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並未被允許跟著上救護車,他只能開著車在後面跟著。舒駑襻
他此刻腦子里全是剛剛的情景,無法思考其他的事。
剛出公司門口,便接到一個電話,電話接通,里面傳出來女人巍顫顫的聲音,她說,「救救我、……」
他現在已經忘了他是怎麼狂奔到停車場的,只是那時候,歆暖的聲音一遍遍的回蕩在他的腦子里,反復的撕扯著他的神經。
他奔到歆暖的房子,門是敞開的,他走進去,然後腳步就生生的被釘在原地妃。
鮮血將一地雪白的地毯染紅,陸寒看著這一紅一白,身體霎時間僵硬,腦子也一片空白,他抬頭,便看到歆暖倒在沙發邊,她似在強忍著,並未完全昏迷過去,靠著嘴來呼吸,一張一合的。
來的時候,他就打了救護車的電話,他抱起歆暖往外沖。
救護車在醫院停下,歆暖躺在推床上被推下來,陸寒跟著她進去,她並未昏死,在這過程中睜開眼楮,「陸寒,我的孩子……棰」
陸寒跟著推床一路跑,他此刻腳步都是酸軟的,沒想到自己說出來的話更是顫抖,那麼無力,「小暖,沒事的,你和孩子都會沒事的,我保證好不好?」
在陸寒的印象中,這個女人一向堅強,他那時候甚至還想過,怎麼會有這麼倔強的女人,可是此刻,她的眼淚卻一直在流,那麼多,像是不會停止似地。
歆暖已經痛到麻木,她的耳邊一直回響著陸寒蒼白無力的安慰,推床車輪快速滾動,摩擦地磚所發出的聲音,以及醫生職業化的聲音,「誰是病人家屬?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
陸寒嘴唇顫抖,「醫生,孩子還能保得住嗎?」
醫生看了一眼歆暖,蹙眉,「現在情況還不好說,如果手術中出現問題,你們是要大人還是要孩子?」
陸寒听完這話,連連後退了幾步,恍惚中他听到女人顫抖的聲音,「陸寒……」
他忙走上前,握住歆暖的手,那一瞬,陸寒看到她的惶恐,「陸寒,我要孩子,,,,我要孩子,,,,,」
陸寒頓時雙目通紅,醫生還在旁邊催促,「快來不及了,你是不是病人的家屬,快點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
陸寒發現此刻連拿起筆的力氣都沒有,偏生這個女人緊緊的抓住他的衣角,那滿是鮮血的手,似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拽的那麼的緊,臉上的眼淚不斷落下,她眼帶乞求,又哭又求,「陸寒,不要,,,我要孩子,,,,,,」
醫生還在不斷的催他,「先生,你到底是不是病人家屬?」
此刻身後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我是。」
尹司漠此時只穿了一件白色襯衣,他腳步不穩的奔過來,低頭便看到這個女人的樣子,他的心狠狠的被撕扯中,就像是被一把尖利的匕首插進心髒一般,他剛拿起筆,右手就被這個女人緊緊拽住,「尹司漠,保住孩子……」
這一刻,所有的皆傾盡而來,連他自己的恍惚,他們到底是怎麼走到了這一步的。
她的那些眼淚流進了他的心里,成河。
他深呼吸,不去看這個女人的眼,將她的手掙開,他的眼前一片模糊,竟然都找不到簽名的地方,身後,這個女人的哀求聲不斷,狠狠的撞擊他的心靈,快速的寫下自己的名字,「我不要孩子,,,我要你,,,,,,」
「尹司漠,你,,,,,知道嗎?我幫孩子取了名字,他叫、尹、臣、北、、、、」
尹司漠雙目猩紅,呆頓了幾秒後驀地揪住醫生的衣領,他的太陽穴青筋暴起,「大人和孩子我都要保住,哪一個出事,我都要你們醫院在a市一夜間消失。」
尹臨之和韓佳珍、鄭姝瑩此刻趕到,歆暖被推進手術室。
而手術室外遠處,陳蓉用輪椅推著凌薇站在那里,將這一切都收納入目。
陳蓉想起尹司漠剛剛對醫生說的那話就心有余悸。
——大人和孩子我都要保住,哪一個出事,我都要你們醫院在a市一夜間消失。
她的心沒由得打了個冷戰,寒意從腳底上竄上來。
她不敢想象,如果尹歆暖和那孩子真的出事的話,尹司漠是不是也會讓她從這世上消失。
「媽,,,你怎麼這麼糊涂,你明知道那孩子是尹家的命根,你怎麼……」
「薇薇,媽當時是看到你那樣,氣壞了,所以才會……」陳蓉發現自己已經話都說不完整。
尹司漠站在原地,卻不防被人拽住肩膀,然後,拳頭狠狠的落在他的臉頰上,「尹司漠,你就這樣照顧她的?你明知道她的肚子那麼大了,你竟然將她一個人扔在家里?」
尹司漠後退了一步,此時反應過來,卻沒有還手,只是想起之前在這里,手機卻落在了車里,她在那個時候想要他在她身邊,而他卻再一次錯過了。
陸寒越說越急躁,又要上前去,不料卻被人緊緊的拉住,他回過頭,是尹赫言,「陸寒,你冷靜點。」
尹赫言的身後,跟著氣喘吁吁的唐穎和曉寧。
直到肯定陸寒稍稍冷靜了,尹赫言才放開他,然後走到尹臨之的面前,「爺爺,你要我調查的東西有消息了。」
尹臨之接過文件袋,把里面的東西拿出來看了看,爾後站起來,對尹司漠道,「你跟我出來一下。」
尹司漠跟著尹臨之去了醫院的角落去。
陳蓉推著凌薇遠遠跟著……
尹臨之將文件袋交給尹司漠,「我讓赫言去調查她出這樣的意外的原因,」他看了一眼文件袋,「里面的是一組照片,是從小區保安那里拿來的,唐穎和曉寧剛出去後不久,陳蓉就去找她,後來,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她急匆匆,神色慌張的離開。」
這就是尹臨之,即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做到這一步。
尹司漠一怔,想起了下午在凌薇的病房里,陳蓉剛好回來,看見他的時候,也是神色慌張,而時間正好吻合……
他的長眸冷冷的眯起,將手中的文件袋捏緊,,,,
漠——」後面響起了凌薇的聲音,陳蓉顯然不敢靠近,已經遠遠的離開了。
尹臨之將決定權交給尹司漠,眼色陰沉的看了凌薇一眼後,也離開,回到手術室外。
凌薇剛剛已經听到了他們的談話內容,她當然知道尹司漠此刻手上拿著的是什麼,她輕道,「漠,我媽她不是故意的……」
「凌薇,,,,」尹司漠打斷她的話,音色森冷,「如果孩子和她有一個出事的話,,,我不會放過她……」
他此刻的臉色和聲音皆冷,是那種深入骨髓的冷,凌薇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漠,尹歆暖她將我推下樓,我媽她看見我這樣,她只是為我抱不平,所以一時喪失理智,才會去找她,做出那樣的事,,,,,」
尹司漠靜靜的看她,忽然輕聲道,「昨天你跌下樓的時候,她還想拉你一把,,,,,,」
他連這樣細節的事都知道,凌薇狠狠一震,就听到他繼續說,「那時候,我正站在你們的後面……」只是,他被那個女人的那一句「不就是一個男人」給生生的釘在了原地而已。
凌薇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一直都知道,可我昨天和你說的時候,你卻沒有點破,怎麼,看我像個小丑一樣在你面前演戲很好玩是不是?」
尹司漠只是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徒留她一個人在原地。
凌薇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又哭又笑。
這一刻,她已經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怎麼辦?她想要做的是將這個男人的心留在自己的身上,但是似乎,她正在將他一點點的推遠。
那個男人剛剛看她的眼神是全所未有的冷。
她終于確定,如果那個女人和她的孩子中有一個出事的話,那男人不會看在她的面子上,饒過她的母親,盡管以前的他可以為她做任何事……
她該怎麼辦?她到底該怎麼辦?
尹司漠緊盯著那一扇門,他已經不知道這是手術室還是產房,外面一干人都在等著,每個人心情都是那般沉重。
那一扇門時開時合,有護士進進出出。
尹司漠渾身僵硬著,竟然發現自己在害怕著護士會走過來向他報告情況……
他是前所未有的恐慌,他害怕從護士嘴里听到他此生最不願意听到的一句︰對不起……
可是,護士沒有過來,,,,,
那這樣,孩子和她都是安全的是嗎?
而他就只能這樣安慰著自己。
他抬眼便看到凌薇坐在輪椅上,在遠處,就那麼的看著他。
他們的目光接觸在一起,她是那麼的哀慟,可是這一刻,他卻有些茫然,仿佛被什麼給生生打亂了節奏一般,他以前一直以為他要的是凌薇,可是現在,當他目睹著那個女人渾身鮮血,似乎他一不注意她就會在他面前消失之後,他卻發現自己再也找不到他和凌薇那條路的出口。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女人,一顰一笑,喜怒哀樂……
她與他的那些往事,此刻是那麼的清晰的在他面前放映著。
在孤兒院的第一眼,他上前拉住她的手,「走,小暖,跟哥哥回家……」
她害怕打雷,所以每一次下雨天,她都會鑽進他的被子里,緊緊的挨著他,甜甜的笑,「哥,我今晚要跟你睡……」
他出國讀書,她是最後一個才知道得,知道的那一天,她徒步從學校奔到機場,幾欲昏倒在他面前,可臉上卻還可以帶著笑容,「哥,我終于趕上了……」
他喝醉了酒,第二天醒過來,她在他的床上,「尹司漠,我不是你的妹妹——」
還有她的女乃女乃走的時候,她的悲慟……
他和凌薇的婚禮上,她長裙搖曳,從他的面前奔出去……
她寫懷孕日記時的悲愴……
還有剛剛,她流的眼淚是他此生從未看到的……
她那麼倔強,卻又那麼的堅強。
這個女人是這麼的矛盾。
他現在想想,似乎這個女人從來都沒有向他解釋過什麼,還是她每一次想解釋,都被他給冷冷的打斷?
這台手術是這麼的久,直至半夜還沒有結束。
靠窗的地方,唐穎被紀尋摟在懷里,眼淚往他的懷里流。
她喃喃自語,「我跟小暖說過她生寶寶的時候,我會陪著她進產房的,我說過會拿攝像機把寶寶出生的情況都記錄下來的,可是,紀尋,她現在卻在里面生死未卜……」
「都怪我,我把她一個人放在家里……」
紀尋被她的眼淚弄得慌了神,「唐穎,你別這樣,小暖她會沒事的。」
她的聲音很輕,可是此刻這里是死一般的寂靜,所以她的聲音卻清楚的印在每個人的心上。
尹司漠的身體是倏地僵硬,他明亮的眼神中卻帶著一絲黯淡,最終開口的時候,帶著自嘲般得苦笑,聲線暗啞,無限疲倦,「是我,,,,不該留她一個人……」
他說過,他以後都會陪著她去產檢,也說過他會陪著她生下孩子。
可是,他做了什麼了?
等待的過程有多漫長,尹司漠不知道,只覺得仿佛有一世紀那麼久,久到海枯,久到石爛……
那一扇金屬制的門才再一次被打開,幾小時的那個醫生終于走出來,他摘掉口罩,「孩子保住了……」
尹司漠額角手心皆出汗,他嘶啞著聲音問,「大人呢?……」
醫生終于欣慰的笑了笑,「大人也沒事,但是她送來的時候大出血,身體現在很虛弱,還有孩子,因為是早產,現在還要放進保溫箱觀察。」
那醫生想起面前的男人那時候揪住他的衣領的樣子,現在還是心有余悸,謝天謝地,雖然過程中比較曲折,但是這醫院和醫院這麼多人的工作他終于是保住了。
歆暖被推出來的時候,還沒有醒過來。
尹司漠看到她的側臉,肌膚白皙,嘴唇也是蒼白的,只是靜靜的躺著,沒有一絲生氣。
心沒來的就絞痛了。
他跟著進病房,看著護士調試儀器,而歆暖還是那樣靜靜的躺著,他坐到她的病床前,緩緩的伸出手,將她柔軟的長發別到她的耳後,他不敢太大力,就怕驚醒了她。
他這樣在等著她,其他人都站在門外,看著他做這樣的動作,卻都沒有進來,似乎是不想打破這樣的畫面。
尹臨之剛剛從孩子那里回來,醫生說孩子要放在保溫箱里觀察幾天,如果沒有什麼事就可以出來了,他心口處得大石終于落下。
他和眾人一樣站在門口,里面靜靜躺著的女人不能不說,幾個小時前是令他震撼的。
因為他趕到這里,剛好看見她緊緊的拽住尹司漠的手,她說,「保住孩子……」
她還說,——孩子叫尹臣北……
他嘆了口氣,對著堵在門口的眾人,「現在已經是深夜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這里有司漠就可以了。」
唐穎剛剛也去看了孩子,她拉住紀尋的手,還是不敢置信,一遍遍的問著紀尋,「小暖她沒事了是吧?孩子也沒事了是吧?」
眾人相續離開,現在外面只站了個高大的男人,他的目光深深的鎖住了在里面躺著的女人,直到護士進來,「尹先生,請你不要擋在門口好嗎?」
尹司漠听到這聲音,抬頭看向門口,只看到尹赫言離去的背影。
將目光轉回來,護士走到他面前,「尹先生,病人暫時不會這麼快醒過來,您可以到沙發上等著。」
尹司漠卻仿佛沒有听見一般,只是緊緊看著面前的女人,生怕她會就這樣消失了。
她的額上,甚至縴長的睫毛上都有水珠,尹司漠找來毛巾,幫她一一擦去。
還有些工作沒完成,護士在記錄著,可是面前的情景卻令她一愣。
那個男人緊緊握住女人的手,並拿起來,來到自己的唇上,「尹歆暖,謝謝你還在……」
第二天,陽光燦爛,照進這個病房里。
歆暖的手終于動了動,她才這麼輕微的一動作,在床前趴著的男人就像被人驚醒了一樣,立刻抬頭,他屏住呼吸,等待著面前的人醒過來。歆暖終于睜開眼楮,刺眼的陽光讓她不能適應,她很快又閉上了。
等她在一次睜開,看清楚床邊坐著的男人時,她弧度優美的唇瓣又白了幾分。
這個男人,最後那一刻,她緊緊的抓住他的手,求他留下孩子,但他將她的手掙開了,他說︰
——我不要孩子,我要你。
她只是看著他,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她陷入巨大的黑暗中的時候,夢中,听到她的孩子在哭,在哭著想她伸出手……
她轉過臉,眼角處滑下一顆眼淚,無聲的濕潤了枕頭。
尹司漠突然慌了,長指轉過了她的臉,面對著自己,她咬著唇,不肯看她,她渾身都痛,可是看見這個男人,她更痛。
尹司漠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很堅定,「尹歆暖,你听好,孩子還在,他在保溫箱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