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學為大秦最高學府,矗立在皇宮東側,太液池北岸。車馬須半個時辰方可到達。林昕神色如常地回到了自己的馬車上,拒絕了貼身宮女侍書上車服侍。放下厚重的門袱,所有的偽裝卸去,林昕像一只受傷的小獸般蜷縮起身體,抱緊雙膝,用牙齒狠狠地咬著右拳,將自己到了嗓子邊的哭泣聲吞咽下去,眼淚卻如擰開了的水龍頭,傾瀉而下!
屈辱?恐懼?不甘?無奈?她不知道。哪怕她再怎麼樂觀,再怎麼笑對人生,下定決心要在這個時空好好活下去,堅強的活下去。可一而再再而三地面對這些絕對強權人物的威壓時,她也總有疲憊和心累的時刻!
來到這個世界上所接觸到的人,細細數來︰錦繡公子蕭衡宇是將她當做國與國之間交易的籌碼和調劑生活的玩物;尉遲蘭妃是出于別有用心的利用,或者是鞏固她的地位或者是復仇,但前提是林昕一定要表現出值得她利用的價值;羿鋒最關心自己,可基于自己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秦馨的前提,若有一天,他知道自己只是闖入這世界的一縷幽魂,他會怎麼對自己?林昕不敢想,也逃避去想,就像一個孤獨悲苦了很久的孩子嘗到了溫暖,她便再也沒有勇氣去戳破這溫情的泡泡;
唯獨秦嵐……他對自己的態度最奇特,亦父女、亦師徒、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但更多的,卻是她敏感地覺察到秦嵐對她的顧慮,他對她有著嚴師的督責,慈父般的寵溺,但始終因為林昕看不透他,也猜不透他為自己做這麼多的目的,這份寵溺和疼愛,還是讓林昕覺得飄渺不定沒有安全感!正如在落鳳城里,他可以坐視居心叵測的白焱生兩次夜入林昕的閨閣;正如今時今日,她被太子羞辱和威脅,他卻不在身旁,他也從來沒有對太子或是其他有野心的皇子有可能對她采取的傷害而做出應對和防範!是她看錯了他麼?
此時的林昕,想得最多的反而不是對太子的恨,而是對秦嵐的怨憤和迷惑。按照她的本心,今天真的不想去那什麼太學了,真就想返回宮里找到秦嵐好好地問他一番!但她知道,這些只能想想而已,外面上百雙眼楮都看著,她重返太學的第一天,怎麼能半路上就做了逃兵?
半刻鐘後,林昕收斂了所有自怨自艾的情緒,用馬車內預備的巾帕和溫水勻了勻臉,索性將早上侍女們給上的薄粉和胭脂一並抹去。素顏清新,雙目清澈,似乎先前所遭遇的不平和屈辱已經被她深埋心底,她也學會了如何給自己附上保護的盔甲,將自己從容優雅的一面展示在眾人面前。
一連過了兩條街,才看見太學的漢白玉牌坊,宮人侍從便在這里下車。學里有專人侍候學生起居衣食的婢僕,就算貴如太子,也只是有兩名書童,四名陪讀,陪讀也允許各帶一名書童。其他皇子公主或一名或兩名陪讀不定。獨獨林昕身邊卻一個陪讀都沒有,只有尉遲蘭妃給她的貼身侍女侍書充當書童。但當羿鋒下馬後,迎面走來兩名年紀相仿的貴族公子時,林昕才意識到,羿鋒卻是有兩名陪讀的。因為羿鋒與他們寒暄過後,便領著他們來跟林昕打招呼。
兩人身高也與羿鋒相近,都高林昕一個頭,身上穿的是太學里統一的白色緞服外罩青紗褙甲,卻是沒有束腰,只在胸前排領下打了個如意結,垂下兩段飄逸的絲帶來。一色的花鳥隱紋的黑色步雲靴,腰側各懸掛了一枚白玉名牌,上刻著學生班級和名姓。
林昕定楮細看,心中不禁打了一個突︰這兩人她早在落鳳城望江樓里便已經見過,只是那時候自己被禍水男易容成了小書童模樣,他們也並未見過自己的真容。那神情淡淡容長臉兒的白面公子就是那喚作尉遲轍的尉遲蘭妃同宗子嗣;另外一個五官還算英俊的,神色間頗有些紈褲氣息,眼底下有些泛青,顯然是床事不節制後遺癥的表象的,就是當日對易容過後的禍水男表現出不同尋常興趣的貴公子衛琦。
林昕隨即聯想到羿鋒的生母是如嬪,而如嬪正是二等門閥衛氏族的嫡女衛如。八年前衛氏族門閥投靠勢力更為龐大的尉遲世家,尉遲轍的父親娶了如嬪的妹妹衛音畫為續弦,宮里的尉遲蘭妃便向天啟帝進言,將如嬪的遺月復子羿鋒養在自己名下,這才有了今時今日,衛家與尉遲家同進退的場面。
仔細分析起來,尉遲蘭妃能讓尉遲家的長房嫡孫和衛家的長房嫡子給羿鋒做陪讀,為何她就沒想過讓尉遲家和衛家的貴女給秦馨做陪讀呢?林昕有些費解,但她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而且她也從尉遲轍和衛琦二人目中的不以為意看出了原來的秦馨在他們眼里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角色,充其量不過是一個長得不怎麼樣,性子也不討喜的女子,只不過佔了公主的名頭,要向她行禮罷了。
自來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林昕自不會在道不同不相為謀的人身上浪費時間和精力,她只微微對他二人點了點頭,便對羿鋒道︰「四哥,我先回書房換學服,一會兒我自會讓書童引我去教室。你不必送我了。」言罷,帶著侍書,另有一名十六七歲的小太監抱著她的書箱,三人朝太學正門走去。
羿鋒總覺得她半路上從太子的步輦上下來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剛剛這一句話說出後,羿鋒猛然醒悟,林昕對她疏離了不少,在太子步輦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令林昕有這樣的轉變?難道是太子的離間計?正思索間,也就沒來得及回答林昕的話,再回神時,林昕主僕三人已經進入了大門內。四周還有其他的皇子公主們在場,羿鋒不好追問她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打定主意,下學以後去會合她一起回宮,路上有的是時間問清楚。
心里揣著事情,羿鋒也不打算多跟兩名陪讀多說什麼,三人亦隨後進了太學正門。
林昕在黃字院內務總管的帶領下,去到了獨屬于自己的小書房,這里作為林昕午休和起坐更衣的所在,叫做書房只是為了表示是學里設置的,還是為了讀書學習的便利。
因黃字院如今只有林昕這一位皇室公主在讀,所以她今日重返太學的第一天,便能得到內務總管的親自照應。林昕謝過了內務總管,便在侍書的服侍下,換好了學士服,女生的衣袍是青翠的綠色,相比較男生的青蒼色取松柏之高風亮節,女生的青綠實則是取翠竹之挺秀,頭上不同于男生要帶青紗蟬翼冠,而是簡單的雙鬟髻,插上簡潔的玉釵或是簪環束發。
林昕這一換裝完畢,鏡子中便出現了一位蔥綠可愛的小蘿莉造型,相比較繁重而夸張的公主正裝,林昕對此刻的造型十分滿意,一身輕松地接過小太監手上的書箱就要往背上背。侍書趕忙搶上前來接了過去︰「公主,還是奴婢來吧!」林昕只得罷了,她知道盯著這太學里的眼楮多著呢,往日里秦馨上學是怎樣的,最清楚不過的就是這名喚作侍書的宮女了。
一路上遇見的學子,無論男女見到她,都要停下來向她行禮,但神色間無不淡淡的。眼見著別人有伴讀一路說說笑笑,獨林昕一個人悶悶地無人理會,她有些耐不住了︰「侍書,母妃沒有為我安排陪讀嗎?」。
侍書愣了愣,神色里閃過一絲悲哀︰「公主真的忘記了?您的乳母王夫人的女兒蓮香就是你從小到大的陪讀啊!」
「蓮香?!!」林昕有一些疑惑,這個名字听起來十分耳熟,隨即她想到了一個月前在冷宮東廂房練功時,秦嵐以暗室迫使她回憶起秦馨遇難時的一幕︰那個在大石頭旁被人斬去頭顱至死都要護著身下穿著公主正裝的小女孩的無頭女尸就是秦馨的乳母;而那個雖然被保護在她身下卻同樣被長矛串成了葫蘆的十多歲小女孩就是秦馨自小親如姐妹的玩伴蓮香!她的心猛一抽搐,那恐怖的畫面彷如自己親見,此時想起,同樣令自己不寒而栗!
黃字院是一座三進的大宅院,二門以內一共有十八間軒廊教室。黃字院甲乙丙三個年級,每年級三個班,每班三十人左右不等共九個班的琴棋書畫教學場地就是在這里。
林昕進了二門才知,自己這個黃字院丙班相當于高一的年級,其實還有三個班,約莫百人左右的規模,如同大學里上大班課時,才去可容納二百人左右的圓桌會議式的大教室上課。其余時間是分成三個小班各有一個獨立的小教室上課,便于太傅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