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留守女孩(36)
留守女孩(36)
女乃女乃蘇醒過來像傻子一樣,也不哭,也不鬧,總是自言自語地嘟囔那句話,「咋會這樣呢?」我只知道哭,守著女乃女乃哭,似乎我是在為女乃女乃難過,而不是哭死去的爸爸。爸爸出去打工給城市創造了財富,給老板創造了財富,但他並沒給我家掙來多少幸福,我一面在哭,一面還在暗暗怨恨他。他要不出去打工,即使家里窮一點,起碼我還有個爸爸,一個能逢事把我們護佑在他羽翼下的爸爸,他這一死,我們好像失去了庇護的寓所,尤其是女乃女乃,她真正感到天塌了。
爸爸是被火燒死的,他打工的那家工廠爆炸著火把他燒死的,據媽媽說,他也有可能是被毒氣毒死的,因為工廠著火時伴有毒氣釋放出來,從爸爸燒傷的情況看,他的傷勢也不是很重。媽媽還說,本來爸爸不會死,但是,工廠著火爆炸時所有的門都被鎖住了,爸爸沒跑出來,據說是老板怕員工中間出去偷懶,或者將工廠里的東西偷出去,上班時將所有的門都鎖上,只有到下班時員工才能在保安的監視下離開工廠。工廠著火爆炸後,工廠老板去向不明,不要說死者的家屬能得到點賠償,就連當月的工資也沒要過來,死了也就白死了。
少亡不能進家,當天夜里媽媽把爸爸的骨灰盒用麥秸蓋在大門外面了。喪事都是媽媽操辦的,我除了哭就是哭,我覺得用不著我去操其它心,那是媽媽的事。第二天媽媽在大門外面搭一個簡易靈棚,算是向村民正式宣布我家正在辦喪事。左右鄰居看到靈棚都來了,不到中午,全留福村的人都來了,連被我哥哥撞傷的那幾家的人也都來了,一開始,他們是抱著窺秘的心理來的,他們想不通,爸爸怎麼會突然死了呢,會不會想賴賬呆在外面不回來,再來個詐死呢,當他們看出來我家不像假辦喪事的時候,那詫異的表情消失了,他們在惋惜的同時也伸出了援助之手。
在喪事沒正式舉辦之前我是真正的哭,哭得鼻子一把淚一把,喪事正式開始後,我覺得我純粹是在應付差事,大人讓我哭我就哭,大人讓我磕頭我就磕頭,大人讓我摔盆我就摔盆,大人讓我扛幡我就扛幡,在整個過程中我都是出于被動狀態,我沒有自己的思想,沒有自主的行動,我的表情是木呆的,情感也是麻木的。在出殯之前女乃女乃非要再和爸爸說說話,誰也攔不住她,只好隨她去。她顫巍巍地來到棺材前,面無表情地絮叨起來,「兒啊,你真走了?不管娘了?唉,走吧,走了好,你走了再不會作難了,從此,刮風下雨再跟你沒關系了,天塌地陷也和你沒關系了,你放心地走吧,娘不怨你。」在女乃女乃與爸爸說話的時候,周圍非常安靜,仿佛周圍的人都成了木偶,連我都閉住了呼吸。天氣異常的悶熱,沒有一絲的風,仿佛宇宙都閉住了呼吸。我家的那棵大榆樹紋絲不動地矗立在院子里,那半個樹冠往一邊傾斜著,仿佛我懷里的幡,一個巨大的幡。我只能听到兩個聲音,一個是女乃女乃那淒楚的聲音,另一個就是樹上的知了聲,我覺得那不是知了的聲音,那是爸爸回答女乃女乃的聲音,無論女乃女乃說啥,他都說「知了,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