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懶洋洋地舉起了手中的酒斟,朝大笑著的司馬宣晃了晃,朗朗笑道︰「未想到小小夷族,竟然也敢在我怏怏北國的頭上動土!阿兄此次只用一萬威武甲士,便可以將那蠻夷之族殺得落花流水。」
他說到這里,擠眉弄眼,故作感慨地連聲嘆道,「弟據聞,阿兄此次之所以行動如此神速,均是您新收的幕僚之功。可惜,如此賢人,弟竟不得而見!」
他說到這里,身子向前傾了傾,笑嘻嘻地沖著收笑飲酒的司馬宣問道︰「听聞新收的幕僚還是個婦人?並且有絕頂之姿。如此佳人,阿兄何不喚來,讓我等一見?」
坐在司馬宣身後的鐘無雙,已听得目瞪口呆,心髒砰砰亂跳。
她不安地想道︰這些人怎麼手眼通天,這麼厲害?原來自己同司馬宣說那一番話時,在場的除了四位德高望重的宗師之外並無他人,這些人怎麼就知道了嬋?
看來,司馬宣早料到會有這種事發生,居然早早令人把她傳來。
司馬宣對上四位公子緊緊盯視的目光,微微一曬,他右手渾不在意地向後揮了揮,懶懶地叫道︰「姬何在?」
「妾在。碚」
「上前見過諸位公子。」
「諾。」
鐘無雙應聲站起,低著頭,在眾公子的目瞪口呆中走出來。她來到兩排榻幾的中間,向著左右盈盈一福,垂目朗聲說道︰「妾見過諸位公子。」
幾位公子瞪大了眼,對著她上瞧下瞧,左瞧右瞧。
半晌,那圓臉的公子首先反應過來,他看向司馬宣,吃吃地說道︰「這婦人不是南侯公子的姬麼?阿兄怎麼可以將南侯公子的姬收為幕僚!」
鐘無雙的大腦中紛紛紜紜,她隱隱的感覺到,司馬宣這些宗室兄弟,只怕是來意不善。
果然,這時,坐在左側的另一個公子轉過頭看向司馬宣,他對上司馬宣時冷哼一聲,不滿地說道︰「二弟,那天知道你欲殺夜蓉後,大兄我急急趕去求情,可我堂堂公子開口,二弟手下的劍士卻仿若末聞!二弟真是好能耐,為了南侯公子的姬,竟不惜殺了歸降我北國已久的夜蓉公主!」
這大公子的語氣很不善,說話更是連諷帶刺的。
說話時,他的臉皮跳了又跳,發白的薄唇也連連抽動,顯得有點神經質。
大公子說到這里,也不等司馬宣回答,他轉眼瞟向其他宗室弟子,哼道︰「不過二弟可要小心了,現在外間眾說紛紜,說我怏怏北國,竟容不下降國貴冑!如此以來,以後周邊小國,如與我北國事有摩擦,只怕會寧願死戰,也決計不降了!」
他那語氣,與其是說給司馬宣听,還不如是說給在座的幾位宗室弟子听的。
幾位宗室弟子相互看了一眼後,齊刷刷地轉頭看向司馬宣。
其中一位公子挑眉問道︰「難道阿兄沖冠一怒為紅顏,之所以殺夜蓉,只是因為南侯公子的姬?」
鐘無雙一直低頭傾听著,她隱約猜測到,從自己那天表現了一番後,從此以後,自己便是那破袋而出的釘子。
就算她想裝成普通的一塊頑鐵,也不可能了。
司馬宣早就知道,他這個與王位失之交臂的大兄,一定會借著這件事跟他過不去。
他之所以一早就讓人把自己叫了過來,其目的很明顯,那就是,這種時候,他需要一個能代替他出面的炮灰。
所以現在,該是自己這個歹命的炮灰隆重登場了!
鐘無雙暗里嘆了口氣,然後沖著眾公子盈盈一福,朗聲說道︰「公子此言差矣!夜蓉公主狠毒殘暴,她的行為已經令北國為世人所笑,所厭!誅殺此女,一能揚北王之公正,二能令天下有識之士歸心。公子貴為皇冑,應該知道‘能存大義,親亦可滅’的道理!皇上此舉,上應天意,下合人心,與我一個小小的姬妾並無干系。」
說到這里,鐘無雙聲音一沉,又說道︰「何況,公子剛才也說了,妾,是南侯公子的姬。當初我家夫主離開北國時,曾當著北國所有士族大夫的面,將妾托付給北王代為照顧。公子剛才言詞曖昧,這般說辭很容易招人誤會。難道,公子只擔心周邊小國與北國的關系,就不擔心北國與我南國交惡麼?」
這一番話,鐘無雙當真說得擲地有聲。
她剛一說完,司馬宣便雙掌一合,啪啪兩聲鼓起掌來。
掌聲中,他朝鐘無雙贊許地點了點頭,道︰「姬請退罷。」
「是。」
鐘無雙應聲退下,回到原處跪坐好。
司馬宣轉過頭,先是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大公子,然後轉向其他宗室子弟說道︰「我堂堂北王要處置一個降國公主,難道還要經過大兄的同意?如果這等小事本王都要向大兄事事報備,那麼這個王位,是否該換大兄回來坐坐?!」
這話,司馬宣說得有點重。
這北王之位,雖說本應由北王大子來繼承,但無奈,上至北國先王,下至北國黎民,都無一不擁護司馬宣為帝。大公子雖然心有不滿,卻也只能強忍了下去。
這次好不容易讓他覺得有了個口實,想挑起宗室子弟對司馬宣的不滿,未想到那個南侯公子的姬妾卻是個厲害的人物,她不過三言兩語,就將司馬宣因為一個婦人的意氣之爭,轉向了南北兩國的政治考量之中。
她明明只是一個小小的姬妾,而夜蓉卻是堂堂的公主,但是讓她這麼一說之後,再沒有人覺得司馬宣為了一個姬妾而殺一個公主,有什麼不妥。
隨著宗室其他子弟似為明了的目光掃來,大公子的面色,突然變得灰敗了。
司馬宣俊如山河的臉孔突然一沉,他那隱隱變得幽深的雙眸突然一冷。
就在大公子生生打了個寒戰的同時,他陡然將手中的酒樽重重地放在幾上,沉聲說︰「夷族自歸降之後,除前兩年有向北國納稅獻貢,其後幾年,反倒頻頻向北國伸手討要物資。這等行為,不僅不像個戰敗國,反倒像是,北國是他夷族人的糧倉國庫,想要就要,想拿就拿,予取予求!難道在大兄看來,我怏怏北國,向夷族那等小國曲意奉承才是正理?!」
「這等賣guo以求安定之事,大兄覺得可為,我司馬宣卻決計不為!在本王看來,國之富強,不在曲意媚外,而在于國內庶民之富,甲士之強!想我北國,自先王開國以來,上至士族公卿,下至黎民百勝,俱已懶散,不再勤勉。如此,本王便要以同夷族人之戰來提士氣,振朝綱!敢問我宗室兒郎,可是懦夫?敢不敢戰!」司馬宣慷慨激揚的一席話,讓司馬一族的宗室弟子一下子便血氣上涌,激揚起來。連連回應道︰「當戰!敢戰!」
只有一個人,原本被司馬宣說得一直大氣不敢吭,這下子,更是連呼吸都屏住了。只差沒有挖個地洞,把自己埋起來了。
這個人,當然便是司馬宣的大兄,北國的大公子。
至此,司馬宣再也沒有瞅過他一眼。
他將手中的酒斟朝眾公子一舉,笑聲又轉疏懶,「北國與夷族人開戰在即,此乃大事,不僅是我司馬家族的大事,更是怏怏北國自此振興的大事,諸位,飲勝!」
他仰頭把斟中酒一喝而盡。
宗室公子跟著將酒樽一舉,同時喝道︰「飲勝!」
鐘無雙直到今天才知道,司馬宣之所以能取代北國大公子成為北王,實在是這廝強過大公子太多。
比起前怕狼後怕虎的北王大子,司馬宣的魄力跟遠識,豪無疑問地,可以讓北先王及北國黎民對他更有信心。
畢竟,一個國家的強盛與否,取決于這個國家君主的能力大小。極具野心的司馬宣對整個北國而言,他的果敢無畏,更能穩定人心。
北國大公子,有個這麼厲害的弟弟,便注定了他今生與王位無緣了。
坐如針氈的大公子,在用過午宴後便匆匆告辭了
臨去時,他看著司馬宣的表情很小心,帶著明顯的懼怕。
反倒是司馬宣,似乎渾不在意。
他坐在首位,優雅地飲著酒,隨意地揮了揮手,淡淡地說了句︰「如此本王就不送了。」
這一刻,在家宴之上,他再一次以「王」相稱。
大公子領著其他的宗室弟子,躬身離去的時候,心里不由絕望地想道︰完了,自己這借著南侯公子的姬挑事,不僅未能引起宗室對他的不滿,反而讓原本還支持自己,為自己抱不平的宗室弟子開始唾棄自己,並向他靠攏了。
腳步聲漸遠,周邊的一切漸漸轉為安靜。
司馬宣揮退了眾人後,他卻沒有走,只是靜靜地坐在榻上,左手支著下巴,側頭似尋思著什麼。
他俊美的臉在鐘無雙這個角度看來,半明半暗,仿佛是一幅靜止的油畫。
鐘無雙看了他一眼,低下頭,準備向後退去。
她才退了五六步,突然間,司馬宣那低沉磁性的聲音傳來,「鐘無雙?」
鐘無雙一怔,她抬頭眨巴著眼看向司馬宣,不明白他為什麼叫自己,而且,他剛才叫的還是自己的名字?
不過司馬宣沒有回頭,鐘無雙看了也是白看。
畢竟從一個人的側面,也看不出什麼內涵來。
她低頭,只好輕聲應道︰「在。」
鐘無雙一邊應著,一邊小步向沉默中的司馬宣靠近。
一直來到司馬宣身側,她小心地瞄了瞄他,見司馬宣沒有開口,也沒有示意,鐘無雙扁了扁嘴,有點無所適從。
正在這時,司馬宣突然低聲說道︰「跪下。」
啊?
鐘無雙一驚。心想︰我剛才也沒說錯什麼,做錯什麼呀!
她瞪大眼,不無擔心地看著司馬宣。當然,從司馬宣那如山稜般冷硬的臉上,她依然沒看出什麼內涵來。
鐘無雙猶豫了一下,慢慢地雙膝跪下,低頭,拱得高高的,再次像一只豬一樣跪著。
當她雙眼盯著青石板地面上的細縫時,不由得第N次在心里月復誹︰我恨下跪!我恨這個姿勢!
突然,她頭上一陣溫熱。司馬宣居然伸手撫上了她的頭發!
鐘無雙傻了,真傻了!
她呆若木雞地看著地面,一動也不敢動。
頭皮上傳來那手的溫熱和力道,提醒著鐘無雙,這事,發生得如此真實!
她很想把頭朝上面頂上一頂,驗證一下自己是不是出了錯覺。
是的,司馬宣的手在輕輕地撫動,那動作溫和而自然,仿佛在撫模一只狗狗的毛。
鐘無雙磨了磨牙,對自己由一只豬變成一條狗很是無奈。
同時她心里也在想︰為什麼司馬宣會把他的手放在我的頭上?天啊,他不止放,他還在模。
他……他難道不知道我是南宮柳的女人麼?雖說美色當前時我難免會偶爾動搖一下,可……可我做人還是有原則的,我只是替你打工,可不想當你的玩物!再說你丫但凡對我有一點禽獸的想法,對得起人家南宮柳麼?!
鐘無雙又習慣性地滿腦子火車亂跑,司馬宣撫著她的頭發,卻低低的,沉沉地開了口,「鐘無雙,你不僅才識過人,還頗有急智,你到底是什麼人?」
鐘無雙的小身板一僵。
他怎麼又問這句話?
慌亂、猜疑和不安,如潮水一樣涌來。鐘無雙嘴唇顫了顫,突然覺得四周變得安靜之極!
她白著小臉,腦子迅速地轉了轉,月兌口而出,聲音清脆,「妾乃蒙國人,無兄弟,母早亡,父為行商。妾自幼好學,又自小隨商隊游走各國,不僅增長了見識,還結識六胡之人,故而也識得些字。數月前,妾父親的商隊遇上盜匪,財產盡失,父亦重傷而亡。妾幸得路過的麻衣劍客相救,得以逃月兌。後遇北王招募勇士……」
這席話,是她上次對司馬宣說過的原話,一字也不差。
因為鐘無雙特意把這番話默背了幾遍。她準備以後再有人問起自己,也這樣回答,這樣才能保證跟說給司馬宣的對得上。
鐘無雙說得很順,特順。
可是她說著說著,聲音便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因為她清楚的感覺到,頭頂上有一道目光冷冷地逼來,灼灼地盯著她!那目光令空氣開始凝滯,也令她背心開始冒冷,令她實在心虛膽戰。
不過,鐘無雙畢竟是鐘無雙,她硬是撐著把這席話一字不丟地背出來了。縱使是聲音越來越低,她終究還是背完了。她背完後,拱得老高的身子向地板上趴了趴——一陣無形的威壓沉沉地罩著她,宛有千斤重,她實在不堪重負。
沉默。
安靜!
周邊一直沒有聲響傳出。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只修長白皙的手伸過來,然後,那手的中指伸出,勾起她的下巴。
白淨修長的手指與她的肌膚相觸,當即,鐘無雙便打了一個哆嗦。
她不是冷,她只是……只是不知為什麼,覺得有點不自在。
不對,是很不自在!
她的小臉在漸漸發熱,她的心又在開始亂跳。
在鐘無雙的印象中,這還是除了南宮柳之外,司馬宣是第一個這樣對她的男人。
眨了眨眼,鐘無雙很想開口控訴︰你丫搞清楚,我可是南宮柳的女人,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可惜,鐘無雙不敢。
她這時有一種感覺,一種極微妙的感覺。
仿佛隨著這手指的到來,讓整個空氣中,呼吸中,又開始彌漫著它的主人的氣息。像那天一樣!
這時,鐘無雙的臉更紅了。
勾著她下巴的那手指,微微用力,逼著她抬起頭來。
鐘無雙抬著頭,怔怔地對著司馬宣黑深如星空的雙眼,四目對視時,她咧了咧嘴,嘿嘿一笑,小聲提醒司馬宣道︰「妾雖然現在是皇上你的幕僚,但畢竟男女有別,皇上這樣對我,要是讓我家夫主知道了,怕是不會高興。」
司馬宣靜靜地盯著她,瞬也不瞬地盯著她。
直盯得她的笑容僵在臉上,直到她背心冷汗又開始直冒,他才微啟薄唇,淡淡地說︰「膽大卻是一日勝過一日了!鐘無雙,你對本王不僅言不盡實,居然還敢抬出南侯公子來壓本王,你當本王是三歲小孩麼?」
這句話,應該怎麼反應?
鐘無雙還沒有想明白過來,司馬宣已經伸出手來,在她的小臉上拍了拍,動作十分輕緩優雅而自然。
隨即,他靜靜地說道︰「隨侍。」
說完,他起榻轉身。
鐘無雙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屁顛屁顛地跟在他的身後,可她臉上的表情,卻苦得好像要滴出水來了。
她心里暗想道︰司馬宣為什麼舉止這麼詭異?他,他是真的懷疑我了!我可怎麼辦才好,要不要馬上逃出北王宮去?
這個念頭一出,鐘無雙便馬上否定了。
就目前的鐘無雙而言,逃出北王宮不是一個好的想法。畢竟,現在跟她過不去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不僅鐘眉總想著要弄死她,只怕那些夷族人,也將夜蓉公主的死算到她頭上了,就連剛剛離開的大公子,只怕要是一不小心讓他看到了,也會將今天的氣全撒在她身上的了。
鐘無雙除了覺得她現在一個人在外面無法生存,還有個原因讓她決定暫時不用離開。
因為她一直沒有感覺到司馬宣的殺意。
縱使他對自己起了疑心,卻沒有惡意。這種感覺自從那天司馬宣從夜蓉公主手下救了她之後,便牢固地佔據了鐘無雙的心靈。
鐘無雙不知不覺中,已經不是那麼害怕司馬宣了。真要說怕,她只是怕自己那一陣陣強烈的,不容控制的心跳。
因為她搞不清楚,這種莫名其妙的化學反應,到底是出自這身軀的本尊鐘離,還是她自己?
一邊想著心事,鐘無雙一邊走在司馬宣的身後。
天空艷陽開始西沉,竟在不經意間,把這一高一小,一大一瘦的兩個身影重疊在一起。
完全的重疊,仿佛本來便是一人。
看著那重疊的身影,鐘無雙發現自己的心跳又快了一分。
春風拂過樹叢,吹得樹葉簌簌作響。也不知為什麼,本來應該涼爽的春風吹在身上,鐘無雙硬是覺得添了一分燥意,害得她的心也跟著熱了起來。
不知不覺中,鐘無雙舌忝了舌忝嘴唇。
垂下眼斂,連跨幾步,直到讓自己的影子不再與司馬宣的影子重疊了,鐘無雙這才站住腳。
一片樹葉悠然落下,它飄到鐘無雙的腳背上,鐘無雙小腳一踢,把它甩了開去。
這個動作剛做出,前面那人便轉過頭看向她。
他深深地看著,黑幽的雙眸深沉似海。
司馬宣深深地盯了鐘無雙一會,並不說話,然後轉過頭去,繼續前行。
鐘無雙的心,又不爭氣地砰砰跳動起來。
這心跳聲很響,響得衛洛咽了咽口水都無法平息。
她低著頭,望著前方司馬宣高大巍然,貴氣逼人的影子,一個念頭突如其來的,十分強烈地涌出心頭︰我很不對勁!很不對勁!他為什麼能給我帶來這麼強烈的情緒反應?難道僅僅是因為他長得太帥?還是,鐘無雙,你動心了!你對這身軀本尊——鐘離的男人動心了!
這個想法沉沉而來,如一盆冷水一般,撲頭撲腦的向鐘無雙淋來,瞬時間令得她打了一個寒顫。
無論是溫柔小意的南宮柳,還是強勢勇武的司馬宣,鐘無雙並不認為他們會是一個好的動心對象!絕對不是!
她不能任由這種情緒主宰自己!不能讓自己的心失去控制,絕對不能!
既然自己對南宮柳能保持絕對的理智,那麼對司馬宣,自己也一樣可以做到!一定可以做到!
鐘無雙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時候,她的心真正的恢復了慣常的冷靜自持,還有理智聰明。對于自己在這異世的路到底要怎麼走,她都清楚地浮現腦海中,並且,給出了答案。
所幸自那天後,司馬宣又恢復了初時的冷然跟威嚴,再面對鐘無雙的時候,也不再有什麼奇怪的舉動。
這讓一直將心拎在半空的鐘無雙不由放下心來,但是,隱隱中也有些些的失望。
北國同夷族人的戰爭,從夷族人發起,到司馬宣的一萬甲士奮而反擊,到夷族人再次落敗割地賠款,甚而向天下諸國下發《罪己書》,歷時兩月不到。
這是這個時世以來,由落敗國最先挑起,然而卻是最快結束的戰爭。
這場北國同夷族小國的戰爭,不僅以歷時最短稱著一時,同時,作為北國這樣的怏怏大國,卻派出少于夷族三萬甲士的數量,以一萬甲士創造了以少勝多,最為典型的經典戰術。一時間,北國在列國間的聲望陡然便被拔高了許多。而司馬宣這個少年皇帝,也更是在一眾諸侯間聲名鶴起。
當然,北國舉國歡慶之時,有一個人也是非常之高興的。
這個人,當然便是剛得了賞金五百金的鐘無雙。
北國不愧為富余之國,而司馬宣更不失為一個慷慨的皇帝。當他賞完一眾有功之臣後,一回頭,見到眼巴巴地望著他的鐘無雙時,這才如夢初醒地說道︰「本王差點便忘了,南侯公子的姬,可是個出了名的愛‘財’之人,本王便賞你五百金吧。」
在眾人的哄笑聲中,鐘無雙喜孜孜地上前領了賞。
不管別人如何看她,至少在鐘無雙的眼里,這是自己來這異世之後,第一次憑著自己的能耐賺到的金。
因為得了這許多金,這讓鐘無雙的好心情一直維持了數天。
這一天,當她如往常一樣進宮經過御花園時,卻听到幾個賢士同司馬宣說話的聲音。
「南國傳來消息,南王並無禪讓退位的意思,但是迫于國內的壓力,卻又不得不讓步。數日前南王宣旨,讓南侯公子先代其與五胡部族進行邊界談判,若事有圓滿,則擇日禪讓退位,讓南宮柳為新任南王,以安民心。」
鐘無雙正準備現身的時候,一個賢士的話卻陡然落入她的耳中。
鐘無雙腳下一滯,便停了下來。
隨即,司馬宣的聲音透過樹的枝芽,清晰地傳來,「南王老謀深算,這著棋走得,果然高明。」
「此話怎講?」
賢士似有不解。
司馬宣侃侃而談的聲音再次傳來︰「五胡部族向來便因這邊界問題,同南國連年征戰不斷。你想呀,這邊界談判,牽涉到雙方的國之根本。南宮柳若與五胡部族談判,要麼堅持南國的主張,要麼為五胡部族讓步。若是南宮柳堅持南國的主張,五胡部族一怒之下,極有可能將他拘為質子。若他對五胡部族讓步,則在南國之內失了民心,只怕再難得到民眾的擁護,登上南王之位了。」
鐘無雙一驚。
她還沒回過神來,便又听到司馬宣說道︰「以本王看來,事關他的清譽跟他在南國的聲望,南宮柳在五胡部族的邊界談判上,必定不會讓步。如此以來,他可就性命堪憂了。」
一個賢士馬上接著說︰「五胡部族素來以驍勇善戰聞名于世,同時,因其族人野蠻,喜菇毛飲血,故而為世人厭惡。都說虎毒不食子,南王此舉,其用心卻是借五胡部族之手,索南侯公子之命呀!」
借五胡部族之手,索南侯公子之命?
宛如晴天一個驚雷!
鐘無雙當即左腳踩上一右腳,撲通一聲重重摔在地上,來了一個標準的狗吃屎。
當她艱難的從地上爬起時,黑糊糊的鼻尖上已沾了一片樹葉屑子,煞是顯眼。
腳步紛亂中,眾賢客拔開樹枝,司馬宣側過頭看到這一幕,不由嘴角抽了抽。
這時,鐘無雙伸袖狠狠地把那樹葉拭去。她上前一步,仰望著司馬宣,瞪大眼直視著他,聲音一提,高聲說道︰「我家夫主與皇上曾有約定,南北兩國為兄弟之邦,我家夫主與皇上亦有兄弟之誼,妾請求皇上,救救我家夫主!」
一句話說出,四野俱靜!
直過了半晌,在鐘無雙的不無期待中,司馬宣緩緩朝她走近。
直走到她的身前,他才微微前傾,俯視著鐘無雙,懶洋洋的,嘲諷地反問道︰「救救你家夫主?姬甚有才,你倒是教教我,要如何去救你家夫主?」
這語氣中,帶著無比直白的嘲諷。
鐘無雙愕愕地看著他,慢慢地低下頭來。
她腦中轉了千百回,這才想起,北國與南國充期量,也不過是個政治盟友罷了。
鐘無雙按住向下沉墜,慢慢涼卻的心,苦澀地想道︰司馬宣對南宮柳所說‘你我有兄弟之誼’這句話,其實不過是政客們說的場面上的話罷了。自己竟然還傻到當真了!
南北兩國中,不管誰當君王,出于政治上的考量,都不會輕易地改變對方在自己國家中的盟友地位。
司馬宣禮遇南宮柳,那是因為他是最有可能成為南國君王的人。
如果一旦他成不了南國君侯,那麼他對北國而言,便失去了價值。
北國沒有必要僅僅為了南宮柳這個人,而冒失去南國這個盟友的險。北國,也必定不會去冒這個險。
再則,南王這一招雖然陰狠,但在情理之中,卻也說得過去。
說得好听一點,這是南王在檢視南宮柳有沒有勝任一國之君的能力。
司馬宣即便想幫他,也沒有理由去插手南國的內政。
想明白這層關系後,鐘無雙已是冷靜非常。
她沖司馬宣盈盈一福,微笑著抬頭,目光明亮,聲音清脆地回道︰「是妾糊涂!皇上勿怪。」
這時的鐘無雙,笑容坦蕩,聲音清脆,眼神中毫無陰霾,竟仿佛一瞬間,她便已想了個明明白白,再無包袱。
這一下,輪到司馬宣眉頭微皺,怔怔地盯著她了。
他盯著她,盯著表情確實坦然,真是沒有一點不滿的鐘無雙,半晌都沒有移開眼。
過了好一會,他才淡淡地喝道︰「啟駕。」
只是,才堪堪走出數步,他又停了下來,緩緩說道︰「南侯公子非是一般的人物,想必他對南王的真實用意亦是一目了然。如果本王猜得不錯,他在與五胡部族進行邊界談判之前,必定會有所安排。姬休要擔心。」
鐘無雙伏地一禮,那個「謝」字還不曾出口,司馬宣已經在眾人的簇擁下揚長而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鐘無雙再也沒有向司馬宣提過南宮柳的事。
就在司馬宣以為她再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的時候,忍不住在心里暗想著‘這世上的婦人,果然俱是無情之人’時,鐘無雙鄭重其事地前來見他了。
那一天,鐘無雙盛裝而來,在北王宮中,以南侯公子之姬的身份,當著北國滿朝文武的面,按外臣謹見的禮儀,向司馬宣遞上拜帖,要求謹見。司馬宣雖然覺得怪異,但是想了想,還是允她上殿了。
萬眾矚目中,鐘無雙從容上殿。
她在進入大殿時,原本喧鬧的殿中安靜了,無數雙目光向她看來。
幾乎是看到她的那一瞬,所有的聲音都凝了凝,直是停滯了這麼一息半息的,喧囂聲才再次響起。
因為今天,鐘無雙居然穿了一件大紅的袍服進殿面君。
這時世,世人都以高雅清淡為美,所以這時世的婦人們著裳,都偏重素淡之色。就是有人著了紅裳,那也是摻了大量雜色的。
這時世的婦人,除了婚嫁當天,才會穿上這種火紅袍。平日里根本就沒有人像鐘無雙這樣,居然還穿著紅得毫無雜色的裳服進宮面君。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鐘無雙一身火紅的華服,映射得她晶瑩清麗的臉龐帶了些許媚意,在她完美的身段襯托下,一走動起來,便拂起她那如火燒雲一樣的長袍廣袖。
一時之間,眾人直覺得眼楮都灼得睜不開了。
這樣的火紅袍,就算是這時世的婦人這樣穿了,事實上,也沒有鐘無雙這樣奪目的自信,這麼精致妖嬈的五官和媚惑氣息。
鐘無雙畢竟是現代人,她的骨子里,便比時人少了一份忠誠,多了份人人生而平等的認知。
這種認知,如果在她自己沒有刻意掩飾的情形下,在時人眼中,看到的便是散漫,從容。
因此種種,在她出現時,無論是那一身火紅袍,還是她那不加掩飾的自信從容,才會在第一眼,便令這些閱盡天下美色的男人們都給震住了。
這其中,當然包括司馬宣。
他似乎第一次見識到了這個婦人的美麗,不僅僅是外表,而是那種由內至外,自然散發的迷人氣質。
鐘無雙是顯然是有備而來,她嘴角含笑,縴長修直的頸項,顯示出一種優美的弧度。
一直走到大殿中央,她才緩緩站定,沖著高坐在龍榻之上的司馬宣盈盈一福,高聲道︰「南侯公子之姬鐘無雙,前來向北王辭行。願北王恩準!」
她來辭行?
司馬宣不由暗自怔了一下。
她明明知道南宮柳現在自顧不暇,這當兒她卻前來辭行!鐘無雙,她這是要上哪去?
如果說她是要去找南宮柳,則未免太傻。
南宮柳現在自己的處境都很危險,這當口,他哪里還有時間兼顧她的安危。鐘無雙這時候回到他身邊,豈非是在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如果她不是去找南宮柳,那麼這個婦人也未免太過無情了些。居然這麼快便為自己想好退路了。
以這個婦人的聰慧,卻嫌太操之過急了。
想到這里,司馬宣冷冷一笑,「姬要辭行?據本王所知,南侯公子現在正在前往與五胡部族相鄰的胡城,卻不知姬這是要前往胡城呢,還是要前往別處?!」
鐘無雙心里一喜,心想︰果然,只有用這個辦法,才可以從司馬宣的嘴里知道南宮柳現在的下落。
她微微一笑,清脆地說︰「妾自然是要回夫主的身邊去,妾,這是要去胡城。」
她要去胡城!
鐘無雙,她竟然要去胡城!!
這下,不僅是司馬宣,便是那些北國的公卿大夫,也不由怔住了。
一時間,論議聲四起。
這些論議聲中,雖然褒貶不一,但大殿中的鐘無雙,卻渾然不在意。
她只是靜靜地等著司馬宣的答復。
司馬宣瞬也不瞬地盯著鐘無雙。直過了許久,他才溫和地勸解道︰「南侯公子現在有要事在身,正自顧不暇,姬這時前去,只怕時機不當,反添南侯公子負累。姬不如安心在北國等候,如時機適當,我想南侯公子必定會來接你前往的。」
司馬宣的語音方落,鐘無雙便緩緩跪伏下去,同時朝著司馬宣重重地行了個叩拜大禮。
她這一叩可用上了三分力道,轉眼間額頭便鐵青了一塊。
以頭抵地,鐘無雙的聲音中帶上了幾分決然,「北王深知我家夫主現在的處境,為人姬者,不僅可與夫主共富貴,更要與夫主共患難!若妾之才能,不能成為我家夫主的助力,那麼,妾更要陪在我家夫主身邊,陪著他一起經受鳳凰涅槃之苦!求北王恩準,放妾離去!」
殿頂很高,穹形大殿中飄蕩著她這句話,久久還有余音。
大殿中的公卿士族們從來不知道,在時人眼里與牛馬同價的婦人中,竟然也有這氣度不輸丈夫的節義之婦!
他們從來不知道,他們可以隨意贈送買賣,從來也沒看在眼里的婦人中,竟然會有對自己的夫主不離不棄,有情有意的知己紅顏!
時人震驚了!羨慕了!嫉妒了!
鐘無雙一動不動地傾听著大殿中各人的反應,她也在等著司馬宣的反應。
也不知過了多久,司馬宣那低沉磁性的聲音,終于輕飄飄地傳來,「好!」
好!
他說好!
鐘無雙暗里松了口氣。
她知道,至此,她所希望得到的結果,基本上都會實現。
果然,又安靜了一會之後,司馬宣似下定決心一般,將原本低沉帶有磁性的聲音一提,高聲道︰「傳本王口諭,著兩千甲士,護送南侯公子之姬前往胡城,翌日啟程。」
鐘無雙大喜過望。
至此,她今天的目的已經全部達到了。
再次沖司馬宣行了個叩拜大禮,還不及起身,那個不負責任的北王已經廣袖一揮,徑自退朝了。
跪伏在地的鐘無雙怔了怔,心想︰你丫還沒讓我起身咧?這就跑了!
她拱著,往左右偷瞧了瞧,見群臣已經如水一般開始往外退去,便也不客氣地站了起來。
輕彈衣袍上的灰塵之後,鐘無雙正準備離開,一個寺人急匆匆地來到她身邊,悄聲說︰「姬請這邊走,皇上尚有口諭。」
還有口諭?
鐘無雙不解,隨即她又想到︰好說我也給他當了這麼久的幕僚,難道司馬宣突然良心發現,想起他還欠著我工錢,看我要走了,會不會是這廝準備跟我結賬了?對于鐘無雙而言,有錢拿當然是好事了。
何況,自己這次前去胡城,如果能幫南宮柳想個辦法渡過這次危機當然最好,如果無法渡過這次危機,最低限度也是要拉著他一塊跑路的。
在鐘無雙看來,南王神馬的,遠沒有生命來得可貴。
雖說自來到這異世之後,鐘無雙的人生觀一度變成了︰萬般皆下品,唯有金錢高,若為金錢故,一切皆可拋。所以說,若為活命,其他的都可拋,唯獨這金錢是絕對不能拋的!
司馬宣沒有想到,他見到的鐘無雙,一改剛才在大殿上的進退有禮的貴人模樣。
這時的鐘無雙,雙眸明亮,笑靨如花。
那一身火紅袍襯得她肌膚如玉,如此近看,更多了一股讓人驚艷的感覺。
這時的鐘無雙,眼眸是那般明澈,笑容是那般清朗。
這是一種真正放開心懷,雲淡風輕,無所畏懼的清朗!
司馬宣呆呆地看著她。
突然間,那種自己的胸口,排山倒海的空洞,呼嘯而來!
這種似是無力,似是無奈,似是悵然若失,更似是痛苦空寂的感覺,對他而言已經不再陌生。
司馬宣看著她,突然間右手一揚,緊緊地扣上了鐘無雙的手腕!
鐘無雙轉過雙眸,好奇地看著司馬宣。暗暗想著︰這廝,不像是想給錢的樣子。難道我猜錯了……
司馬宣的表情中,帶著一種失落。
這是一種面對自己無法把握的事的失落。
偏生鐘無雙幽亮幽亮的雙眸,還在好奇地打量著他。
她那明淨皎潔得毫無暇疵的面容,以及那雙宛如秋水的眼眸,無一不讓他心動,心疼。
司馬宣口中的苦味在加深,他緩緩撫上胸口,有些無措地想道︰原本,這個婦人的一切,都是我的!
可是現在,這個婦人,明明知道前去胡城凶多吉少,但是為了南宮柳,她卻仍然要決意前往。
司馬宣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讓這個婦人居然連死都不怕,甘願前去赴險?
「鐘無雙,你明知此番前去胡城風雲詭譎,卻偏偏還要執意前往,你告訴本王,這麼做究竟是為什麼?難道風姿如玉的南宮柳,便讓你執迷至斯?!」
心里這麼想著,司馬宣心里那些話亦沖口而出。說完了,連他自己都被驚呆了。
這種話,委實不該由他來問的。
自己是堂堂的北王,現在居然像個魯莽而沖動的丈夫一般,在質問一個跟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的婦人!
一想到這些,司馬宣便像被火烙到一般,一把將鐘無雙的手揮開,爾後急走幾步,離得她遠遠的,一徑地喘著粗氣。
鐘無雙兀自驚訝地揉著被司馬宣揮痛的手臂,一邊在心里對司馬宣這種怪異的表現月復誹不已。
她想著︰自己原本便是南宮柳的姬,知道夫主有難,自願前往,多麼天經地義的理由,一說出來都不知道感動了多少當世丈夫。司馬宣這廝,干嘛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我這是要去見自己的夫主,干卿底事!難道……
突然,一個驚天響雷在她頭頂響起。
隨即一個模糊的認知閃入她的腦海。
難道,司馬宣喜歡上自己了?!
「你這是,喜歡上我了?」
鐘無雙小聲地,試探地向那個氣急敗壞的人求證道。
她的問題成功地讓司馬宣俊如山河的臉孔先是一白,爾後一沉!
他緩緩回過頭,用那幽深的雙眸冷冷地望著鐘無雙。
在鐘無雙眨巴地大眼中,司馬宣開始磨牙了。
他是真的在磨牙!
鐘無雙看到他這動作,不知為啥,首先涌出腦海的居然是得意︰這天下間,能令他堂堂北王練習磨牙功夫的,非我鐘無雙莫屬了!
當然,這不合時機的想法只是一閃而過。
司馬宣正瞬也不瞬地盯著鐘無雙,在他森寒地注視中,鐘無雙實在受不住了,她斂下眉眼,小聲地說︰「妾出言無狀,還請皇上恕罪。
司馬宣瞪視著一副安分守己的婦人模樣的鐘無雙一噎,卻又嗖然掉過頭去。
鐘無雙這人,向來便是在大事上精明,小事上糊涂。
這會兒,她實在是想不明白司馬宣這詭異的行為後面,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但有件事,她還是想得挺明白的。
那就是自己好不容易從司馬宣手中得到二千甲士護送自己去胡城,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惹怒了這位大爺,免得他一個不高興撒手不管了,自己的主意可就全泡湯了。
要知道,自己今天盛妝而出,以外臣之禮謹見這廝,可全是沖著這些護送自己的甲士來的。
因為今天上殿面君的鐘無雙,不是北王幕僚,而是南侯公子的姬。
而這個姬,還是身為北王的司馬宣親自送給南侯公子的。
將婦人出嫁之時才穿的火紅袍穿在身上的鐘無雙,不是為了張揚那份艷麗,而是在告訴世人,她這個北王送給南侯公子的姬,要出嫁了!
盡管火紅袍只有當世丈夫的元夫人才可以穿,但鐘無雙這時穿在身上,卻不會有任何一個人說她衣不得體。
畢竟,這個貞烈的婦人,是抱著與她的夫主一同赴難的決心坦然前往的。
這樣的婦人,又有誰會去質疑,她到底夠不夠資格穿上那火紅袍呢?
這樣的婦人,堂堂北王,又怎麼能不風風光光地成全她呢?!
婦人已經義薄雲天至此,作為她的原主人,堂堂北王又豈能讓世人笑話?!
鐘無雙清楚地知道,自己以這種方式請求回到南宮柳的身邊,司馬宣不答應則可,一旦他答應了,那麼以夫人的禮遇送自己走,便是必然的。
鐘無雙更清楚地知道,在這件事上,也由不得司馬宣不答應。
然而,一旦她的手上有北王的甲士,那麼,她就一定有辦法將北國拖入這一灘渾水之中。
北國想要置身事外,那司馬宣便得要天天求神拜佛,求各路神仙保佑南宮柳沒事才行。否則,那可就由不得他了。
一直低眉斂目,靜靜地想著心事的鐘無雙沒有察覺,司馬宣已經暗里盯了她好幾眼了。
他在盯了鐘無雙好幾眼後,不知為什麼,竟是低嘆了一聲。
這聲嘆息一入耳,鐘無雙便從自己的思緒中驚醒過來。
半晌,司馬宣低低地說︰「婦人不曉事呀!」
這話有種悵然若失的味道!
這話是真的帶著一股悵然若失!
鐘無雙差點就抬頭看向司馬宣了。她實在是很好奇,司馬宣怎麼會說這種話?!
不過她愣是忍著,沒敢亂動。她可不想讓自己一時的好奇,打破自己全盤的計劃。
豎起耳朵傾听的鐘無雙,听到司馬宣的聲音再次低低地傳來,「胡城之險,已經遠遠超出我的想像。姬可知道,五胡部族精銳之師盡出,已經埋伏在胡城四周,只等著南宮柳送上門去了。」
「啊!」
鐘無雙驚呼了一聲。
同時她亦在想,如果司馬宣所說的屬實,那麼事情的嚴重性,可能遠遠超出自己的想象了。
不等鐘無雙反應過來,司馬宣繼續說道︰「由此看來,五胡部族並無與南侯公子洽談的意願。他們知道,南宮柳在南國內聲望極高,或許,他們意在生擒南宮柳,以此為條件,借以脅迫南王。」
「如此豈非正好如南王所願!這麼說,南宮柳這次胡城之約,定然是有去無回了?」
鐘無雙靜靜地听司馬宣說完,喃喃地輕聲問道。
司馬宣靜靜地盯著鐘無雙,輕聲回道︰「南宮柳其人,是當世少有的善謀之士,本王能想到的,估計他亦早就想到了。但是此次的胡城之約,他卻是勢在必行。現下他能不能全身而退,尚不好說,但凶多吉少卻是必然。」
鐘無雙沉默了。
就在司馬宣以為她改變了心意,不再去胡城時,她卻朝著他緩緩伏了下去,在行了個叩拜大禮之後,她開口了。
她說︰「感謝皇上將這機密之事告知于妾,然而,越是如此,妾便越是不能袖手旁觀。現在,你我不是在議事殿上,妾也不是在對北王說話。妾只想請您,看在曾與南侯公子相識一場的份上,幫妾一個小忙。」
她的語速很慢,但吐字十分清楚,似乎每一個字,都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說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