一點,點一點頭,三個穩婆各自端著一個盤子,上面有一個小瓷盅。

「母親,這是什麼吃的?」曹氏心里發虛,汪氏心里有鬼,氣氛太凝重,她故意這樣玩笑。郭夫人帶笑︰「今天日子好,請來長輩們,給你們點守宮砂。」

穩婆們把瓷盅打開,露出紅艷艷一團來。曹氏一口氣窩在心口,直愣愣對準郭夫人看。汪氏嚇了一跳,也只看郭夫人。鳳鸞也一樣,她也不明白。

三雙有懷疑有驚奇有驚駭的眸子,讓郭夫人淺淺又笑,眼底犀利打量三個人,旁邊的族長咳兩聲開了口。

「我郭家是大家,樸哥又是官兒,我們按官宦規矩,一處一處補齊。」

廳上沒有人再說話,氣氛沉得似烏雲壓頂。郭夫人冷眼旁觀,曹氏面色漸白,白到額頭時,冷汗可見沁出。她總算明白自己剛才的心驚肉跳何來,原來這一關在這里!

就是汪氏也尷尬,強笑著︰「母親,這個……」這不是不相信人!汪氏知道自己清白,可是這樣的舉動,又沒有預兆,她還扭不過來。

鳳鸞素來難以喜歡汪氏,當下起身拜一拜道︰「母親,公子那里還要我,我先點上要回去。」

這話好似熱油鍋中滴一串水,曹氏心中轟然一聲,馬上就是自己,怎麼敢點!這可怎麼辦,她這一刻急得快要頭發白,只覺得頭頂心里煎熬上來,木木的全麻掉想不了心思。

這風頭在汪氏來看,被鳳鸞搶去。她干笑一下︰「好啊,妹妹點過就是我。」

郭夫人抿著唇兒笑而不語,她不管眼楮看往哪里,總有一絲光線不離曹氏,要把曹氏的心思看在心里。

穩婆請鳳鸞進房,鳳鸞很是好奇,睜大眼楮一錯不錯地對著看。小小的嫣紅滴到自己手臂上,雪白映上嫣紅,桂枝隨著進來道︰「真好看。」不無艷羨。

鳳鸞伸著頭看瓷盅︰「還有嗎?我的丫頭也要點。」蘭枝喜出望外︰「真的,」這東西听說很貴,一般的窮人點不起。

兩個丫頭伸出雪白手臂各自點上,三個嫣紅映在一處分外奪目,包括穩婆都在笑︰「真是好看吶。」

動靜傳到外面,郭夫人笑容不改,族長和長者們面色不改。曹氏心中叫苦,這可怎麼辦?見鳳鸞出來,長平在廳外接著去見郭樸,是汪氏進去了。

汪氏再出來,穩婆回過話︰「少夫人也點上。」郭夫人滿意的點一點頭,笑眸看曹氏,還是只笑不說話。

郭夫人的嘴唇緊緊抿住,要是讓她說話,她只打算說︰「就地打死!」今天這個動靜,請來族長請來長者,是郭樸對秦王回過話後,打算置曹氏于死地!

曹氏戰戰兢兢,抖抖嗦嗦,讓郭夫人心生怒火,面生笑容。她只能笑出來,說不出來什麼,只笑對曹氏。

不得不起身的曹氏,臘梅過來扶。曹氏的身子微顫,臘梅的手也微顫,主僕微顫著一步一步往房中去。

椅子上坐下來,曹氏軟得幾乎要成一團泥。穩婆在身邊打開小瓷盅,用玉棒放下去沾取的聲音,曹氏都听得到。還有她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地亂個不停。

小小玉棒帶著嫣紅過來,臘梅驚恐萬狀,腿上一軟摔落地上。穩婆停下手,奇怪地問︰「姐姐怎麼了?」

「我忽然頭暈,」臘梅這樣掩飾,扶著椅子扶手才站起來。主僕兩個人瞳仁都大了,大難臨頭的盯著那嫣紅。

一點嫣紅落在肌膚上,沁入進去。穩婆滿意地道︰「好了。」話畢,听到一聲長長的出氣聲,曹氏忍無可忍地把這口氣出得不能再長。

出來時面有喜色,曹氏現在知道,身子還沒有給五表弟。這個沒良心的人,他半點兒不記掛自己。

更想程育康的曹氏來見郭夫人,她的喜色讓郭夫人面色抽搐一下,這一關是過了,可這個曹氏,還是留不得!

再留下去,又要起風波!

扶著丫頭手出來的曹氏,半軟著腿往鋪子里去。快到門口臘梅才提醒︰「要不要見公子?」曹氏也糊涂了,又倚著她拖著腳步去見郭樸。

汪氏也在房中,鳳鸞也在房中,和郭樸正說笑,見曹氏來,鳳鸞笑盈盈讓座︰「給我看看你的。」

「鳳鸞,你又多話。」郭樸說她一句,對曹氏行禮只淡淡︰「去吧。」半點兒想看的意思都沒有。

汪氏一下子抓住這淡淡正琢磨,郭樸又道︰「你也去吧。」汪氏後腳出去,步子遲遲在想著,听到房中一聲笑,鳳鸞嘰嘰咕咕︰「不給看。」

撇一撇嘴的汪氏把曹氏放下,冷著臉想這一對人又玩鬧了。

郭樸在說鳳鸞︰「給我再看看,我疼你。」鳳鸞手背到後面笑︰「才看過為什麼又看,」郭樸嘆氣︰「好吧不看也行,不看就親一下。」鳳鸞也不肯,兩個人正在房里打官司,郭夫人過來。

見房中笑鬧,郭夫人也喜歡,和顏悅色對鳳鸞道︰「外面玩一會兒再來,我和公子有話說。」鳳鸞出去,郭夫人床頭坐下︰「曹氏初一听到好似見鬼,我以為她失了身,原來又沒有。」郭樸心中一閃,鐵青著臉︰「母親,那她是狎玩過的。不然怎麼會害怕!」

「她的丫頭也和她一樣,路都快走不穩了,」郭夫人氣白了臉。郭樸面露猙獰︰「讓人盯著丫頭,傳信的肯定是她!」

當下喊長平臨安進來交待他們去安排,去了不一會兒就回來很是慎重︰「安排人到鋪子里,丫頭已經不在,已經讓人去找。」

郭樸鐵青著臉,郭夫人也青了臉。讓臨安出去,母子四目相對,郭樸一字一句道︰「她點上這個不能和人私會,要去報信!」

他們猜得不錯,曹氏經此一嚇,又驚又惱再也不能等,讓臘梅找便人送封信去。有驛站可以托信,臘梅前腳才走,臨安帶人後到晚了一步。

「盯著她的丫頭,現在是去送信,還有回信呢!」郭樸當機斷然這樣道,郭夫人也點頭︰「就是這樣。」

曹氏這一封信不是送回家中,要送回家中可以大大方方說出來,這就不能說。晚上臘梅才回來,沒有人問,就問也早想好理由,郭夫人和郭樸都沒有問。

自此曹氏日日盼信,夜夜盼信。燈花兒開上幾回,她夢中要醒幾回。來去的日子有天數,到那一天,曹氏頭天晚上就和臘梅說過。一早打開大門,臘梅借口給曹氏買什麼,走出家門。

在她身後,是陷于情愛中的曹氏。

曹氏眼巴巴地,身邊雪梅勸道︰「小心讓人看到。」手扶在桃枝後面的曹氏警惕心一點兒也沒有,她的大意是來自于郭樸對她們對待得好,也來自于情愛中的人都麻痹。

此時要是鳳鸞,一堆人要說她不好。

警惕心這東西,不是有能力的人就會有。如果有能力的人就會有,那項羽不會死于烏江,宋太祖也沒有燭影斧聲。

臘梅深知自己在期盼的眼光中去,她出門到街上,也是太大意平時沒有人跟,此時要是鳳鸞,一堆人要說她不好。

車後幾步外,臨安坐在車里,趕車的是一個小子,車後又有幾個人不差幾步的跟隨著,在臘梅後面出了城。

郭家的家人,臘梅並不認得全。她的車驛站門口停下,不曾進去有一個黑面漢出來,頭伸到車里才說兩句,臘梅心里怦怦跳,本能往車外看幾眼。

這一眼看去,尖叫幾聲高聲響起。臨安見被發現,離馬車還有幾步的他手指著大喝︰「拿下他!」

黑臉漢子本是個老兵,見到這陣仗,嚇得拔腿就走。臨安沒有追上,再回來見臘梅已經拿下,捆翻在地瞪著驚恐的眼楮。

「你有話,留著回家去說!」臨安坐來的車,放臘梅進去趕車回來。車從偏門趕到二門上,讓人看著車,臨安自己進來回話。

郭樸正在和鳳鸞說話,見臨安進來明白意思。鳳鸞正在嬌笑,郭樸不忍驚到她,對臨安使一個眼色︰「你去審。」

鳳鸞不解地問︰「審什麼?」郭樸岔開話︰「還說你的吧。」正說著話,長平清咳一聲︰「曹氏少夫人來了。」

曹氏跌跌撞撞撞進簾子來,把鳳鸞嚇了一跳︰「啊呀。」曹氏面青唇白,平時健康的身體,看去和大病初愈的人差不多。

「你怎麼了?」鳳鸞急忙去扶,郭樸不耐煩︰「你回房去。」鳳鸞嬌依慣了,又見曹氏弱不禁風有同情心,她還是去扶,郭樸大怒︰「出去!」

驟然受驚的鳳鸞怔住不敢再伸手,曹氏撲到床前叩頭︰「公子,饒過我的丫頭!」鳳鸞更為怔忡,這是怎麼了?

怯怯對著郭樸看去,郭樸冰冷地道︰「可以出去了吧?」曹氏這時候才急中生智,轉身又撲住鳳鸞衣角,聲音淒厲的道︰「好妹妹,求你救救臘梅,快把她打死了!」

郭樸冷如鬼魅的聲音傳來︰「你拉上她也沒有用!」曹氏痛哭失聲,鳳鸞木著雙腿不明白,還是過來問郭樸,小心翼翼地︰「好好的,」

「就打死個人,你不用管,」郭樸說出來,不出意外地見到鳳鸞打個哆嗦,在曹氏的嚶嚶哭泣聲,郭樸還能一笑,溫和對白了臉的鳳鸞道︰「還是出去吧。」

他這麼溫和,鳳鸞心中漸溫暖,不敢再說慢慢露出懇求的神色,郭樸更要笑,語重心長地道︰「出去吧,」

鳳鸞一步幾回頭,又可憐地看著曹氏。她手扶著門簾子,回身要往外走,見門外一團血肉模糊,鳳鸞「啊」地一聲,急步跑回郭樸床前,肩頭抽動著瑟瑟發著抖︰「外面……」

長平和臨安的喝斥聲傳出來︰「誰讓拖到這兒來的!」有家人解釋聲還沒有傳過來,曹氏憤然站起,怒視郭樸慨然道︰「是我,你們不能再打她了!」

郭樸獰笑著,牙咬得格格響︰「是嗎?」他更為怒聲︰「往死里打!」外面家人們一起答應,沒過多久,重新響起板子聲。

只有板子聲,人的申吟聲一聲也沒有。曹氏呆若木雞,重重跪下來,忽然瘋了一樣給郭樸叩頭。

「砰,砰」沒幾下子,鳳鸞的心被撞得疼。郭樸見到鳳鸞去扶曹氏,也不想再大怒生氣,漫不經心喊來長平︰「讓周氏少夫人的丫頭來,送她回房。」

鳳鸞一驚,雙手扶著曹氏不讓她再猛烈叩頭,反駁道︰「我不敢出去!」她與曹氏的感覺不一樣,曹氏身如處在寒冰中,鳳鸞只是害怕這叩頭聲,又怕外面板子聲。

「那你到耳房里避一避,」郭樸也知道嚇到她,柔聲安慰。鳳鸞在板子聲中聳起肩膀,好似螞蟻在身上到處爬,小臉兒也苦著,就差尖叫︰「我不想再听!」

長平帶著她的丫頭過來,鳳鸞手扶到蘭枝身上,人就挫敗的垂下頭。才抬一步,衣角被曹氏牢牢抓住,曹氏尖叫︰「鳳鸞,求你,求求你!」

「住手!」長平立即變臉,他們更明白郭樸的心思。郭樸見這個亂勁兒,索性閉上眼,果然鳳鸞對長平板起臉,擺一擺難得的少夫人威嚴︰「你不要喊!」

長平張了張嘴,垂手退後一步。鳳鸞定下神想想,忍著不舒服到郭樸床前,「噗」地悶響板子聲又傳來,鳳鸞要退,曹氏就差抱她的腿︰「求你!」

鳳鸞去求郭樸︰「公子,別再打了,你是最會疼人的,有什麼事情不好,要往死里打她!」郭樸閉目不語,曹氏號啕大哭,鳳鸞在這中間夾著,對長平看看,長平裝看不到。再看蘭枝和桂枝,兩個丫頭從外面進來親眼看到也在發抖。

沒有依靠的鳳鸞咬著嘴唇,郭樸才睜開眼楮淡淡道︰「我只打一個嗎?」鳳鸞馬上就不說話,曹氏絕望如木雕石刻般呆了片刻,對郭樸叩了一個頭,身子歪歪斜斜認命地往外面走。鳳鸞扶了她一把,可憐兮兮地送她一步,蘭枝送她一步,桂枝送她一步。

門簾外的廊下,血紅一片。臘梅被打得血紅一片,渾身上下成了血人兒。曹氏呆呆傻傻地對著她,再轉身面對郭樸的房門筆直跪下來。

片刻里面有人傳話出來︰「臘梅出去會的男人是哪一個?」曹氏木呆呆地回話︰「不知道!」一瞬間,她恨不能拔袖而起,可是憤怒如閃電迅速地貫穿她的全身,把她重重擊倒在地。

此時惱怒,只能壞事!曹氏直直地跪著,心中悲憤莫名。

板子聲不知道何時停下,有水聲把臘梅潑醒,有人問她話︰「和哪個人私會?」……。這些話模模糊糊地傳到曹氏耳中,好似在隔世。

天到中午,又到下午,最後黑下來。燈掌上來時,鳳鸞隔窗對她不無憐惜,再來坐到郭樸床前顰著小眉頭,郭樸不理,鳳鸞再進行不知道多少次的求情︰「跪到現在會生病。」

「你去扶她,」郭樸冷冷淡淡,鳳鸞無話可說,就再眉頭顰著對郭樸目不轉楮。郭夫人和汪氏進來,汪氏嚇了一跳,見郭夫人視若無睹,看也不看曹氏一眼不慌不忙地走進去。

汪氏遲疑一下,也低頭走進去。見鳳鸞面白如紙,汪氏更加地不明白,等郭夫人和郭樸話說完,難得有揣著小心地時候問話︰「曹氏妹妹犯了什麼錯?」

郭樸輕描淡寫︰「她的丫頭私會男人,這事兒還沒有弄清楚。」汪氏先是驚愕,再就是狂喜,忙道︰「是是。」有鄙視的眼光看過來,鳳鸞分明看到她的喜悅,不加掩飾的瞪著她。

汪氏被瞪得受不了的時候,只能選擇告辭出來。經過曹氏身邊,停一停步子低聲問︰「要我幫忙?」

曹氏木然一動不動,一個字也沒有。汪氏輕挑眉梢一笑︰「妹妹,氣大傷身。」踏廊而去的腳步聲走開,曹氏眼中閃過一絲恨色,再木然支撐著身子跪直。

這身子酸又痛,苦又重,難受嗎?也有。曹氏更為害怕的是,臘梅遇到的是哪個?難道是那個冤家!

她又驚又怕,以為和臘梅私會的是程育康,不然怎麼會痛打丫頭!郭家抓住自己的什麼把柄在手中。

銀燈被簪子剔得亮亮,鳳鸞借著燭影又往外面看去。她左右為難,和曹氏不親厚也比汪氏好,有人在此時要心狠手毒才喜歡。周鳳鸞性子是從沒有改變,她還是善良。

再看郭樸,鳳鸞也為難。公子生了一天的氣,對鳳鸞也沒有好好理過。權衡過,鳳鸞先來理郭樸︰「消氣沒有?」

「沒有,」郭樸又要閉上眼楮。鳳鸞受到冷落,結結巴巴地道︰「難道讓她跪上一夜?」郭樸冷笑︰「你說呢?」

鳳鸞再支支吾吾地,又怕郭樸罵她,郭樸睜開眼,帶氣看著她︰「慣得一個一個從不把我放在眼里。」

這房里上午亂成放牛行!

罵過鳳鸞不說話,直坐到蘭枝送水進來。她一直是回去梳洗,今天一步不敢出去。房中洗過,換上睡覺的夾衣服,又抱膝坐到郭樸床前只看著他。

郭樸如沉睡,鳳鸞看得累了不能不去睡。打幾個哈欠倒下來就睡著,房中才有一聲輕輕喚聲︰「長平。」

長平悄步過來,郭樸低聲問︰「說了什麼?」長平很是小心地道︰「傳話的是個老兵,素來是個兵油子,嚇跑了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再找!」郭樸簡短說過,長平躡手躡腳退出去。

曹氏一直跪到第二天,進來出去的人全當她不存在。郭夫人雖然痛恨,她是個女人心腸軟,來見兒子︰「會不會有事?到底咱們沒有證據。守宮砂能點得上,要是冤枉了她可怎麼辦。」

鳳鸞一早上沒和郭樸說話,接著郭夫人的話腦袋點得好似小雞啄米︰「是啊是啊。」

「公子,車已經備好。」長平進來,郭夫人和鳳鸞一起愕然,郭夫人道︰「誰要出去?」鳳鸞也詫異中,郭樸靜靜吩咐︰「鳳鸞回娘家住幾天。」

「為什麼?」鳳鸞一下子明白過來,難堪在面上掃過。郭樸還是心平氣和︰「戀著母親,好好去住幾天再回來。」

他的眼光這才掃過來,鳳鸞可以看到他微有笑意,微有調侃。鳳鸞一下子憤怒,有些人就以為自己很能干,你能干你的去吧。總以為善良是件壞事情!

出門行過曹氏身邊,鳳鸞低低說了一句︰「有什麼解不開的事情要這樣。」曹氏身子微微一顫,見鳳鸞已經去了。

跪一夜的曹氏又累又倦,原本正在心里想主意。受到這樣的提醒她忽然來了勇氣,掙扎著要站起,眼楮下意識尋找著可以扶的人。

另外一個丫頭雪梅也一夜沒有睡,奔過來扶起她。房中長平和臨安愕然中,面無血色的曹氏進了來。

不等小廝們攔,曹氏就此停步,身邊有擺放盆景的紅木高幾,她倚著喘一喘氣,仰頭嘶聲高呼︰「母親,有什麼罪名要置我于死地!」

郭夫人和郭樸在房中變色,曹氏看不到,只盯著一動不動的門簾子。約有千年萬年長時,簾後才有郭樸的聲音出來︰「回房去!仔細著!丫頭審出什麼來,咱們再算賬!」

其實郭樸想說的,是京里審出什麼來,咱們再算賬!

曹氏珠淚兒滾滾而落,要問底氣她半點兒沒有。她雖然怨氣沖天,她雖然狐疑滿月復,可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簾外沒了聲音,郭夫人和郭樸才一起收回對著簾子的眼光,郭夫人冷靜地問兒子︰「這個人多放一天,我心里多惡心一天!」

「母親,讓她歇上兩天,可作安撫,再讓她鋪子上去,總有破綻!」郭樸話聲如針尖一點閃爍︰「鋪子上的生意來往,可以治她的死罪!」

郭夫人又不急了,她面容在暗處也有熠熠,是聚精會神所致︰「我不想她不明不白地死,我就要治她的奸婬罪!」

帶著不容反駁,郭夫人堅定不移地道︰「再等幾天,等京里案子水落石出!」

春光晴霽到了周家,鳳鸞說的碧桃樹下擺著小木桌子,施七嫂手中幾塊布料,鳳鸞手中筆墨紙硯正在嘻笑。

「姑女乃女乃,我說的你全能記住。」施七嫂把布料一塊一塊給鳳鸞看︰「這是京中織造上常用的花樣,你不用記,我會多說幾遍。」

顧氏送茶過來,見鳳鸞笑個不停,手中筆抖幾下︰「我還不會幾個字,我是畫下來。」給施七嫂看,顧氏也伸頭看,畫得一般。

「姑女乃女乃這是你的玩意兒吧,巴巴地還帶回娘家。」施七嫂壓根兒不問鳳鸞為什麼回娘家,只是艷羨。

顧氏嗔怪女兒︰「你婆婆也在家,公公又出門,公子病著,祖父還在,你這個人,居然說得出口回娘家呆幾天。」

「是公子讓我回來,」鳳鸞心頭一顫,閃過曹氏跪著的蒼白面容。把心神趕快糾回來,顧氏還是看到女兒閃過的一抹黯然。

黯然不多,顧氏也受到驚嚇。顧氏的生活里除了丈夫就是鳳鸞,和不少母親一樣,孩子是在第一位。

施七嫂嘴角噙笑,看著顧氏在女兒身邊依著坐下,摩挲她的脖子和發絲,不住地追問︰「怠慢了公子?你婆婆不喜歡。唉,你是家中嬌閨女從不會討好人,那汪氏、曹氏肯定比你受喜歡。」

「母親想錯了!」鳳鸞在郭夫人面前必恭必敬,在郭樸面前老老實實,對著自己母親,她很不樂意,而且要擺一擺臉色叫起來︰「才沒有!」

當母親的還是不無擔心,眸子面龐無一不表露她還是擔心。鳳鸞和母親惱怒︰「婆婆疼我呢,從不讓我侍候站班兒,公子也…。疼我,」當母親的當然還是眼楮里全然不信,鳳鸞撲到顧氏懷里擰著她︰「母親要信我。」

「好好,我相信你,你倒是讓我相信才行。你這個孩子,在家里是我和你父親的心頭肉,」顧氏抱著女兒柔軟的身子,再對上她的嬌容,心都要化掉。

手不住撫著鳳鸞的額頭和面頰,顧氏很是心疼︰「想來你受氣,也不會回來說。」她只是憂愁︰「好好的為什麼打發回娘家?」

施七嫂在外面漂泊多年,她和顧氏這宅門里婦人想的心思不一樣,帶笑插話︰「周女乃女乃多慮,姑女乃女乃要是得罪丈夫和婆婆,還能帶著丫頭回來。」

碧桃樹下有了笑聲,顧氏笑容滿面︰「這樣一想,倒也不是。」鳳鸞對母親皺鼻子做鬼臉兒,再看手中的筆墨紙硯,這是公子讓裝進包袱里的才是。

回家里還可以玩兒,鳳鸞喜歡之余也明白郭樸的意思,在家里多呆幾天,不要回去為曹氏求情。

才想到這里,碧桃樹下延伸到大門口的石子路上走來長平。長平身後是四個家人抬著東西。鳳鸞咕咕笑兩聲,顧氏打斷她︰「成親半年多,怎麼還這樣嘻嘻哈哈。!」

「少夫人,公子讓送這個來,」長平帶來的,是鳳鸞的紅木樓梯。再有一個盒子,沉甸甸地不給鳳鸞︰「重,」轉手給了蘭枝。

來安狠狠地灼視長平的後背,見他對蘭枝低聲笑語,氣得又怔住!

盒子里,是滿滿的銅錢。顧氏疑心放下,笑得處處是菊花,千萬扯著長平坐,故意只用眼角掃一掃那紅木樓梯裝得不很在乎︰「你們喝碗茶才能走。」

不得已長平等人喝過一碗茶,鳳鸞把玩著盒子里的銅錢只想郭樸︰「還有什麼話?」長平忍住笑︰「公子說家里多玩幾天。」

「可是……。」鳳鸞關切地又想到曹氏,長平半帶認真︰「少夫人,難得回來幾天,您好好陪周女乃女乃。」

又對施七嫂打量著,施七嫂早就見到這個人不熟悉,又對鳳鸞在郭家很好奇。過去娶妻子,為生孩子為侍候公婆丈夫大姑子小叔子,姑女乃女乃竟然說回就回,帶著四個丫頭大模大樣回來,顧氏要擔心,施七嫂是好奇心。

「這是遠房親戚,」顧氏按說好的遮蓋過去,長平哦了一聲,行了個禮,再對鳳鸞辭別︰「少夫人平時侍候辛苦,有這麼幾天假,可好好休息的好。」

帶著家人回去,施七嫂對著春風他的背影道︰「這小廝很能干!」鳳鸞「嘩啦」一把,「嘩啦」一把地玩著銅錢,笑意滿當當︰「他管著公子所有的鋪子,臨安管著公子所有的往來書信,我婆婆當他們是半個兒子看待。」

「久聞郭夫人是個人物,」施七嫂悠悠神往,身邊猛地一靜,見顧氏和鳳鸞全屏氣凝神看著自己。

周忠相得中施七嫂,鳳鸞就認為她強,顧氏更不懂,以女兒的心思為主要,把施七嫂當上賓看。

施七嫂呵呵笑起來,打消顧氏和鳳鸞的疑心︰「看到姑女乃女乃,我倒覺得頗有幾分郭夫人的架勢。」鳳鸞一听就喜歡了︰「真的嗎?我像我婆婆?」她不敢相信地再問母親︰「我像嗎?」

顧氏要犯醋味,含笑指頭點著鳳鸞粉白光潔的額頭︰「你像我,哪里像你婆婆。」

女生是外向中,鳳鸞嘀咕著︰「我婆婆能干嘛。」顧氏又好氣又好笑︰「你怎麼這麼憨。」鳳鸞在母親面前一句重話就要不樂意,嘟起嘴振振有詞︰「我不是隨母親。」

施大嫂大笑聲中,顧氏笑個不停︰「你不好的全隨著我,好的全是你婆婆的功勞。」鳳鸞縮在母親懷里笑,面頰貼在她姜色大紅夾衣上,為曹氏再作一次憂心只能丟下。

四個丫頭把紅木樓梯擺好,顧氏的丫頭和來安來看稀奇,顧氏手撫著上面雕花嘆氣︰「太會糟蹋。」

這樣說,她還是隨在後面登上樓梯,沒有看到景色,先看到大門外周忠狂奔而來。大門被拍響,來安打開門,周忠狂奔而進︰「施七嫂,」

施七嫂和鳳鸞同時「嗯哼」一聲,周忠這才看到鳳鸞帶回來兩個面生的丫頭。他抹一把臉上的汗,施七嫂施施然站起,好似夏風中荷花般裊娜︰「姑女乃女乃,你慢慢地玩,我有事和忠伯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房中去,周忠是片刻也不能等,施七嫂還能踩著不慌不忙的步子。到了房中,周忠歡天喜地取下包袱打開,一張五百兩的龍頭銀票顯露出來。

拍一拍,周忠道︰「這是姑女乃女乃給的東西賣了這麼多,城外回來碼頭上見到……」施七嫂打斷他︰「忠伯,那東西可惜了,不是只當不賣。」

「七嫂你是這樣說,可姑女乃女乃說她想到去處,讓賣了。」周忠反正很高興︰「有錢就好,有這幾百兩銀子咱們可以生發。」施七嫂不無悠然,鳳鸞竟然舍得賣?真是可惜了好東西。

「七嫂,碼頭上來了山東的絲客人,他們要絲綢,咱們攬不攬這生意?」周忠狂奔回來,為的是有生意。

日頭影中,鳳鸞一個人也走進來,斷然道︰「怎麼不攬!」她嘴唇輕抿一下,很果斷地道︰「忠伯把客人請到咱們鋪子里。」

「可是郭家的伙計先請走。」周忠不無為難,鳳鸞也愕然,她還沒有真的和郭家爭生意的心思。

是施七嫂輕撢衣袖,帶著從容不迫︰「晚上能會一面再說。」周忠滿口答應︰「這個不難,我去他的下處等他說話。」

出廳見蘭枝街上買果子,兩個人結伴而行。客人下處在客棧處,蘭枝正要和周忠分手,忽然愣住,人群中一抹熟悉的人影閃過,是七巧!

「賣果子的店新開一個,你去背街再看看,興許姑女乃女乃愛吃。」周忠正交待,見蘭枝目光呆呆,順著看過去,見一個伙計和蘭枝所看的丫頭擦肩而過,兩個人像是說了什麼,又像沒說。

蘭枝立即掩到周忠身後,小聲急促地道︰「忠伯,穿青衣紅裙的丫頭,就是汪氏的丫頭七巧,我明明看到她在私會男人,公子為這事險些打死人。你去幫著相看,那男的是什麼人?」

周忠只看一眼就知道︰「這是新開絲織鋪子里管事邱二,」腦子里電光火石,反手握緊蘭枝手腕帶到牆角,認認真真地問︰「真的是汪氏少夫人丫頭?」

「她化成灰我也不會認錯!」蘭枝斬釘截鐵。周忠覺得這事情不小,他喃喃看地,又仰面望天,這神態驚得蘭枝不敢說話。

客店門口邱二和一個綢長衫的中年人出來,周忠悄悄讓蘭枝看,一字一句地道︰「那鋪子,可能是汪氏少夫人的!」

鳳鸞都可以私下里弄鋪子,再搶懂行的人。汪氏當然也可以。蘭枝明白,差一點兒歡蹦亂跳,貼在周忠身後歡喜無限︰「忠伯,可找到這壞人的錯了。」

周忠再一字一句地說一句話︰「你要揭她的錯,小心別把姑女乃女乃也揭出來。」蘭枝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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