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離是外行,不會醫病救人,被臨時拉過來當小護理,無非就是替病人端端茶倒倒水,包扎一下外傷注意一下點滴,工作雖然簡單,可是一個上午忙下來,整個人也累得半死。
江傾慕一直是到吃飯的時間才回來,鐘離那時候正和幾個小時候一人端一盒盒飯坐在簡陋的桌椅上充饑,後背被人猛的一拍,一口飯差點嗆到喉管里。
「行啊你,半天時間不見,變成小護士了。」那丫頭一上來就抓了她杯子灌了幾大口解渴。
「我連我自己的號碼都不記得。」
那小男孩听她把話說完,一雙晶亮的眼楮定定看著她,說︰「叫你姐姐不太合適,叫阿姨吧。」
「我叫小毅。」
「那你記不記得你家男人的電話?」
*
這是一所小學,被震塌了大半,救援隊還在努力的尋救生還者,遠處的地面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石塊,有空地的位置上,就擺放著從學校里救出來的學生,有因為害怕小聲啜泣的,還有因為被救出而號啕大哭的,鐘離愣愣看著這一切。
人這麼多,地這麼大,哪是說找就能找到的。
四周都是大大小小的帳篷,里面外面坐著躺著全是人,一眼望過去,像是到了人海。
那時候鐘離正在給一個病人的腦袋上綁紗布,帳篷突然被人掀開,有人站在那里喊︰「人手不夠,這里有沒有專業的急救人員,有多余的話出來吱個聲,跟我走一趟。」
下午又是重復的工作,她以為這事簡單,可是卻沒想到,有時候也會發生意外。
鼻子莫名一酸,鐘離問︰「小朋友,你叫什麼?」
就有這麼倒霉,身上的幾個口袋都模遍了,連手機的殼子都沒模著,鐘離又起身到剛才待過的幾個帳篷里一一的找,依舊沒有。
這時候的醫生也快速簡單的把傷口縫好了,縫針的時候他沒哭,說這話的時候小家伙卻落下眼淚,鐘離伸手替他擦干淨淚水,捧著他的小臉,認真的說︰「小毅,你爺爺肯定沒事,他還等著你放學回家去告訴他今天班級上發生的事情,你放心,到時候姐姐幫你一起找爺爺。」
下了車,鐘離跟著她們一起走。
那個醫生抬起他的下巴,鐘離瞬間抽了口涼氣,那孩子額頭裂了一個五公分的口子,血肉模糊,口子向外翻著,露出里面的女敕肉,看起觸目驚心,鮮血布滿他整張小臉,惟有一雙眼楮,黝黑明亮。
他不疼,卻令人心疼。
「離離,你打電話麼?」江傾慕挑了口飯,問她。
放下茶杯江傾慕喘了口氣,擺擺手︰「這一下午我算是知道什麼叫人間地獄了,離離,我現在才知道,在災難面前,人的命就跟螻蟻一樣,說沒就沒了。」
鐘離抓了她的手不放︰「不行慕慕,你不給我找誰給我找,我手機丟了,只能你幫我了,現在打不通,不代表等一會兒他不接,你等一下在打,打通就跟他把情況說明,好不好好不好?」
鐘離傻眼︰「我……忘了。」
在他身坐了下來,鐘離拿出工具箱里的紗布,沾了水小心的替他把凝固的鮮血擦干淨。
她做完這些,那醫生才對她說︰「你按著他點,別讓他亂動,得把這傷口逢起來,把血止住,不能受感染。
小毅看了她一眼,然後又移開視線,或許是因為疼,他閉上了眼楮,一雙小手也緊緊抓住了鐘離的胳膊,鐘離在他耳邊小聲說︰「小毅,我知道你很堅強勇敢,可是不要緊,你可以哭出來,不會有人笑話你。」
「你慢點喝,別噎著了。」後背還疼著呢,鐘離也不她計較,好心的提醒她。
有幾個護士陸續站起來,鐘離也鬼使神差的跟著站起來,跑進來叫人的那人估計也是急的慌,也沒注意到她衣著不是專業的急救人員裝,只是一清點人數,就感覺讓她們出來跟著上車走了。
雙眼里染起希望,鐘離眼巴巴的看著她。
手伸到口袋里一模,鐘離臉色一變︰「完了,手機不見了。」
說起沉重的話題,兩個人同時沉默了好半響。
江傾慕一口水差點噴出來︰「不會這麼倒霉吧?」
鐘離模了模他的臉頰,柔聲問︰「你的爸爸媽媽呢?」
上了車,跟那些護士坐在一起,鐘離忽然產生了一鐘錯覺,仿佛她也是她們其中的一員,獻出了自己的一點綿薄之力。
小男孩看著她,黝黑一樣的雙眼里此時閃出一絲狡黠,他說︰「漂亮的姐姐,我開玩笑的,我看你比我還緊張……」他說到這里,那醫生正按住她的頭,手里用勁,尖銳的針刺穿皮肉,鐘離看的心顫,那小男孩臉上顯出一絲痛苦,卻勇敢的沒哭,最後還沖鐘離彎了彎嘴角,繼續把話說完,「……我看姐姐你比我還要緊張,所以我開開玩笑。」
幾個好不好下來,江傾慕舉手投降︰「成成成,我有空就給你撥號。」看一眼手表,又說︰「我又要走了,還有個重災區要跑,你老實待在這里不許瞎跑,我讓台里的人回那小旅館去看看,看能不能把你手機找出來。」
沉默了好一陣子,小毅才慢慢的說︰「我沒有爸爸媽媽,他們早就去世了,我跟爺爺住在一起,地震後我和班里的同學沒有跑出來,一直到現在,解放軍叔叔才把我們救了出來,還沒有機會見到爺爺。」
「謝謝姐姐。」
小毅睜開眼楮,眼眶比剛才紅了很多,卻沒有哭,他說︰「姐姐,我不疼。」
「好。」
鐘離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江傾慕懶的去打飯,接過來繼續吃,兩個人在大學時經常這樣,一份宵夜一雙筷子兩張嘴,誰也不嫌棄誰。
半分鐘後,江傾慕收了手機,嘆氣︰「你運氣太背沒辦法,我這里聯系不上他,你自己想辦法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跟了出來,只是當時听到說要過來救人,她就義無反顧的過來了。
「打電話!給你家男人打電話啊!」
把針消了毒,醫生給鐘離使了個眼神,她領會,立刻伸手按住那小男孩的兩只胳膊,那孩子抬頭看過來,鐘離沖他笑笑,給他解釋︰「醫生現在在幫你,可能有些疼,你忍一忍,要是實在疼的厲害,你就緊緊抓住姐姐的手,哭出來也沒關系。」
「一個倒塌的學校里救出學生和老師三十多名,缺護理人員,能調的都調過去了,人手還是不夠。」
蹲下,來到一個小男孩身邊,他看起來不過八`九歲的模樣,此時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地上,不哭不鬧,垂著頭默默不語,額頭有液體緩慢的滴下來。
兩個人大眼瞪大小眼,最後還是江傾慕先開口︰「那怎麼?」
「別發呆了,過去幫我搭把手。」有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拉了鐘離一把,她回神,立刻跟了上去。
「真的。」
來之前鐘離原本想給秦謨驍打個電話的,可是轉念一想,如果這個電話打了,他是絕對不會允許她出來的,所以想給他一個驚喜,這個電話沒打,一直到了災區,她迷迷糊糊的睡著和被人拉過來當護理,忙起來就忘記了原來的本意。
意慕到工。捏了捏他的臉頰,鐘離又看一眼其它遠處的傷者,才又說︰「小毅,姐姐現在要去幫其他同學忙,你做在這里好好休息,等姐姐忙完了就過來帶你去找爺爺好不好?」
「……」鐘離哭笑不得,瞬間覺得自己被人嫌棄年齡大了,她聳了聳鼻尖,笑起來,「叫阿姨也合適,你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
有人問︰「出什麼事了?」
鐘離點頭︰「好。」
死了心,鐘離坐回原來的位置上,搖頭︰「找不到了,不知道落到了哪里,或許是落在了車上,也或許是落在那家小旅館里。」
這樣就真沒辦法了,沒號碼就聯系不上秦謨驍……等等……江傾慕模出自己的手機,低頭就去翻通訊錄,一邊翻一邊說︰「我有裴澤辰那妖孽的號,如果他跟你家男人一起來了這里,聯系上他就等于聯系上裴澤辰了。」
十五分鐘後,車子停了下來,司機說︰「前面路不好走,被亂石和樹木擋住了,所有人下車步行過去。」
鐘離一怔,就連那正準備下手的醫生也愣了一下。
剛好一個病人被人扶著從鐘離身邊經過,她隨口一問︰「打什麼?」
「真的?」
「你好小毅。」
鐘離立刻點頭如蒜,千恩萬謝。
「真乖。」
「……」江傾慕翻了她一眼,「沒見過你這麼白痴的,不是專門為了他跑來這麼危險的地方麼?怎麼來了又不聯系他了。」喝了口水,頓了頓,「行了,趁現在有時間趕緊打吧。」
「好。」小毅乖巧的點頭。
鐘離也像傻了一樣,同樣無措的不知道該如何。
鐘離看了他一眼,起身又去幫助其他人,她剛一走,遠處一輛車停下,很快那里面走出幾個人,漸漸的其中一個人來到小毅身邊,在他面前蹲下來,緩聲開口︰「小毅。」
小毅抬頭看過去,又驚又喜︰「殷叔叔。」zVXC。
「是我。」殷桀拍拍他的小肩膀,露了個笑,看一眼不遠處的熟悉的人,問︰「剛才跟你說話的那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