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節留守女孩(37)
留守女孩(37)
喪事過後,傳言說我家的那棵大榆樹被雷劈就是爸爸出事的預兆,如果對照傳言來想,難道在這之前我腦子里那些幻覺也是爸爸出事的預兆。常言道,做壞事做絕了才會遭雷劈呢,才會遭報應,我家的那棵大榆樹從來沒做過壞事,在饑荒年月它還救過我家的命,爸爸更沒有做過壞事,怎麼會得到這樣的結果呢,本來我對這些說法都半信半疑,這一下我更不相信了。無論相信與否,從此,我就非常反感這棵大榆樹,無論夏天有多干旱,我也不給它澆水,冬天有多寒冷,我也不再給它保暖。
爸爸死後,女乃女乃一直像傻子一樣,吃飯時,都是我們硬哄著她,她才吃兩口,有時,一天她都不吃東西,有時,一饃筐子饃讓她一會兒就拿光了,她拿著饃給這個小孩一個,給那個小孩一個,嘴里還嘟囔著︰「孩啊,快吃吧,別餓著了。」她這種行為往往把小孩們嚇得拔腿就跑。她常常半夜三更在院子里亂轉悠,一會兒,把東面的柴禾搬到西面,一會兒,又把西面的樹枝移到東面,邊搬邊說︰「兒啊,你在哪兒呢,娘咋找不著你吶。」半夜醒來,我和媽媽常被女乃女乃嚇出一身冷汗。我和女乃女乃一起生活的時間長了,再說,有媽媽在身邊,女乃女乃的痴呆癥並沒有使我產生多少心理負擔。而媽媽就不一樣了,她長年累月地在外面,本來就和女乃女乃沒多少感情,突然天天和一個傻子住在一起,這讓她很不舒服,似乎女乃女乃的痴呆癥比爸爸的死使她還痛苦。但是,爸爸剛去世,女乃女乃這個樣子,我又小,即使她再痛苦,她也只能在家呆著。女乃女乃不但幫不上忙,有時還幫倒忙,她常常不往鍋里添水就燒鍋,有時鍋灶里不點火,她就開始打疙瘩,將一碗面糊攪在一鍋涼水里。每逢女乃女乃做錯事的時候,媽媽就拿女乃女乃出氣,她先高一聲說︰「誰讓你干的。」隨後還會低聲咒罵道︰「你咋不死去呢。」遇到鍋灶里煙霧騰騰的時候,媽媽還會又叫嚷又推搡女乃女乃。我看不慣媽媽對女乃女乃恨嘟嘟的樣子,我會很不高興地說︰「女乃女乃也不是故意的,您對她咋這樣呢。」開始時,她只是白我一眼,就不再理我了,後來她連我也一塊恨嘟,說老的糊涂,小的不听話,說閨女哪有不跟娘一事的,說她生了一個白眼狼,說她活著有啥勁呢,還不如死了呢,說罷她還會悄悄地抹眼淚。由于女乃女乃的原因,媽媽和我的關系越來越疏遠,盡管天天面對面,但我覺得還沒有她在外面打工時那麼親切。
媽媽有好多年沒干農活了,干活時她還沒我耐久呢,一趟化肥點下來,她從玉米地里鑽出來直喘氣。她渾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頭發亂亂的,臉上還被玉米葉拉幾道血印子,她眼楮閉著,不停地喘粗氣,滿臉汗水往下流。說實話,不是媽媽嬌氣,這時的玉米棵比我們都高,玉米地里沒有一絲的風,太陽又很毒辣,確實很熱,就像蒸籠一樣,我和媽媽一樣,也有點輕微中暑。但是,這時我並沒覺得有多受罪,我倒覺得媽媽有點可憐,在我的意識里她好像是個城市人,不應該和我一樣受這樣的罪,于是,我邊用袖子給她察汗邊說︰「媽,您要是撐不住,您坐這兒歇著吧,我一個人點。」給玉米點化肥一個人就可以干,一手拿鏟子掘坑,一手往坑里丟化肥,點幾棵,再把盛化肥的盆子往前移一移。操作很簡單,但身體的姿勢必須得始終保持半蹲的狀態,干不了多長時間,兩腿就酸疼難忍。如果問誰對「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這首詩理解最透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是我。媽媽有點被我感動,似乎中暑也緩解了一些,她睜開眼楮,用手撫模著我的臉說︰「看你的臉,被玉米葉拉的都是血印子,疼不疼呀?」我突然感到媽媽很親切,很溫柔,心里像喝了冰水一樣清涼舒服,我憨笑著說︰「嘿,這比割麥時拉的輕多了,不疼。」媽媽把臉扭到一邊再沒吭聲,似乎她不太在意我受的那些苦,但我看到她眼角里充盈著淚珠,鼻子還猛然抽兩下。這一天,盡管女乃女乃又攪了涼水疙瘩,又把饃筐里的饃饃都拿出去扔了,盡管媽媽很累,但她沒有發脾氣,她很細致地做了一頓飯,我覺得這是媽媽做的最香的一頓飯,從這一天起,我覺得我家平靜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