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鸞不理郭樸,反正他起不來,最近又一直紅豆和畫眉的鬧,鳳鸞也不怕他,鳳鸞只去讓人搬牌桌子。幸好回來的早,要是晚飯後回來擺牌桌子怎麼也不像。
下午回來得早,臨安跟去就是怕鳳鸞鬧脾氣拖著不肯早回,把她催回來。離晚飯點兒還有一個時辰,房中擺下牌桌子,鳳鸞笑嘻嘻道︰「我要坐這邊,」她在離郭樸床頭近的那個地方坐下,郭樸不忘笑話她︰「小心我看到牌。」
話說出來自己心里格登一下,覺得又影射自己的身子不好,到今天為止,難怪褚敬齋沮喪,郭樸轉一下頭都還困難。
無邊的疼痛讓他不能轉,再加上脊柱受傷需要養,郭樸想看牌都難。鳳鸞沒有想到這個,她悶著頭喜滋滋地模牌︰「我坐這里,就是不怕你看牌。」
那喜色的面容抬起,因為她坐的是床頭旁的位置,很方便的在床尾銅鏡上掃一眼。郭樸是從鏡子里看人,鳳鸞就在身邊可以看到,平時他習慣銅鏡中看人,就沒有發現鳳鸞的小動作。
長平代郭樸發牌出牌,他不敢坐在郭樸床上,就曲一膝墊坐在腿下,半跪半坐在床沿上,另外兩個方向,坐的是蘭枝和桂枝。
打上兩牌,鳳鸞贏了一回,喜歡得就差雀躍。郭樸對長平使個眼色,這主僕三個丫頭,暗號打得不錯。
長平笑眯眯表示自己收到,接下來三牌,鳳鸞又輸了。男人們會打的相對多些,外面吃花酒模幾把牌,有賭得很大,他們相對通一些。要說作弊,郭樸和長平肯定比鳳鸞主僕強。
蘭枝有些急,她雖然不知道少夫人為什麼對打牌這麼上心,卻听鳳鸞說過只能贏不能輸。她頻頻看鳳鸞,鳳鸞打一個哈欠,見長平洗牌,她站起來問候郭樸︰「要不要用茶?」
郭樸只對她笑,笑到鳳鸞紅了臉,嬌嗔的著不理他,卻給他動了一動被子。
被子里原先有一本,郭樸心里還梗著這事,見鳳鸞動被子,他難忍地有了笑意,鳳鸞撫著身子沒看到,給他一路掖被子。
長平從床沿上讓開,鳳鸞可能為羞澀一直理到床尾,不經意地她把銅鏡搬開,理好床再放下,笑眯眯坐回去︰「洗好沒有,再來過。」
她的小動作,被郭樸發現。銅鏡動過以後,郭樸的牌全在銅鏡里,郭樸看得比剛才清楚,而鳳鸞坐在床頭是個對角線,也一樣能看到。
蘭枝和桂枝使一個眼角,這個主意是三個人窩在一起想起來的,不是有銅鏡,可以照給公子看人,也可以照給鳳鸞看牌。
郭樸這就明白,鳳鸞搶著坐床頭是打這個主意。他唇角邊透出一個狡猾地笑,不動聲色地閉上眼楮,讓鳳鸞看個夠吧,他只當沒看到!
看著別人的牌打,不把把贏,也會贏多輸少。長平還沒有發現,少夫人為公子理被角是好事兒,他沒有想到憨憨的鳳鸞會有這樣主意。
輸了兩局,長平對郭樸看看,想領會一些什麼,郭樸還是沒有睜眼,他可以感受到長平的眼光,只輕輕若有若無的嗯了一聲,長平不再說什麼,默默地陪著輸牌。他身邊的銅鏡中牌局盡顯,他還是沒發現。
鳳鸞喜氣盈盈,喜上眉梢,喜出望外,蘭枝和桂枝也眉梢上挑的好似喜鵲在登枝,全是喜氣。沒打幾牌,欠的親親帳還沒有回來完,臨安進來道︰「晚飯有了,公子現在用不用?」
見房中和氣融融,臨安也跟著陪笑︰「少夫人一定是贏的。」看那神色,千萬喜悅在其中。
「我今天手氣好,」鳳鸞有得色的說一句,不忘偷看一下郭樸,他一直閉目,謝天謝地,他還沒發現自己在偷看牌。
要是他醒了,會不會發現?鳳鸞想到這里,趕快把牌一推道︰「先用晚飯,再接著打。」郭樸因為自己的病,對養生的書看了不少,他飯後一定會閉目養神一會兒,也對鳳鸞說過,飯後略動一動,卻不可大動,他自己不能動,只能選擇閉目養精神。
這牌再接著打下去,鳳鸞擔心郭樸一睜眼會看到牌全在鏡子里,推倒牌晚飯後再打,還想接著再贏牌。
她開口說不打,為穩住她而閉目的郭樸緩緩睜開眼楮,吩咐道︰「送晚飯過來。」長平手長一搬,牌桌子就搬開。鳳鸞歡樂的似一只百靈鳥兒,笑逐顏開地床邊嬌滴滴︰「要我侍候嗎?」
「不用你,晚飯後就來,哼,一定讓你輸。」郭樸裝模作樣,鳳鸞還來安慰他︰「現在還算是你贏。」再臉一紅快要滴水︰「我吃過飯就來。」她快快樂樂地帶著丫頭們回去用房。
房中面人兒還在,糖人兒也沒有化,取下一個嫦娥慢慢舌忝著,蘭枝放碗箸,帶笑語著︰「晚上呀,問公子討賞錢。」
「那是當然,」鳳鸞模模懷里荷包,一百兩的銀票已經不在,給母親不要,就給了周忠去進貨,這荷包到睡的時候,會不會再鼓起來。
滿懷荷包鼓的期望,鳳鸞快快用過飯,帶著蘭枝和桂枝過來。門外見到兩張不冷不熱的面容,是郭夫人的丫頭菊香和竹香。
她們欠身子只一禮,並不說別的。鳳鸞要辯認過才看得到是哪個,反正四個丫頭個個不冷不熱,看上去差不多。
對著兩個冷淡的面龐,鳳鸞實在不舒服,蘭枝打簾子往里進,忽然嚇了一跳,原來是竹香嚴肅地開了口︰「夫人在里面,公子在用飯,丫頭們不必進去。」
郭夫人看郭樸,丫頭們都在外面候著,竹香心中嫉妒,不讓蘭枝和桂枝進去。鳳鸞沮喪又上來,這家里的人不喜歡自己的太多,來自郭夫人丫頭的不喜歡,在上次她們把蘭芬打發到汪氏手下,鳳鸞明顯感覺出來。
「是鳳鸞?」郭樸在房中喊了一聲,鳳鸞應道︰「是我,我帶著蘭枝、桂枝陪你打牌,」有了這句話,主僕三個人進來。桂枝回頭看一眼,見竹香面上又氣又惱,桂枝對她作個鬼臉兒,哼,沒攔住!
竹香惱在心里沒有辦法,又平添了一層仇。不過周氏少夫人只跟著郭樸少出來,她一時都想不到什麼法子。
豆青色墜草蟲的錦帳下,坐著笑容滿面的郭夫人,和郭樸在說笑︰「鳳鸞在陪你打牌,」郭樸道︰「她狠著呢,讓我輸了好些,」又喊長平︰「取新牌來,晚上不許再輸。」
公子帶著要輸惱的樣子,鳳鸞還要哄著他一些,又舍不得自己即將到來的贏家,鳳鸞道︰「再打,也讓你贏的。」
郭夫人呵呵笑起來︰「你看鳳鸞多會陪你,」郭樸也笑,弄得自己成了小孩子,要讓著贏才行,他道︰「我還要你讓?咱們干脆作一次打如何,你贏了,前帳全消,隨你問我要什麼都給你;要是我贏了,你可得依著我。」
鳳鸞面上又添粉紅,郭樸以為她腦子轉的肯定是親呀親親;其實鳳鸞在想,隨要什麼都給,那賣身契給不給?
這一下子更重任在肩膀,隨要什麼都給?鳳鸞打定主意只贏不輸。郭夫人讓一讓,笑看著她們打牌,長平換上新牌來,郭夫人瞅著笑,對兒子嗔怪地看一眼,這是一副作過標記的牌。
這牌不是家里的,是郭樸從軍中聚賭的士兵那里搜來的。有人贏個不停,就有人不服匯報將軍們。郭樸重傷回來,隨身的東西都送回來,包括這副牌。他無意中對郭夫人說過,只當一場玩笑。
現在這副牌上場,長平眼楮瞄一瞄,就知道各人什麼牌,他洗牌又有一手,牌打到一半,鳳鸞冒出細細的汗珠在面頰上。
這不僅關系著親與不親的賬目,還關系著隨要什麼都給。大冬天里房間只能溫暖如春,鳳鸞卻有盛似夏天的感覺。
郭夫人含笑,兒子作弄鳳鸞,看上去玩得很喜歡。鳳鸞嘟高了嘴,手里扣著一張牌,眼楮在自己手里牌上掃一遍再掃一遍,只到郭樸催促她︰「打不打,不打也算輸!」
「再來!」鳳鸞索性認輸,不服氣還要再來一局,郭樸兩只眼楮放光,話里有話道︰「再輸可不許賴賬了?」
鳳鸞瞪眼他︰「我幾時賴過?」郭樸笑出聲︰「听說你牌品好,不知道是不是吹的!」鳳鸞對手里的牌看一看,很是大惑不解。自己能看到長平的牌,怎麼長平也好似能看到自己和蘭枝、桂枝的牌?
銅鏡里露出她嬌美又疑惑的面容,郭夫人只笑不說話,見鳳鸞怏怏不樂,道︰「你只管陪公子打,輸的錢我幫你給。」
「嗯……。」鳳鸞此時,體會不到郭夫人的慈愛,郭樸笑得好似偷腥的貓,截過話頭︰「母親不是錢。」
鳳鸞大窘,有這些人在眼前,她強裝鎮定自若,把牌洗好重新開始,長平伸手要抓牌,鳳鸞說一聲︰「慢!」
「你有什麼要說的?」郭樸不慌不忙等著她,鳳鸞手按著牌不許人抓,想上一想嫣然笑︰「這一局定輸贏,要是我贏了,」
郭樸道︰「還和剛才一樣。」
「好!就這麼說定了!」鳳鸞喜笑顏開,滿腦子里全是一局定輸贏,郭夫人原本有事,看得有趣,不急著出去還要再看下去,她瞅瞅銅鏡里的鳳鸞,還有郭樸的牌也在里面。鳳鸞在作弊,樸哥也在作弊,這一對人,玩得都上了性子!
三局一過,鳳鸞快要申吟著扒在桌子上去,郭樸笑得開心之極,看在郭夫人眼里,依稀有他以前俊朗的影子。
「還打不打?」郭樸緊追不放,鳳鸞難免要懷疑︰「這牌,不是假的吧?」郭樸哈哈大笑兩聲︰「打到現在,牌的真假都不知道,你自己看看。」
鳳鸞把牌一張一張放在眼前瞅著,長平忍笑,郭夫人忍笑,郭樸笑得似登徒子。蘭枝和桂枝一起幫鳳鸞檢查牌,郭樸說反話夸她們︰「真厲害!好似老賭徒!」
老賭徒!三個字震醒鳳鸞,她敏銳地一眼掃在郭樸面上,郭樸迎上她的眼光,眸子賊笑兮兮︰「鳳鸞,你是不融賬的吧?」
我!……鳳鸞嫣紅的小嘴兒嚅動幾下,又動一動,郭樸厚著臉皮道︰「你想啐人?」郭夫人好笑站起來︰「你們再玩,我要回去看看你父親回來沒有,」
鳳鸞就便送郭夫人,小嘴兒還嘟著,說一句︰「我送母親。」郭夫人忍笑不止,扶著鳳鸞的手,不忘道︰「樸哥,我的話,你不要欺負鳳鸞。」
「母親說的對,」鳳鸞分外感激,這一次她是體會到郭夫人的疼愛,感激涕零地把郭夫人送出去,在廓下還候了幾步︰「母親慢走。」
上房里點著燈,郭有銀已經回來,見郭夫人笑容殷殷,與平時不同,也跟著笑︰「樸哥說了什麼惹你喜歡?」
「他呀,這孩子肯定會好,和鳳鸞在玩呢。」郭夫人不明白兒子到底在玩什麼,只這樣說過。郭有銀笑一笑︰「周氏叫鳳鸞?哦是了,樸哥總這樣叫她。」
郭夫人也一笑︰「你有三個媳婦,倒不知道她們的名字?」這在古代也正常,閨名只有丈夫知道,不相熟的女眷們都說得吞吞吐吐,何況是公公。
「汪氏叫金貴,曹氏叫玉珍,再加上鳳鸞,這三個人名字多好听。」郭夫人一一再說出來,郭有銀還是沒有記住,只對郭夫人道︰「汪氏過幾天就回來,老爺子要你辦的事,你安排了?」
郭夫人面上精明一閃而過,不動聲色地道︰「放心吧,」再加上一句︰「汪氏這個孩子,我喜歡呢。」
夫妻再沒有別的話,讓人打水來洗洗解衣要睡,郭夫人又讓竹香去瞧瞧︰「讓公子不要久玩,玩久了傷神。」
竹香得了這一句話,好似拿著一大把子令箭,先去郭樸房外,明明見到大燈已熄,還是傳了這句話,長平噎她一句︰「公子睡了我不敢打擾,夫人的話我明天回。」
把門簾子重重一摔,竹香後退兩步,背後全是北風。她沒有就此回去,又去鳳鸞的住處。沒走兩步要經過郭樸的窗下,里面嘰嘰噥噥肯定人是沒有睡,竹香有雞毛令箭在手里,大著膽子隔窗說道︰「少夫人,夫人說不要讓公子久勞神。」
里面的聲音一下子停止,郭樸問了一句出來︰「什麼事?」竹香雖然在窗外,也欠著身子退後一步,低聲道︰「夫人命傳的話。」
她這嗓音郭樸沒听到,長平听到心里罵這多事的丫頭,進去回話︰「夫人剛才讓傳話。」郭樸道︰「你去告訴她,已經睡下。」
鳳鸞著晚妝,粉面桃花狀只在自己鋪蓋上坐著,衣服還是整齊。郭樸面上分外有神采,長平看出來公子正喜歡,又在心里罵竹香,無事多話,這些丫頭的亂主意,到現在還沒有打消。
長平出去,郭樸對鳳鸞繼續說下去︰「不賴賬?嗯?幾時清賬目?」
「你的牌不對,」鳳鸞堅決不肯親,郭樸是她的丈夫,在她心里有這個概念,可是閨中女兒多認為作丈夫的應該來親,女兒家是俯就的,鳳鸞雖然沒有接受過大家閨秀的教育,也不是輕薄人。
她不肯過來,郭樸又是一個主意出來,嘆一口氣︰「唉,欺負我這病人不能去就你,我不就你,你就不能就我一下,可憐我……。」
只說到這里有就效,鳳鸞扭扭捏捏手扶著榻上鋪蓋半站起身子,郭樸滿懷期望時,「噗」地一下,鳳鸞又坐回去。郭樸忍不住笑︰「睡吧,看你那為難樣,你真會欺負我。」
風水輪流轉,郭樸現在說鳳鸞欺負他,鳳鸞無話可回,嘟著嘴表示自己對此話的不滿,解衣睡下。
長平出來找竹香,沒有見到,料想她就此回去步子也太快,就過去幾步找她。見竹香在鳳鸞的房里,正板著臉對蘭枝和桂枝教訓道︰「夫人說,公子不可以勞神,以後玩的事情,請少夫人節制些,回家一天,還沒有玩夠?」
下面還有話,被長平擋下來,長平無聲無息出現在房門口,也板著臉︰「夫人是讓你對公子傳話,還是對少夫人傳話,要是對少夫人傳話,明天一早請你來,當著公子對少夫人好好的說。」
這些家下人之間的彎彎繞,是瞞不過長平這個奴才。竹香面上一紅,惱羞成怒對長平道︰「夫人讓我傳話,要你多事!」
長平也較真起來︰「那咱們一起去回夫人,看夫人怎麼說?」竹香不敢頂這個真,又下不了這個面子,冷笑一下在蘭枝和桂枝身上掃過,再在長平身上掃過。蘭枝和桂枝不明白,長平已經大怒,他生氣就說不出好話來,冷惻惻地道︰「至少我知道自己是個奴才。」
蘭枝和桂枝正忍氣吞聲听竹香的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听。鳳鸞嫁過來數月,背著鳳鸞有些話總沒有少听。
她們也是奴才,周家雖然人少,對于這些事也心中明白,想著恭恭敬敬把竹香應付走就行,不想長平又冒出來,又說這些話。兩個丫頭都有一雙烏溜溜的眼楮,一會兒看到左,是竹香;一會兒看到右,是長平。
竹香面上漲得通紅,她的心思被長平這樣揭破,又落在兩對烏溜溜的眼楮里,憤懣滿胸恨不能挖個地洞先跳自己再拉別人。
長平冷冷提醒她︰「回去復命吧!」手涼足涼的竹香踉蹌而去,蘭枝和桂枝好奇的伸著腦袋看她,再伸再伸……。長平咳一聲︰「還能伸多長?」
蘭枝呀地一聲,突然發現自己身上是起夜的小襖,而長平是個男人,她黑著臉︰「出去,我們要睡了!」
長平這好人忽遭冷遇,只能往外走。「哎,」桂枝追上來,笑嘻嘻道個謝︰「多謝你,」長平這個人,是當奴才的氣也能受,有人感恩他要喘一喘。
大紅色小襖的桂枝在黑夜里似有光澤,長平抓住機會要玩笑,苦著一張臉好似根苦瓜︰「我好歹也為你們說話,蘭枝那丫頭怎麼這麼凶?」
「蘭枝姐姐是個好人,她困了吧。」桂枝非常抱歉,她知道蘭枝不喜歡長平,蘭枝對于郭家的所有人都不喜歡,鳳鸞面上是開心,蘭枝才會說公子一句好話;要是鳳鸞不開心,蘭枝把郭樸也怪上,她不喜歡郭樸的小廝,在情在理。
長平嘿嘿︰「你也是個好人,我也是個好人吧?」桂枝認真點一點頭,她比鳳鸞還要憨,鄉下姑娘沒有見識,次于蘭枝的波辣性子,受今天晚上的事所感,那麼厲害的竹香姑娘被長平喝退,桂枝露齒一笑,眸子好似星光閃閃︰「多謝你。」
「多謝我,我是哪一個?」長平面色更苦,好似苦瓜又在苦水中浸過︰「連聲哥哥也沒有?」桂枝大大方方地道︰「長平哥哥,你最好。」
風吹背後寒,話暖人前心,長平咧開嘴還沒有笑,房中傳來蘭枝不耐煩的一聲︰「桂枝,睡了!」
桂枝慌忙道︰「就來。」對長平小聲道︰「去睡吧,明兒再說。」把門關上,長平沿著長廊慢慢回來,臨安把他的鋪蓋已經鋪好,隨意問道︰「去了這麼久?」
長平若有所思地中睡下,想想蘭枝剛才對自己的冷淡,還有偷听到來安對蘭枝的情意,長平小哥不是受氣人,他露出壞壞的一笑。
第二天桂枝蘭枝爭著對鳳鸞道︰「竹香那丫頭古怪,」鳳鸞恍然大悟,這才明白過來,平時的刁難原來是丫頭們嫉妒。再一想郭樸有這樣美貌丫頭傾心,為何又要另娶妻子?鳳鸞想不通,在她來看,實實在在的辦事,郭樸要丫頭就行了。
到最後想歪,郭樸娶自己,是老天注定他幫家里解難關來了。
從初三到十五,郭樸和鳳鸞沒有把親親帳算清楚,有幾次鳳鸞被郭樸說動,只是站過來,人梗著伏不子。
要鳳鸞去親郭樸,對她真是為難。郭樸也難理解,往往見到這樣的嬌態,他已經心滿意足,不肯親就不親,反正還可以有官司打。
汪氏是十六那天進的門,鳳鸞正和郭樸在打紅豆官司。當地沒有紅豆樹,鳳鸞依詩中所想,認為一定是盆景,或者是河邊低矮的灌木。
郭樸也沒有見過,以前也沒有考究過紅豆這個東西,他有意同鳳鸞爭著玩,一定說是高大的。兩個人互相不服,鳳鸞振振有詞︰「詩人說願君多采擷,肯定是隨處可采,好似薔薇花。最多,用把剪刀。」
「詩和真景是兩回事,都讓你這樣談詩,那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哪里去尋?」郭樸隨隨便便,就把鳳鸞駁倒。
鳳鸞哪里能服氣,和郭樸嗑牙是她的主要職責,當然建立在郭樸醒的時候,而且他願意說。現在睡在床上的郭樸眸子明亮,讓別人看也是談興正高,兩只眼楮還有不懷好意,對紅豆很有興致。
「寫危樓時就是假的,寫紅豆肯定真的。」鳳鸞毫不松口,那認真執著的神態引人發笑,郭樸要不讓她,就是繼續說下去,他還不太想讓,調侃道︰「鳳鸞是女詩人,說什麼就是什麼。」
鳳鸞漲紅臉︰「難道不是?」外面有人回話︰「汪氏少夫人回來了。」
房中熱烈氣氛一掃而光,熱烈氣氛多由鳳鸞帶來,她一下子沉悶下去,面上悶悶不樂代替剛才的振振有詞,這就冷清得多。
「你又來了,」郭樸不忍心說鳳鸞,也不能全由著她,帶上三分嚴厲道︰「起來,不喜歡站遠些!」
離床前較遠又裝著自己有事情忙的地方,是郭樸的梨木書案,郭樸見鳳鸞過去坐下,提起筆裝自己很忙。
汪氏春風滿面地進來,一看就是精神抖擻。這種精神抖擻,扎痛書案的鳳鸞,她就更不抬頭,無字可寫,她又亂畫一通。
「公子安好,我這些天不在,您飲食如何?湯藥可按時用過?」汪氏嘴里迸出來哪怕是一個字,也讓鳳鸞渾身冒刺。
就是她不回娘家,飲食如何與她無關,湯藥是褚先生的事,讓汪氏這樣一說,好似成了監管。鳳鸞憤憤不平,手中毛筆用力在紙上一按,一個大墨點子。她把這墨點子想像成汪氏的人,在上面狠狠的點、點、點……
「妹妹,你在畫什麼?」汪氏笑吟吟走近,鳳鸞不想理她,是她不敢過招,是她沒見識,和汪氏一樣想的人,估計是不少。
而鳳鸞自認為逼急了敢動手打她,不認為自己不敢過招。用她自己的心思,是不願意天天這樣煩的過日子。
她不理汪氏,汪氏來就她,鳳鸞煩不勝煩,悶頭答應著︰「嗯。」郭樸不高興,覺得鳳鸞全讓自己寵壞,罵道︰「你就這樣對人?」再罵︰「天天白學了?」
鳳鸞規規矩矩站起來,垂手很老實听訓的樣子,其實心里別扭到不行。汪氏從不放過打擊任何一個人的機會,對鳳鸞她也不客氣,現成就是幾句話出來,是急步到郭樸床前關切地道︰「公子不必教訓她,依我看,妹妹過了這一個年,還是稚氣的很。不知道她天天學什麼,只是長幼規矩先學學的好。」
鳳鸞听到,在心里罵她,郭樸對鳳鸞這性子是很覺得丟臉,他把鳳鸞拘在房里陪自己,把她看成是自己的一份子,汪氏挑唆兩句,郭樸不高興轉為生氣︰「把你學的三從四德,抄上百遍,抄不完不許休息!」
「一百遍,公子小心累到妹妹的手,還有那些墨也要叫屈呢。」汪氏帶笑又說出來,鳳鸞氣得淚水迸出,端端正正在書案旁給郭樸行一個禮,低聲道︰「是。」取紙筆去抄書,也有一個好處,不用再理會汪氏。
汪氏給郭樸看她家里帶來的東西,有些給郭樸的,又坐在郭樸床前親親熱熱地說著話,不時含笑看一看鳳鸞,勸郭樸道︰「抄幾遍就算了,公子天天是妹妹陪著,沒有她陪,可怎麼行?」
郭樸覺得刺耳,因她才回來,又不好說她,只道︰「抄不好就抄一千遍!」鳳鸞頭也不抬,只听到筆在紙上的沙沙聲。
可惜了這些墨也抱屈,鳳鸞憤恨地想著,一面用力揮著筆。一不小心把紙劃破,「哧啦」一聲響,郭樸當听不到,看也不看,汪氏當然得意,瞄一眼過來,笑得十分嬌美。
寫著寫著,鳳鸞的心靜下來,一心一意寫著筆下的字。郭樸正覺得汪氏說多了話,有些刺耳,比如鳳鸞只會嬌滴滴說玩這個玩那個,汪氏沒完沒了的關懷和問候,再不就是生意經。又關切郭樸︰「三妹妹到晚上寫不完,在這里打擾公子歇息,我晚上帶著丫頭們來陪好不好?」
讓汪氏一個人陪,她知道自己不會有鳳鸞做得好,再加上兩個丫頭,又是不在酒的醉翁另有含意。
郭樸和鳳鸞置氣,不想把別人也夾上,他攆汪氏走︰「去歇著,母親回來應該還有話。」汪氏多少覺得冷,又自己疑惑是不是自己說得不真心,竭力又表示道︰「好些天沒侍候公子,我理當陪著你,」
話縫兒一轉又到鳳鸞身上,汪氏笑得春花般嬌艷︰「等開了年,又是三妹妹陪您的多,過年這幾天,我想多分擔些。」
郭樸總算弄明白汪氏的話刺耳在哪里,她三句話離不開鳳鸞,難怪鳳鸞不喜歡她,可是想想鳳鸞,不要三句話,听到汪氏的名字就不喜歡。這兩個人,一個不讓一個。
「你去吧,我睡一會兒,路上辛苦。」郭樸閉目,就是他要睡覺的意思。這是小小冷遇,汪氏也能明白,起身來往外面去,心中並不覺得沮喪,病人是怪性子,汪氏還是這樣想。
有一刻鐘左右,郭樸睜開眼,見鳳鸞聚精會神,心中軟下來,喚她道︰「過來。」鳳鸞手拿著她抄的東西過來,郭樸微笑︰「給我看看抄的什麼?」
幾張白紙上,前面是三從和四德,每一個三從和四德後面,跟著八個字,是兩句話︰「立身端正,方可為人。」
這是女論語里的話,鳳鸞為出氣,寫這個諷刺汪氏,看到這兩句話,郭樸可以明白鳳鸞剛才一直不服氣,一直有反駁的心。
這兩句話,直擊汪氏做事並不端正,又隱然含有郭樸剛才不對的意思。
房中玩笑,鳳鸞不服輸的嬌憨性子很是可愛,當面指責郭樸剛才罰的不對,郭樸覺得是可忍,孰不可忍。
對付這個小刺兒頭,郭樸也有辦法,他也不和鳳鸞生氣,淡淡一句︰「抄得很好,去抄完。」鳳鸞已經累到手,是開始下筆用力所致,可憐地看了郭樸一眼,見他不為所動,鳳鸞倔上來,帶氣轉身,行走時都似有風,重回書案旁去抄。
郭樸感覺到鳳鸞的怒氣,他心想那就抄到哭吧。抄到半夜看她說不說軟話?
三從加上四德,外加諷刺汪氏,指責郭樸的八個字,抄一遍就是幾十個字。鳳鸞只會寫正楷,一筆一劃寫一個字就要花點兒時間,幾十個字抄一百遍,一共幾千個字。
到晚上郭老爺子等人來看郭樸,鳳鸞還在抄個不停。郭有銀好心說一句︰「讓她吃過再寫,」對于不停的寫字,郭家的人都有心理障礙。
這個又從郭樸身上而起,郭樸少年挑燈夜讀,是家里人炫耀的一件事。後來當官離家,重傷回來,凡是和當官,中舉,念書有關的事,郭家的人都痛恨。
對于鳳鸞這樣寫,當公公的寄于一次同情和小小的反對。郭樸听父親說,才又喊鳳鸞過來︰「拿來我看。」
再送來的紙上,只有三從和四德,少了那八個渾身長刺的字。郭樸嚴厲地看著鳳鸞︰「少了的字補上!去抄完!」
不是很會頂撞,那就從頭做到尾!
鳳鸞再回去,噙了淚去抄,剛才加的八個字很順手,現在寫起來句句扎心。做生意的人要靈活,汪氏讓郭家的人相中是靈活,郭樸也欣賞汪氏很機靈,鳳鸞來一句「立身端正,方可為人,」女論語里的兩句話,把郭樸也諷刺在內。
書上的立身道理,與為人處事中的是兩回事,鳳鸞不明白,指著這兩句話就要挖苦人,結局就是自己沒命地抄,一遍一遍地抄。
尋常寫字不會帶氣,這樣罰抄帶氣又費力,手腕子痛得不能堅持時,鳳鸞只掉幾滴眼淚在紙上,繼續不抬頭抄寫。
汪氏看到,當然喜歡的要再加上幾句;曹氏有同情,也不能說什麼。前幾天是房中玩笑,今天是鳳鸞餓著肚子燈下抄書。
就餓著肚子,沒佔晚飯時間,她也抄不完。梆子敲到二更上,郭樸才開口︰「好了,去吃飯。」接他話的,是鳳鸞的幾聲飲泣聲。郭樸沒有聲音,鳳鸞自己出去吃飯,梳洗好,極不情願地往郭樸房中來。
郭樸一動不動,鳳鸞自己睡下,到早上手腕還是痛的,蓬著頭討好地來商議︰「我手痛呢,還有不少遍,明天再讓我抄可好?」
「哼!」郭樸冷笑一下,沒有再說什麼。鳳鸞又學一次乖,在汪氏進來渾身汗毛直豎的時候,也勉強同她笑了一笑。
上午悶悶,郭樸不說話。作為一個古代男人,他又是本城官職最高,比縣太爺邱大人官大的人,他對于鳳鸞還不是平等身份的心。不過他不敢狠攆鳳鸞,上一次擔心鳳鸞掉水里以後,郭樸也非常在乎鳳鸞。
在乎她,與她和汪氏一見面就針尖對麥芒是兩回事,汪氏是個笑里藏刀的人,可她不會與人頂在面上。郭樸今天對于鳳鸞,就是不理她。
紅豆飛得不見蹤影,畫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鳳鸞有寂寞,幾次看郭樸都是閉目,只能自己悶悶。
天底下的壞人都是當道的,不少人在成長年紀,或是年紀不小,有過這樣的心思,鳳鸞此時心里想的,就是壞人在當道。公子在自己和汪氏之間,總是偏向她。
這是鳳鸞所想。此時的汪氏,與鳳鸞想的差之十萬八千多里還有拐彎兒,郭家給汪氏出了一個難題。
她面前擺著幾本帳本兒,這上面的紅字黑字,字字逼迫字字殺氣。汪氏沒有想到,郭夫人這麼快就把這些帳本兒給了自己,以至于她見到太驚駭,里面是什麼都沒有看就呆坐這里。
快出正月天氣回暖,一蓬松樹上的雪落下,「撲」地打在地上,汪氏驚坐直身子,手才去打開帳本兒。
郭家是絲綢、玉器、當鋪、桑田織機等都有,涉列的生意之雜,比汪家要多。汪氏只看了兩三頁,就「霍」地筆直站起,難怪這字上全帶著殺氣,郭家的考驗,又一次來了。
汪家的女兒到郭家,郭家不可能不考驗她。也不像鳳鸞所想,人人都喜歡汪氏,因為她來時帶著一個會做生意的名聲,又隨著郭夫人常來去。
汪氏遇到的一關又一關,只會比鳳鸞多,而不會比鳳鸞少。如果有人看錯,那叫遺憾。
鳳鸞跟著郭樸,郭樸心情穩定下來,基本上對鳳鸞十分和氣,而郭夫人對汪氏再和氣,汪氏外面遇到的親戚們,生意上往來的商人,鋪子里的管事加伙計,不是這麼容易就服人的。
有工作的人,都有這樣的經歷;沒有工作的人,也會遇到這種事。眼楮看著別人笑容滿面,他是不會露出苦處來。
郭夫人今天給汪氏看的帳本兒上,是織機上的帳本兒。汪氏不是心里涼,也沒有覺得飛刀在面上亂飛舞,她是心如亂麻,坐立不安。
汪氏和郭家打得最凶的,就是生絲、絲綢、織機這一塊。織機有,繡娘難得!織機有,桑田難得!
兩家打得難解難分,從搶桑田到搶繡娘,從背後搶到當面高價搶,現在這帳本兒丟在汪氏面前,她明白郭夫人的意思。
是當內奸向著婆家?還是當內奸幫著娘家?這個難題好似雪亮鋼刀,架在汪氏的脖子上。
離一月不遠的天氣,還是寒冷襲人。汪氏去取熱茶,觸手冰涼凍得她手一顫,豆青釉色的茶碗隨著晃動幾聲,把涼茶潑在她手上。
幫著婆家,這郭家全是自己的,就是眼前有曹氏有周氏,汪氏不放在眼里,她從小就這樣過來,只知道一力爭取。
可幫了婆家,從此和娘家一刀兩斷。這一次回娘家,汪貴說了自己不少壞話,又說自己從此不是汪家人,汪氏沉思不語,拿不定主意。
郭夫人意思把和汪家爭得最凶的一攤子生意交到汪氏手上,至少讓她參與說話,汪氏是最懂汪家經商手法的人,這個難題拋出來,汪氏該有多為難?
不幫還不行,汪氏現是郭家婦,又是簽的賣身契,她害人的壞心思不少,自然能想到郭家人要是對她不滿,也會有一個又一個的陷害,直到汪氏就範。
鳳鸞寫出郭樸看的「立身端正,方能為人」,郭樸肯定要繼續生氣。生意場上,暗箱操作,笑里藏刀,彼此拆台,從古至今一直就有。
再名聲正大的商人,也有幾手在背後。郭夫人這一手放在汪氏面前,汪氏不會覺得不地道,該來的,總算是來了。
她沒有想到來得這麼快,說明郭家迫切地要在這一行里佔上風。出乎意料的來了,也說明郭家人的信任,把這一攤子交給汪氏,不怕她泄露給郭家。
這真的是信任嗎?汪氏幽幽地想著,過門不到半年,這就信任上來。她怎麼能相信有這麼便宜的事情?
管事的從外面過來,陪笑道︰「人都到齊,夫人請少夫人過去。」水面這一個葫蘆沒有按下去,又一個要起來,汪氏沒有慌張也不亂分寸,泰然鎮定隨著管事的往郭夫人處去,這是鋪子後面最大的一間房間,平時是個客廳,可以容納十幾個人。
今天里面坐著不過五、七個,有須發都白的老者,也有兩個中年人。坐在西邊楠木座椅上的一個人,讓汪氏吃了一驚。
這個人黑紅面龐,看上去久經風雨面有風霜,兩只眼楮不大不小,卻比別人更有神,透著狡黠又有見識。他對汪氏不詫異,郭家娶汪氏,黃三爺也出了不少力,他嘿嘿一笑,撫著腰間一塊山水紋上好白玉壁,見汪氏到房中,才點一點頭︰「少夫人你好啊。」
汪氏算是能應變的人,她雙目驚得不敢亂看,只釘子一樣扎準黃三爺︰「三爺,你……您也好。」
郭夫人帶笑為她介紹︰「蔡二爺,田四爺,章五爺,」汪氏耳朵里嗡嗡響聲中強記住,一個黃三把她攪得心智不清。
當年空手闖關外的黃三爺,祖家和汪氏一個城。他住城外,是汪氏素來拉攏的人。額頭疼痛的汪氏很想要一塊什麼膏藥,又沒有,用手指撫著,心底流過似酸又澀的苦流。
郭家對上汪家幾次得利,原來黃三爺卻是郭家的大股東。剛才郭夫人說過,就是她不說,汪氏也知道這里坐的,全是桑田織鋪絲綢鋪子的股東。
郭家的冰山一角,對汪氏掀開。代價,是汪氏苦澀難當。左邊,背叛家人守口如瓶,郭家還沒有讓她如意放心,此時評論郭家,與周氏鳳鸞全無關系;右邊,對家人通風報信,可以逃出郭家,只是舍不得郭家這金銀山。
不是省內屈指可數的大戶,郭家怎麼能娶到汪氏女和曹家女?兩大家族的紛爭,是最大的原因。
這些,也和鳳鸞沒有直接的關系。世事,在郭樸重傷後,這樣拉開。
「涸田今年又要出來,與鄰縣鄰省都相接,邱大人又要打扯皮官司要錢,鄰縣那官也是伸手,鄰省牽扯到的人就更多,去年桑田欠收,絲綢價應該上漲,屯貨不少後,就來了山東的客商,福建的客商,要不是郭夫人有主意,險些弄到沒錢賺。」
蔡二爺是個老頭子,干癟黃瘦,說起話來衙門里的事門門兒清,汪氏猜他做過師爺,要麼就是老公吏出身。
田五爺是不笑時也笑哈哈的面容,開口更就打哈哈︰「哈哈,郭夫人在,我萬事放心。汪少夫人,听說可比當年的郭夫人。」
他們說話的功夫,汪氏心定不少,不管出了這個門是往左還是往右,眼前還要大方的應付,她露齒一笑,不拖泥不帶水的道︰「五爺夸獎,我不敢比母親。」
章五爺是個愁眉苦臉抽煙袋的人,和田五爺的哈哈成正比,他頭也不抬,只抽他的煙袋,愁苦的眼光只像擔心沒煙抽,他不說話。
「你不必過謙,」郭夫人氣度安詳,眉宇間自有多年浸潤的氣度︰「叔伯們要見你,問問你這幾份涸田能不能買?去年咱們被外地客商沖擊少賺錢,今年是豐年,明年你看如何?」
汪氏張嘴就能回答,她對汪家的絲織鋪子了如指掌,郭夫人這麼快就動手讓她吐出來,汪氏可還不想這麼早說。汪家的生意是汪家的,汪氏不再是汪家的人,郭家要听得拿點兒什麼出來。
幾雙眼楮或嚴峻或犀利或帶笑意,汪氏面不紅氣不喘,也沒有在郭夫人話後停頓多久,就道︰「田是百年基業,只要價格合適有閑錢就買回來。外地客商去年有,今年指不定又想賺一筆,就看誰的消息快又準。今年大雪想來是豐年,明年冬天要還這樣,一定也豐收。」
她等于沒說,郭夫人反而滿意地一笑,和黃三爺交換一個眼色。黃三爺極力推薦汪氏,說她能干,要郭夫人娶回家來,一則解開和汪家的一些生意上冤仇;二者可以拿下汪家的一些生意地盤。
不肯現在就說,也許這里人多汪氏不熟悉,也許汪氏還不安心。郭夫人修長的手指輕敲幾下椅子扶手,樸哥的印章都給了她,她還不滿足?
和周氏鬧?這算什麼,根本不必放心上!家宅里一點小事也放心里,汪氏還能管這麼大的生意。
「繡娘只怕不夠?」憂愁萬種的章五爺放下煙袋,張嘴就是煙味兒撲鼻,黃三爺繼續品玉壁,蔡二爺不眨眼楮,田四爺沒有皺眉,卻用衣袖蒙住鼻子。
汪氏一絲不錯的記在心里,哪里來的這幾個怪物,除了黃三爺听都沒听過,也正是這沒听過的人,大模大樣坐在郭夫人面前,才讓汪氏心里驚。
世外高人?
沒有人說話,各自還是自己的事,汪氏就知道要自己回答,依著她只想皮笑肉不笑,可是不行,這是郭家不是汪家,汪氏再來一次圓滑︰「老的繡娘都是鋪子里不放手,可以尋自己的繡娘,年青些的許以銀子,多些不妨。」
「申二姐,施七嫂,這兩個人要弄來!」章五爺眼楮怪翻著說出話,把汪氏逼得無路可走。申二姐和施七嫂現在汪家,不過契約今年到期,她們要還鄉,汪家不肯放,汪氏回娘家的時候,還幫著汪家出過留人的主意。
汪氏到此,人老實許多。郭家有哪些繡娘幾時到期,汪家知道;汪家的事郭家也知道。章四爺愁腸百結的面上,眸子尖得如針如錐,不給汪氏一點兒余地,汪氏心一橫,索性道︰「她們有了年紀,快四十歲還是一個人,依我說給她們尋個親事安家落戶,就能安心。」
這個主意,汪氏在汪家說過,此時被逼無奈,換個地方再說一次。女人大多明白女人,郭夫人眼楮一亮︰「這個主意不錯!」
「哼,幾十歲不成家的,脾氣古怪難尋人!」又是章五爺說話,汪氏心想你才是個怪物,不把自己逼到牆角他都不罷休。
汪氏嘆氣,把回娘家說的主意盡情吐露︰「花上幾個錢,給她們買個中意的俊後生吧。」章五爺這就不說話,黃三爺笑呵呵開了口︰「少夫人,這主意你在汪家說過的吧?」他又不把玩玉壁,改撫手上的白玉扳指,笑眸中全是不信任,淡淡地道︰「我听說汪家在給她們尋男人。」
這真是不讓人有活路,汪氏挺一挺身子,大聲道︰「是我過年回家出的主意,長輩們拉著我商議,我不能不說。」
「你什麼時候嫁過來的?」干癟黃瘦蔡二爺又上來,汪氏心想今天好似車輪戰,也大約明白是為自己在汪家出主意的緣故,她心中不服,出主意怎麼了?難道我不還是汪家的女兒。
她似笑非笑,恭敬少了五分,擺出談生意的勢頭︰「絲綢鋪子過年前我沒有管,對家里的事情不清楚。回家去祖母問我,我就隨便說一說。」
「你沒有管的鋪子,你就不上心?」蔡二爺迎頭痛擊汪氏,話砸得她面色發白,氣得看別人,黃三爺還在玩扳指,田四爺又滿面笑容,章五爺又愁眉不展,這今天是怎麼個意思?她對郭夫人露出求救的神色。
郭夫人微微地笑︰「二爺早想見你,他今天才得閑。」汪氏又是一個無路可逃,只能面對蔡二爺迎戰︰「我沒有管,不敢亂上心。」
「你沒有管,也應該知道家家織鋪求繡娘!」蔡二爺把汪氏一頓好訓︰「沒來就聞你的名,你不管這鋪子就諸事不想,你還是你!你不管玉器鋪子,難道街上不買玉,你不管當鋪,難道,」
被罵得頭發蒙的汪氏打起精神,自己肯定不當當,這老頭子難道說自己當當不成?
蔡二爺話鋒一轉道︰「難道你就不看看?」汪氏大為嘆服,這個干瘦老頭!
她低頭只能認錯︰「是是,是我想得不周到。」蔡二爺又是一轉話鋒,語重心長地道︰「這偌大的鋪子交給你,你只能看一、兩件事看不全,怎麼讓我們放心!」
到這個時候,郭夫人出來為汪氏婉轉幾句,她笑得如沐春風︰「她還小,過得幾年累練,自然干練。」
汪氏暗暗叫苦,郭家和汪家的生意行當差不多,她來前是想到有對手戲,就沒有想到幾個人逼上來,不和汪家劃清界限就不行。
接下來的話,也不讓她听,郭夫人打發她走︰「去忙自己的吧。」汪氏自覺得灰頭灰臉出來,饒是她能排解的人,也手托下巴沉思著才緩過來氣。
兩家爭繡娘爭機子都不是新鮮事,是汪氏夾在中間,遲早有一天難做人。心月復丫頭七巧換第三次熱茶,才見汪氏重有笑容。七巧尖著腦袋來問︰「又是什麼?」
鳳鸞眼中看的汪氏和人人和氣,其實汪氏和丫頭們自己知道,沒有那麼和氣。郭夫人面前,不能怠慢一分;生意上的人,不能輕視一分;小小的一個伙計,汪氏都不敢放松,汪氏和鳳鸞相比,鳳鸞更如意!
郭家和黃三爺相中汪氏有主見,有主見的人大多不肯居于人下。汪氏撫一把烏漆漆的頭發,讓七巧過來耳語︰「去把說的那鋪子租下來,兩個人就看鋪子,無事少開門,有事去招呼!」
汪家也好,當自己是出嫁的女兒,事實也是,能利用就用一下;郭家呢,汪氏笑得鄙夷,沒怎麼讓人安心就想使人?
這是能干的人會有的通病,要人辦事,可沒有這麼簡單!
汪氏早就想有自己的生意,只為自己一個人掙錢。窗外幾點綠意,在未融完的白雪中露一點頭。
這春芽發得太早,來上倒春寒肯定要凍死。而此時的汪氏反思再反思,這是自己的大好機會,把自己的生意安下來。
半個月後,鳳鸞的鋪子由周忠看著開業,汪氏的鋪子是兩個伙計開業。都沒有放鞭炮,只和左右鄰居散了糖和瓜子,把門一關,在里面等生意。
家大業大的人家總有散屑碎渣出來,鳳鸞和汪氏,打的是一樣的主意。汪氏是想攔截郭家的零星生意,郭家不願意做的小生意,出發點是為自己。
而鳳鸞,為的是爭一口氣。不僅為錢,還有她要證明自己比汪氏能干!不服氣不服輸,是成功必備條件,鳳鸞,把汪氏當成假想敵!
郭樸還不知道,有句俗話叫燈下黑,他沒有想到鳳鸞天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出這樣漂亮的一手。
他無事和鳳鸞斗斗嘴,教她念一些休養身心的書,也教她念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這一天又為紅豆和相思拌上嘴,長平面色沉重大踏步手捧一封信過來︰「公子!」沉重的面色和沉重的語調,郭樸沒有擔心,是起了好奇心,能有什麼事情?
鳳鸞知趣地要去書案後,長平對郭樸使眼色︰「請少夫人回避。」這暗示太明顯,郭樸驟然沉下面龐,出事情了!
長平沒有立即念信,是對著周氏少夫人的腳步盯著,到她出去,才迫不及待滿面焦急地的打開信,輕聲急促地念起來。
信是京里廖大帥府上發來,寫信人筆跡潦草,也是匆忙而就,快馬發來。信中是關于郭樸的︰「……十日前大理寺擂響登聞鼓,有平民二人聲稱為平民憤,義進京都。狀告寧遠將軍郭樸驕奢婬逸,欺男霸女,以勢壓人,強娶三門親事,草草成書,望乞早做對策!」
寫信的人是廖大帥在京中的一個將軍,郭樸听名字不認識,不過這事情他毫不懷疑。這個人細心,信中附著狀子,郭樸鐵青著臉命長平︰「念!」
就知道自己病中開銷從軍中走,會有人不安穩。不念得與自己有仇有冤,有人就是如此,看著別人的事情,要自己挑出毛病來。
長平念狀子,有幾句寫得非常流暢︰「病入膏盲,強佔青春數女子。天下男兒都如此,無妻者患多矣!」
病臥的寧遠將軍郭樸一天娶三個老婆,被人告上京里大理寺。告狀的這個人是什麼居心,是誰都不知道。
郭樸氣得身子又疼痛起來,卻見長平眼楮一冷,把狀子後面的一個印章給郭樸看。郭樸登時大怒,怒氣引發背上疼痛,險些痛暈過去。
這後面的印章上,刻著御史大夫幾個字,下面又有三個小字盧源青。這盧源青,是郭樸的前未來岳父!
這個狀子由御史台接收,再轉到了大理寺!相當于現在的最高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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