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自己所知的笑傲情節來看,這左冷禪武功既好,心思又縝密,手段也毒辣,不可謂不是個人物。他將魔教四大高手,以一己之力劃拉了三個過去,只留了一個曲洋給岳不群,想必那也是存了試探之心的,而能教人想到的,第一個卻是羞辱︰「你看,我一打三,你一對一,高低自然一目了然。憑真本事吃飯的江湖里,我來做五岳盟主,你還有甚麼不服的麼?既然我做得盟主,這並派一事,那也是應當考慮的罷?」當然,也並非沒有羞辱岳不群激他使出平生本領好讓左冷禪知根知底的探究之心。
這樣的心思,羅刺寇很快掂量了一番來去,總覺這左冷禪如此安排,恐怕是兩者兼有的了。當下凝神要看當世的絕頂高手對決,眼楮也不眨一下。
岳不群卻不惱怒,左冷禪盯著他的臉色看,並未看出半分羞怒的模樣,誠然君子,口中淡然道︰「左盟主的武功,岳某可望塵莫及,既然左師兄要以一敵三,小弟不才,只好勉強撿個漏子了,倒要多勞定逸師太和劉師兄壓陣,岳某便是戰死,那也沒甚麼可惜的,倘若教這魔教中人走月兌,于我五岳劍派面子上,十分難看的很。」
左冷禪喉頭一陣滾動,荷荷有聲,僵硬的臉也不改神色,斜了定逸和劉正風一眼,冰冷的目光,又掃了羅刺寇一眼,右手握在了巨劍劍柄之上。
「你是哪門哪派的弟子?左某忝居五岳劍派盟主,衡山劍法流失在外,無論甚麼理由,那也是該問上一問的,你若不是衡山弟子,這一身修為,左某可代你師門,暫且廢了。」左冷禪的嗓音,就彷佛是兩塊冰塊在互相摩擦才引起的,便是那話語中的味道,也十分刺耳,「你這年紀,一身修為沒了,還能再修煉回來,倘若有非分貪婪之心,那可不妙得緊,我五岳劍派,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與你誓不罷休。」
羅刺寇揚眉正要說時,左冷禪又道︰「當然,左某既是五岳劍派的盟主,行事自該教其他四派覺著處事公道才行。姑且念你一身修為實屬不易,倘若你肯廢了這武功,還衡山派一個安心,左某可代師收徒,邀你加入嵩山派,左某雖不才,嵩山劍法比之衡山劍法也有些不及。但嵩山十八劍,也是左某一生心血,平常頗為得意,傳了給你,那也無妨。到時是走是留,左某絕不阻攔。」
他這話的意思,也簡單的很,只要羅刺寇情願將衡山劍法「自廢」了,他嵩山派就吃點虧,將嵩山劍法傾囊傳授,只是這內功廢得,這劍法麼,恐怕左冷禪看中的,也是這個了。
羅刺寇嘿嘿一笑,問道︰「左大掌門,你覺著我還沒過三歲麼?」
他這便是毫不客氣地拒絕了。
左冷禪僵硬的臉微微一抖,道︰「很好,很好,看來,左某久不在江湖行走,這江湖里的後起之秀,那是英雄輩出了。這很好,很好。」
他連說四個「很好」,實際上哪里有半點「好」的意思?分明心中動了殺機,劉正風雖念師門劍法,卻也覺著左冷禪霸道得緊了,在一旁說道︰「左師兄的好意,劉正風代掌門師兄領了。只是這少年既使得衡山劍法,說不得,便該衡山派掌門師兄親自過問來管,不勞左盟主費心了。劉正風雖不才,卻也能拿得住一個孩子。岳師兄,定逸師太,你們也作個見證,只消將這孩子帶到了掌門師兄面前,他怎樣發落,劉正風絕無半點異議,倘若掌門師兄情願,教這孩子入了先師的門牆,那也無妨。」
定逸哼道︰「這還算個一派宗師的氣度。」
岳不群淡然道︰「既是衡山派內事,岳某自不插手過問。這孩子年紀尚淺,武功卻將五岳劍派的第二代弟子,盡數比了下去,倘若莫大師兄果然有意代師收徒,那可真可喜可賀的很,岳某樂見其成。」
左冷禪握著劍柄的巨掌,輕輕動了一動,神色冰冷,道︰「這是後話,魔教的大魔頭就在眼前,怎生對敵,才是要緊。三位都是江湖里聞名遐邇的人物,因小失大的事情,想必是做不出來的。」
東方不敗冷笑著將這一方看了半晌,只到左冷禪轉過身來,心下忌憚這人武功著實厲害,口中便道︰「童大哥,賈堂主,這位五岳盟主可是瞧咱們十分不上眼的很,既然他賞臉賜教,那咱們也只好承情啦。待與左大盟主交手之後,你們可須防著他些,大嵩陽神掌,那是江湖里大名鼎鼎的武功,這嵩山劍法麼,也是極厲害的。」
童百熊哼道︰「便是五岳劍派五大掌門一起來,又何須東方兄弟出手?」
左冷禪掃了他一眼,哂然道︰「任我行麼,左某與他倒是比劃過幾掌,你卻不行。你雖想在左某掌下求個名聲,卻不配的很。遍看你魔教之中,也就任我行來,左某才不敢托大只好一對一,其他人,哼,甚麼副教主大長老,一發都來罷。」
童百熊的面色,縱然在月下,也漲紅一片,厲聲大喝,一手劍,一只掌,驚動林風,飛沙走石,威勢可怖。羅刺寇心下嘆道︰「看來,我果然將這天下的英雄都小看了,原本只當這童百熊不過一個二流人物,如此看來,只這一出手,西域千萬江湖豪客,沒有一個比得上的。這東方不敗,恐怕至少也與他不相上下的。」轉念一想也覺有理,「那葵花寶典再是厲害,那也是一門武功心法,若要修煉成天下第一,天資也甚要緊,東方不敗數十年修為,固然比不上以後那樣恐怖,但著實不可小覷的。」
瞪大了眼楮將左冷禪瞪住,羅刺寇又想︰「這人雖然自負,但武功卻是真的好,童百熊已是如此厲害,舉手間飛沙走石,他若出手,又是怎樣的地動山搖?」
只見左冷禪倏然雙臂一振,袍袖獵獵生風,一雙巨大的肉掌從那長袖中閃出,兩扇門板也似,迎面截住了童百熊,沉悶一聲震動,童百熊如高山斷木,轟然往後倒退,左冷禪卻大步向前,至此,他的長劍,仍舊在泥土里留著。
使判官筆的那人,眼見童百熊不敵左冷禪,卻不懼怕,竟低喝一聲,沉重的判官筆舞動起一股勁風,鐵鎖橫江似擋住了左冷禪的去路,畢竟左冷禪肉身,怎能抵得住那判官筆?
羅刺寇心中道︰「倘若是我,必然回頭,讓開這沉重的判官筆,而後施展纏拿手法,鑽入判官筆影里,只消近身去,這判官筆既長又重,必然能教他手忙腳亂,露出破綻來。」
左冷禪卻不,人在半途,飛起一腳,他身材龐大,這一腳卻舉重若輕,鴻毛般在勁風中卸掉那判官筆上的力氣,而後又復一腳,砰的一聲踢在賈布手臂上, 嚓一聲,那賈布咽喉里低沉如野獸般一聲悶哼,倒退一步,又持筆砸來。
趁著這當兒,童百熊雙足在地上落實了,拔出重劍來,奮力往前一刺,不見劍光,只有厲嘯之聲,那嘯聲,蓋住了他劍里加掌激蕩起的勁風。左冷禪見一招不能殺童百熊,心下惱怒,轉頭撲向賈布,暴喝道︰「該死!」
東方不敗教羅刺寇連傷兩劍,雖止住了傷口,卻若動手,那也艱難,一邊曲洋見兩人戰左冷禪竟不能下,長身暴起,一頭猿猴似,枯葉手掌,刺破左冷禪雄渾至極的漫天掌影,彷佛他那一雙肉掌乃是一根針,左冷禪那掌影卻是氣泡,頗有相克之處。
這魔教的三人,賈布堪作二流巔峰高手,他那判官筆,既是沉重,又使來如臂使,上打三花聚頂,下掃老樹盤根,中路里橫沖直撞,只在左冷禪的掌影里,左右上下舞動一團筆影罩住周身,月光下只看一團黑氣繚繞,那筆端開有風哨,舞動起來,百鬼夜行般,聲勢動人。那童百熊,乃是實打實的武功,一掌便是一掌,一劍便是一劍,掌要開碑,劍要裂山,砰砰之聲不絕,便是他與左冷禪雙掌相撞。倒是這曲洋,身法靈巧,恍如鬼魅,灰蒙蒙一片影子,繞著左冷禪四周飛快竄動,一見時機,便撲進去。
這三大高手一起動手,羅刺寇心下道︰「倘若是我,那是支撐不過三五招的,若不死在童百熊掌下,便死在曲洋掌下。這三人中,賈布雖武功最低,但卻能仗著判官筆教左冷禪專心不得。方才那一招,他本可以將童百熊一掌中了天靈蓋擊斃,但這賈布的判官筆橫掃,卻又壞了大事。」
轉眼一瞥,岳不群神色凝重,劉正風既喜又嘆,定逸師太卻似渾然不在意,只提防那東方不敗,原本撫在他頭頂的手掌,也把在了劍柄上。
在頭頂上,如今已落了層層的積雪,原來這左冷禪雙掌雖無驚天動地的能力,卻掌風過處,林木俱倒,草皮飛揚,三四丈之外,那勁風撲面來,也如剔骨刀般,這祁連山的樹木,高大的很,但那也繞不過左冷禪的掌風籠罩,樹梢上積雪,簌簌而下。
如此一來,他在那狂風走石般的判官筆中,在童百熊怒吼連天的渾厚劍掌之下,在曲洋鬼魅般的一擊不中遠揚千里之外,猶如海中群島,任你濁浪滔天,休想傷他分毫。那一對肉掌,從容不迫,一掌既出,絕不落空,不是拍在判官筆上,便是撞在童百熊劍掌之上,只看他須發飛揚,便是心有成見,羅刺寇心下也嘆道︰「這左冷禪,武功之高暫且不說,只這一份從容不迫,委實教人欽佩的緊!」
戰有三五十招,左冷禪猛然頓足,原本巨大陀螺兒似的身體,巋然立定如山岳,瘦小的賈布猝不及防,慣性帶動之下,竟迎面往他懷里鑽去。賈布駭然,慌忙要停,左冷禪大喝一聲,右掌拍向童百熊,又一掌擊退曲洋,左掌提起,重重落下,連拍三下,盡落在早探到胸口的判官筆上,那判官筆非金非鐵,竟也受不住他這驚天三掌,啪嚓一聲斷裂兩截,一截被勁風帶動,嗚咽直沖蒼穹,良久方落下,一個魔教教眾不防之下,被那半截判官筆自天靈蓋竄入,襠部鑽出,一聲慘叫也沒有,便死了。
賈布手中半截判官筆的時候,便已喪膽失魂,慌忙將那半截迎面往左冷禪狠狠擲來,好容易站穩的腳跟一扭,往後逃去。左冷禪右掌又出,這一招,卻是實的,繞過了童百熊的長劍,狠狠拍在他胸口,童百熊啊地一聲大叫,仰面便倒,若非東方不敗手中分水峨嵋刺來救,又教左冷禪再復一掌殺了。
至此,左冷禪眨眼間先敗賈布,又傷童百熊,曲洋本只是仗著身法才能堪堪與他周旋,如今同伴既去,哪里再敢復來?由是也教他駭退了。
而這左冷禪,始終不曾使劍,這一身修為,可怖可佩。
童百熊在東方不敗攙扶之下方勉強站住,咳出了一大口血,點著頭道︰「左冷禪,左冷禪,果然好本事,不愧正教三大高手之一的名聲。」
賈布待要接些風涼話找些場子,左冷禪霍然瞪住了他,喝道︰「敢找死麼?」
賈布為他一掌之威,早喪了魂魄,眼見這人面色僵硬,目如灼陽,驚駭之下,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東方不敗,看你今日怎麼個不敗法。」左冷禪緩緩轉身,他倒是有宗師氣度的,東方不敗雖是武功不在他眼里,卻緩緩拔出劍來,「你雖武功稀松,但任我行這魔頭,左某也佩服的很,能教他青眼,那也是你的福分。畢竟你也是魔教副教主,左某打發你上路,也該有些名門正派的氣度。」
東方不敗輕輕將童百熊放在地上,回手點了幾處穴道,緩緩站起身來,一言不發,提起了兩把分水峨嵋刺,抱元守一,凝神只待拼命。那賈布又去撿了半截判官筆,還有兩尺來長短,拿在手中,與曲洋分左右護住。事已至此,這左冷禪武功既高,下手又狠辣,便是三對一,那也是沒有法子的。
東方不敗又瞥了羅刺寇一眼,微微搖頭,臉上竟露出笑容來。
羅刺寇似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若沒有使手段傷了我,這左冷禪,未必有這般自信能將我們留在這里,你說是不是?」羅刺寇點點頭,偏過頭向施令威微微搖搖頭,施令威一愕。
定逸師太的內功,源自佛門,慈悲居多,雖點了他一指,卻沒有困住大穴,這片刻里,早被他沖了開來。原本他想待左冷禪與東方不敗動手的時候拽了羅刺寇便逃,但羅刺寇這一搖頭,那便是拒絕了他的好意。
驀然間,左冷禪低沉一聲喝,東方不敗施展開平生武功,一團花影似,往左冷禪懷中徑直撞來,曲洋手起一團黑紅的霧,那便是大把的甚麼「黑血神針」了。賈布不敢近身,卻在遠處,憑著精湛內功,遙遙將半截判官筆往左冷禪渾身上下各處大穴點來。
羅刺寇喝道︰「施大哥,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定逸師太與岳不群不及防,劉正風驚的回頭,只看一頭大鳥也似,施令威自地上撈起了紫金八卦刀,將個「八步趕蟬」展開,眨眼間竄到了數丈之外,只听哈哈笑聲傳來︰「好兄弟,作哥哥的先走一步。衡山派,劉三,你若不能看顧我這兄弟周全,往後江湖里,但凡教施令威撞見衡山派的弟子,無論男女老小,一刀便殺了。」
劉正風心中埋怨定逸那一指輕了,卻不敢說出,他雖清雅,卻也是有火氣的,當時仗劍,便往魔教教眾里殺去。
驀然間,異變突生,只听遠遠已到了山道下的施令威大聲喝罵︰「好不要臉,兄弟你須當心,魔教的教眾,已偷偷上來了。」又听砰砰幾聲響,施令威的罵聲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清清楚楚的連聲怒罵,那是許多人的聲音。
岳不群三人吃了一驚,左冷禪也閃身出了戰圈,微微有些喘息,拿眼將面色蒼白的東方不敗看了兩眼,目光中陰晴不定,道︰「不錯,武功的確不錯,比這童百熊之流,好的很,倒將左某瞞過去了。」
林外喊聲越來越近,火把紛起,竟有數百魔教教眾自林外殺來,又听馬蹄聲亂作,火光里閃出七八個騎馬的漢子,當中一個,虯髯滿面,孔武雄壯,遠遠喝道︰「教主休慌,這五岳劍派的,今天一個也逃不了了。」
東方不敗松了一口氣,委頓在樹根上的童百熊怒喝道︰「楊蓮亭,還不快來,嗦甚麼!」
羅刺寇心下好奇,正要仔細打量那赫赫有名的楊總管,卻教定逸拽過腰帶,眨眼縱出數丈之外,原本落腳的樹下,嗤嗤幾道青眼,那樹根,飛快教一道道黑水侵噬,不片刻,轟然作響,那大樹,竟倒下了。
這里正派的四個高手,飛快聚攏一處,羅刺寇教定逸師太橫著抓在手中,一身傷勢又動,正要暗自調息趁機逃走,卻覺有輕輕的一掌拍在了肋下,一道森寒至極的冰氣,自肋下飛快竄入內腑,將那沸騰的血脈,似乎都要凍住了。
羅刺寇心下明白,在他左右的,一個左冷禪,一個岳不群,下手的,只此二人之中。
但在他所知中,這等冰寒的真氣,岳不群從不曾有,左冷禪卻曾以「寒冰真氣」敗過任我行,听他不動聲色,只怕這一掌,所圖匪淺的很。
一時間,方略略想到了此處,那真氣在體內亂竄,凍得羅刺寇牙齒格格作響,青氣剎那間襲上了面孔,不過喘息之間,休說調息,便是轉動眼珠,那也艱難。
定逸師太隔著衣服,卻沒有覺察到羅刺寇的異常,听他牙齒格格作響,只當是疼的,當下低聲撫慰道︰「這也不得已,孩子,不要害怕,且忍得一忍便好。」
羅刺寇哪里能听見她說話,就在此時,那寒冷的真氣,又自肋下竄來,竟這一次毫不偽裝,澎湃如大江大河,經小月復從右臂出,竄到了小指上,也不顧那里凝滯阻塞,竟破體而出,往前面點去。
手指前,是岳不群。
羅刺寇昏昏沉沉中,心下已全然明白了,左冷禪一身本領,要沖破重圍也不是太難,他如今竟要用自己的身體為媒介來先暗算了岳不群。至于定逸師太和劉正風,想必這左冷禪是不放在心上的。
羅刺寇心中憤怒,卻沒甚麼法子,便要提醒岳不群,那也是不能的。他便覺自己的性命,如今只剩下了十之一二,且都操控在這左冷禪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