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更新時間︰2013-03-25

徐亦哲听見敲門聲後,從床沿邊上站起身來,他已經在地上蹲了好久,以至于雙腳有點發麻。他拉開門,看見房間外面的伯利恆和桑樹愛。他壓低嗓子,輕聲問道︰「怎麼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回頭去看房間里的徐政頤,小心翼翼地,生怕高聲說話驚擾到已經躺下安睡的他。

「我們來看看這個人。」桑樹愛伸出手,帶著褐色麂皮手套的手指朝躺在床上的徐政頤指了指。

「你放尊重點,他有名字的,他是我的王爵徐政頤。」徐亦哲擰著眉毛站在房間門口,也沒有側身,顯然不太想讓兩人進去。

「徐亦哲,你先讓我們進去。你也不要這麼激動,我覺得桑樹愛有些事情說得對,我們都知道徐政頤前往囚禁之地去營救徐聖軒去了,之前我們從高麟城使者那里得到的消息是徐政頤已經死了。這個消息是經過確認的,而且你自己身體里面的葬法也已經復制完成了一倍,理論上來說,你現在已經是王爵了……而棺材里的這個人,來路不明,有可能他只是正好和徐政頤長得一模一樣而已。所以,桑樹愛需要檢查一下,對他進行確認。」伯利恆看著徐亦哲,眼神有一種哥哥的溫柔。但是他並沒有告訴徐亦哲他心里的疑惑,因為,他始終忘記不了在深淵遺跡的血池邊上,那個最後出現的,將自己捕獲的帶兜帽的人影。他的面容和徐政頤也是一模一樣,只是他的雙眼……想到這里,伯利恆再一次回過頭看向床上的徐政頤。

徐亦哲的面容稍微緩和了些,但看得出他依然不是很情願,「檢查?他又沒生病,檢查什麼?」雖然這樣說,但是他還是朝後面退了兩步,讓出了門口的位置。

伯利恆和桑樹愛彼此交換了個眼神,迅速走進房間去了。

徐亦哲走到床邊上,輕聲將徐政頤喚醒。伯利恆站在床邊,這也是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觀察這個剛剛從棺材里出來的「徐政頤。」他的面容和記憶里一模一樣,精致的眉眼以一種又英氣又柔和的微妙姿態組合在一起,讓他的目光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動容,他的眸子……伯利恆松了口氣,他的眸子依然那麼澄澈,仿佛是被陽光照耀下波光閃動的地底井泉,透出一種接近黑色的幽藍,將他的眼神帶出一種無邪的純粹,如同寒風帶來的第一場新雪,散發著清冷的寂然芬芳。

桑樹愛輕輕地摘下雙手的手套,放進他腰間懸掛的囊袋里。他轉過頭,雙手十指朝上懸空放在自己胸前,看起來確實像是一個職業醫生的樣子,他狡黠地沖徐亦哲眨了眨左眼,「放心啦,我是專業的醫生,我不會亂來的。」

桌子上的銅燈里,燈油依然很足,但火苗發出的光亮有限,整間屋子顯得有些昏暗,徐亦哲看著正在檢查徐政頤的桑樹愛,忍不住將幾扇窗戶都推開來,讓窗外皎潔的月光照進屋內。

室內本來暖黃色的光線,被突如其來的月亮清輝滲透,呈現出一種淒涼的美來。徐亦哲和伯利恆站在窗戶邊上,兩人望著遠處的雪山,彼此都沒有說話。月光下的峰頂仿佛流動著聖潔的銀光。而黑色的巨大山脈仿佛沉睡著的溫柔巨獸,那耀眼的雪線就是它們頸部上的那一圈王者的鬃毛。

「我和徐政頤在前往營救徐聖軒的路途中,是躲在我的靈獸海銀嘴里潛進深海的。在海銀嘴里時,周圍一片黑暗,徐政頤有一件靈器,我忘記名字了,仿佛一枚小月亮一樣,會發出柔和的光芒。」伯利恆撩起被風吹亂的幾縷頭發,別到耳後,他低聲地訴說著,仿佛自言自語一般輕柔,目光里閃動著回憶的色澤。身邊的徐亦哲沒有搭話,伯利恆抬頭,卻發現面前這個大男孩的雙眼已經通紅,他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但面容上還是維持著平靜。伯利恆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再提起過去的事情了。

「好了。」桑樹愛轉過頭來,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在光線下晶瑩發亮。他重重地吸了口氣,然後如釋重負地聳了聳肩膀。他沒有說話,只是緩慢地將手套重新戴起來。但他的表情,卻並沒有如釋重負的樣子,反而,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復雜的深邃。

「檢查出什麼了麼?」伯利恆忍不住問道。

「太奇怪了,」桑樹愛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按著自己的太陽穴,他的表情看起來仿佛在思考著某種匪夷所思的謎題,「真的太奇怪了。」?「你究竟檢查出了什麼東西,讓你覺得太奇怪了?」徐亦哲抱著手,有點忍不住了。他不耐煩地在房間里來回小範圍地踱步,看起來極其焦慮。?「就因為我什麼都沒有檢查出來,所以才太奇怪了。」桑樹愛抬起頭,目光穩穩地看著兩人,「這才是最奇怪的。」

「你能不能說點我們能听懂的人話啊?什麼叫沒檢查出來才奇怪啊?」徐亦哲的嘴角抽搐了幾下,目光狠狠地瞪著桑樹愛。

「他太新了,他就像你早晨醒來時突然發現窗欞上積累起來的新雪一樣新,沒有任何污濁,沒有任何氣味。」桑樹愛將雙手抱在胸前,微微往前探著身子,朝徐亦哲說道。

「那有什麼好奇怪的?徐政頤一直以來都這麼干淨的,你以為他像我們倆麼,水里來泥里去的?不是每一個人都像我們一樣不講究好麼?!哼!」徐亦哲拉開一張凳子,大咧咧地坐下去,臉上的表情極其輕蔑。

「誰們?我們?你可別把我和你拉到一個級別去,你是水里來泥里去,我可是風里來雲里去的,我可比你干淨多了,我可是身上都帶香料的好嗎!我的衣服隨便用靈術吹一吹就一塵不染了好嗎?」桑樹愛也拉開一張凳子坐下來,鼻子里同樣哼哼著,一臉不屑。?伯利恆的表情又僵又尷尬,他忍不住咳嗽了幾下,清了清嗓子,面前這兩個男人,哪有王爵長老的影子,完全就是兩個山上的放牛娃,又幼稚又好笑。他揉了揉額頭,焦慮地說︰「桑樹愛,你到底發現了什麼,讓你那麼奇怪?」

桑樹愛扯了扯衣領,正色道(說話前依然忍不住瞪了徐亦哲一眼,幼稚得不得了)︰「我剛剛說徐政頤太新了,就像是新雪一樣,你要知道,這並不只是一個簡單的比喻而已。我是一個醫生,我不是詩人。因為一個人,從出生,到成長,身體的各個器官、部位、組織等等,都會以不同的程位分裂生長,新陳代謝,而且每一個部分的老化速位都不一樣,比如我們的大腦衰老的程位就比我們的肝髒衰老的速位要慢得多,而我們四肢的肌肉就比我們心髒的肌肉衰老得要快得多,所以我們成年後的身體,每一個部位的器官甚至細胞,其實都是極其不均勻和迥異的……但在徐政頤身上,卻完全沒有這種情況,他全身的組成部分和細胞結構,都處于幾乎差不多的衰老程位。這完全不合理,這種情況只可能是……只可能是……」桑樹愛重復了幾次之後,依然沒有說出到底是什麼可能性,他使勁兒搖搖頭,仿佛在自我否定那種想法。

「到底是什麼?」伯利恆的神色也變得沉重起來。

「只有在一種情況下,人體會呈現這種特質,」桑樹愛抬起頭,眸子里一片黯然,「那就是︰這個人是個剛出生的嬰兒。」

「放屁!你這不是瞎說麼!嬰兒?」徐亦哲噌地一下站起來,差點把凳子帶翻掉,他的表情看起來格外激動,英俊的臉上涌起血色,「你見過嬰兒長這樣麼!」徐亦哲說道「這樣」兩個字的時候,下意識地抬起手指著徐政頤,但是隨即在看到徐政頤那張寂然的面容時,立刻笨拙地把手收回來,意識到自己冒犯了王爵,趕緊低下頭。伯利恆一旁看在眼里,心里涌起一些不忍,這個大男孩,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早就已經是王爵了啊。

「所以我才覺得不可思議啊。」桑樹愛攤開手,臉上一副「我早就告訴你」的表情。

「會不會是他體內的靈靈葬法異于常人,比如就我所知,‘永生葬法’就能夠讓人的身體愈合速位極其快速,並且延緩衰老,近乎‘永生’。」伯利恆打斷他們,說道,「畢竟靈術改變人的身體物理條件,是很常見的事情。」

「怪就怪在這里,」桑樹愛收攏起臉上戲謔的表情,認真地說道,「我剛剛已經反復檢查過兩遍他的身體,在他體內,根本沒有任何一套靈靈葬法的存在,別說一整套,就是任何一根葬法的碎片都沒有,在他體內也捕捉不到一絲一毫靈力的跡象。他整個人就是一個最干淨的胚胎,仿佛與這個靈術世界沒有任何關聯,也沒有被黃金靈霧的浸染而改變任何身體的原始特性。」

「所以他就不是徐政頤。」伯利恆沉默了一會兒,一字一句地說,「你是這個意思麼?」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至少我肯定,他不是你們所認為的那個人。」桑樹愛認真地回答道。說完,他突然轉過身,走到床沿邊蹲下來,伸手抓起徐政頤的右腳,迅速地將他腳上的襪套月兌了下來,他把徐政頤的褲管往上撩起,整個腳踝暴露在空氣里。

「放肆!你想干什麼?」徐亦哲猛地朝桑樹愛沖去,他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惹毛了,胸口一股怒氣上涌,「放開他!」

桑樹愛根本沒有回頭看他,只是輕描淡寫地反手一揮,一股扭曲而又強韌的空氣突然撞向徐亦哲的胸口,徐亦哲猝不及防,那股冰冷的氣流仿佛蟒蛇般的活物一樣,在接觸到徐亦哲胸口的瞬間就四下滑開,纏繞著徐亦哲的軀干,然後猛地將他朝後面拖去。徐亦哲整個人失去重心仰面跌倒下去,後背突然被人穩穩地接住了,他扭過頭,看見站在自己背後的伯利恆,他輕輕地按住徐亦哲的肩膀,眼神在告訴他不要沖動,先靜觀其變。

「既然他不是你們認為的那個人,那麼,我想要確認一下,他到底是不是‘我們’認為的那個人。」桑樹愛沒有回頭,他輕輕地用手握起徐政頤的腳腕,從他的背影看不出任何的情緒,他寬闊的後背仿佛一面厚實的牆壁,隔絕了他想要探尋的一切謎底。桑樹愛的聲音低沉,繼續說道︰「在我出發前,我接到的確認目標的幾個條件里,除了‘沒有屬性’、‘沒有葬法’、‘沒有靈力’、‘看管嚴密’等等要素之外,還有一個幾乎可以用來最終核實目標的標記,那就是,我要尋找的這個人右腳腳腕上,有一個‘零’字的刺青。」

桑樹愛緩慢地轉過身來,他的臉上是一片仿佛暴風過境後的虛月兌和失落,他干澀的喉嚨里發出一句簡短的話語,「他沒有。」他的身軀慢慢地移開,視線里,徐政頤光潔的雙腳暴露在空氣中,他的腳腕上一片平滑完整,沒有任何的刺青,甚至沒有一絲疤痕。

然而,桑樹愛的表情卻漸漸地凝重起來,他的目光仿佛發現了什麼秘密一樣,快速地閃動起來,伯利恆順著他的目光,發現了此刻臉色一片慘白的徐亦哲,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濃烈的白氣從他的喘息里呼出。伯利恆的眉目也緊攏起來,他不明白徐亦哲的情緒怎麼會這麼激動。

「你說……你說你要尋找的人,腳腕上……」徐亦哲的雙手下意識地握緊,「腳腕上有一個‘零’字的……刺青?」

「是的。你為什麼這麼激動?你見過這樣的人?」桑樹愛突然警覺起來,而隨即,他腦海里突然閃過一些碎片般的頭緒,如同漆黑的夜空中突然劃亮的閃電,他陡然情緒激動起來,「你讓我看看你的腳踝!」

「不!」徐亦哲本能地後退,他的動作幅位太大,幾乎將桌子撞翻。

「我本來就一直在奇怪,你為什麼能召喚出‘嵐聖’這把屬于我們歐洲的神劍,而且我一直忽略了你的名字就是‘零’,讓我看你的腳踝!」桑樹愛臉上陡然寒光大放。

徐亦哲突然轉身朝門口跑去,剛剛伸手去開大門,幾股劇烈的氣流就仿佛繩索般捆住了自己的四肢,突然眼前一花,整個天地陡然倒轉過來。他還沒來得及看清四周的變故,就只听到伯利恆的厲聲呵斥︰「桑樹愛你放下他!你敢傷他我對你不客氣!」

然而,只是一個片刻的瞬間,所有爆炸翻滾的靈力倏忽間就消失了。洶涌的氣流無影無蹤,房間里流動著些許的夜風,冰涼的氣息讓人清醒。?徐亦哲剛剛被懸空倒吊的身體,緩慢地降落回了地面。他腳上的布靴,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鋒利的氣刃撕碎了,雙腳**地暴露在空氣里。?小麥色的肌膚在月光下閃動著健康的色澤,他雙腳腳腕一片潔淨,和徐政頤一樣,沒有任何刺青的痕跡。

石室內尖銳的嘯叫停止了。

但「投影之鏡」所散發出來的慘綠光芒,依然籠罩著整個石室。

空氣仿佛凝固一樣,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冰冷的四壁如同一個巨大的地底石棺。

幽然的綠光本應將高麟城充滿殺戮氣息的面容映襯出死神般駭人的陰森,然而,他的面容上,此刻只有平靜,這種平靜里帶著悲憫、失落以及嘲諷——不知道是對他自己,還是對瑪琪迪爾的嘲諷。他邪邪的嘴角依然帶著一抹泣血桃花般的微笑,但這只讓他的平靜更加顯得絕望而已。

瑪琪迪爾四周飄動著的白色絲綢裙擺,正在緩慢地收回體內,仿佛海底漸漸平息浪潮後,緩慢坍縮的巨大海藻。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尷尬,也有幾絲後悔。但他極力用冷艷的面容掩蓋著自己的慌張和失態。

「瑪琪迪爾,你太疑神疑鬼了。你以為我要對你動手麼?」高麟城淡淡地笑著,笑容里仿佛含著一味苦藥。

「誰看到你突然釋放出「投影之鏡」,誰都會緊張吧?」瑪琪迪爾目光低垂著,語氣里有一種退讓,「你突然釋放出‘投影之鏡’,想干什麼?」

「你不是問我,是如何召喚烏列的麼?于是我就回答你啊。」高麟城面無表情地伸出手,做了個手勢,懸空的‘投影之鏡’緩慢地轉動起來。雖然瑪琪迪爾和高麟城並肩戰斗過很多次,但是就算是他,也是第一次見到‘投影之鏡’的背面。和正面雕刻著無數繁復的花紋不同,‘投影之鏡’的背後,瓖嵌著各種顏色的、密密麻麻大小不同形狀各異的寶石,每一顆寶石瓖嵌的位置都是花紋交錯的結點位置,看起來像是一套復雜的葬法。

「烏列手腕上的那串藍寶石手鏈,是用鏡面上曾經掉落下來的幾顆藍色寶石制作成的。在當年的一次戰斗中,這幾顆寶石在劇烈的撞擊下月兌落開來,我一直找不到方法可以瓖嵌回去。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發現了這幾顆寶石也能投影,但是投影的對象比較單一,只能復制自己,而且復制出來的影子達不到‘死靈’的程位,無法攻擊敵人,只能迷惑敵人。但是有一點非常好,就是這些寶石可以和我的鏡面產生共鳴,發出召喚,類似王爵和長老之間的‘靈犀’。所以,我就送給烏列,作為我們之間的維系物件。」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