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糾抱著那個花盆坐公交車回到了學校。
最初的失落和傷心已經減輕了不少,但人卻還是魂不守舍的樣子。
在剛進學校的時候,被路上的小障礙絆了好幾次的糾糾在上台階的時候「終于」被絆倒了,整個人倒在了台階上,手里的花盆也一下子飛了出去,砸在了地上,成了一堆碎片。
膝蓋磕在了堅硬的台階稜子上,疼得糾糾半天沒能爬起來。
路過的人趕緊過來攙扶糾糾,「同學你怎麼樣了,能站得起來嗎?」。熱心的人問道,把糾糾扶起來讓她坐在了台階上緩一緩。
「謝謝你,我沒事兒。」糾糾連忙向人家道謝。
那人見糾糾無礙,安慰了幾句就走開了。
台階是干淨的灰白色岩石鋪就的,此時被散出的泥土搞得狼藉一片,糾糾毫無顧忌地用手掌把泥土扒拉到一起,然後困難地站起了身,一瘸一拐地進了學校。
「熊皮,你的膝蓋怎麼了?」饒饒見進門的糾糾捂著膝蓋,關心地問道。
「沒事兒,進學校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糾糾輕描淡寫道。
「我這兒有消炎藥水,你趕緊涂點吧。」饒饒說道。
「我一會兒回來涂,」糾糾笑了笑,「摔的時候把手里的花盆砸了,我拿掃帚去把它掃干淨。」
「你這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了,你還操那份心干什麼?保潔阿姨會打掃干淨的!」饒饒勸道。
「那多不好意思!再說,我還要把那盆里的草拿回來。」糾糾不顧饒饒的阻攔,拿著掃帚和撮箕出了宿舍。
等糾糾到達的時候,學校門口的台階恢復了潔淨的模樣,而糾糾那盆丑丑的魚腥草和花盆的碎片已經不知去向。
糾糾感覺不到自己的心里是什麼滋味,是苦是酸?
一個人慢慢走到了學校的小公園里,糾糾在面對人工湖的一條長椅上坐下了。
公園里的幾乎沒有綠色的植物,湖面無比平靜,隱隱泛著寒光。糾糾望著眼前蕭瑟的風景,痛楚像是破籠而出的困獸,撕咬著她的心。
糾糾掏出自己的手機,給許久沒有聯系的母親打了個電話。
平時糾糾沒有急事就不會打電話回家,如此只是為了省下一些話費。
「媽,是我。」糾糾說道。
「媽又不是不會看手機,哪個曉不得是你啊!」那邊的女子笑道。
「媽,小啟最近咋個樣?」糾糾問道。
「最近好多了,很少發病,也認得出人了。」媽媽欣慰地說道。
「那就好。」糾糾說道。
「今天又有啥子事情了啊?」媽媽問道。
「沒得事。」糾糾應道,然後照例說了句,「長途貴,媽,就是這種了,再見。」
掛了電話,糾糾哭了。
家人很好,學校很好,一切都很好,除了她自己,一切都很好。
哭出來的淚水,也許真的會是腦子里進的水——這句戲謔的話似乎有些不合時宜,可是哭了一會兒,糾糾的腦子竟然真的清醒了不少。
自己是什麼樣的家境,莫縭是什麼樣的家境——門當戶對雖是老話,卻也真切,這樣的鴻溝,輕易跨越得了嗎?
並且,若是在別人眼里成了妄想飛上枝頭的麻雀,又該如何應對?
這樣一想,那……被他拒絕還是好事一件?糾糾又想笑了,是呀,當真是好事一件。
以上的問題都不用去考慮了,可不是好事一件?
糾糾笑得苦澀,才發現天色已經不早了,站起了身,擦了擦臉又拍拍了褲子上的灰塵,準備回宿舍去。
就算是一個生命逝去了,這個世界也不會停轉半秒鐘,更何況一個人失戀?
這樣的挫折叫人心疼、頭疼、哭得眼楮疼,可是卻不能成為糾糾停止前進的理由。
雖然眼楮還有哭過的痕跡,可是糾糾的心開朗了許多。
走回宿舍的路上糾糾才想起了另一個讓她頭更疼的問題——洛雲奕的短信還沒回復……
糾糾深知這樣子拖著是不行的,于是掏出手機來醞釀了半天,準備委婉地拒絕洛雲奕。
正當糾糾將百般斟酌後的句子輸入手機之時,手機卻嗡嗡地振動了起來。
一連三條短信,竟然都是來自洛雲奕的——什麼事情這麼著急?
糾糾趕忙點開短信,內容卻是比上一次的更叫她心驚——
「糾糾,女乃女乃突發疾病進了醫院,現在正在急救,這里是k醫院三樓。」
「門診樓三樓手術室門口。」
「糾糾。」
最後一條只有糾糾的名字,簡單的兩個字,可是糾糾分明能感覺洛雲奕沒能說出來的話。
糾糾坐上了一張出租車,把地址報了,火速地趕往k醫院。
此時洛雲奕的心情,糾糾感同身受。因為至親的人在手術室里生死未卜的感覺。糾糾曾經體驗過不止一次。
自從小啟生病以後,總是有各種各樣的意外降臨到家里,有幾次意外還差點奪走了他們全家的命。
哪怕事情已經過去了很久,如今想起來糾糾依然覺得後怕。
然而幾次遇險便有幾次逃月兌,糾糾期盼著這份好運也能帶給李女乃女乃。
趕到了醫院,糾糾找到了門診樓,然後火速地沖到了三樓。
手術室的燈亮著,顯示正在手術中。
洛雲奕就坐在手術室門口的長椅上,正低頭翻看著手里的筆記本,面容雖然有些疲憊,卻沒有糾糾想象中的焦慮。
「雲奕哥。」糾糾輕聲叫他道,然後走到他的身邊坐下。
洛雲奕見了糾糾並不驚訝,把手里的筆記本放到她手里,並用手指指著一段文字示意糾糾看。
糾糾這才帶著不解看向那本洛雲奕爺爺送給他的筆記本。
筆記本上有兩個區別明顯的筆跡——一個書法般蒼勁有力,一個歪歪斜斜如孩童涂鴉。
那個涂鴉一般的筆跡寫下的稱呼是,爺爺。那麼這些字跡應該是洛雲奕和他的爺爺交流時留下的。
那時候的雲奕哥還沒有學會手語,而他的爺爺也選擇用寫字的方式同他「說話」。
糾糾一頁一頁地翻看,仿佛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洛雲奕在自己眼前慢慢地成長,然後受傷,再慢慢地變堅強。最後,成為了她眼前這個,和煦而出塵似仙人的雲奕哥。
過了一個多小時,李女乃女乃被推出了手術室,送進了病房。
醫生把洛雲奕叫到了辦公室里,只剩糾糾守著李女乃女乃。
過了很久,洛雲奕回到了病房,和糾糾一起安靜地守在自己女乃女乃的身旁。
糾糾拉著李女乃女乃沒有上輸液管的一只手,努力地摩擦著,想讓那只冰冷的手能暖和起來。
「糾……糾……」蒼老沙啞的聲音突然在寂靜的病房里響起,雖然十分微弱,但糾糾和洛雲奕卻听得清清楚楚!
糾糾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見李女乃女乃眼楮微微睜開,毫無焦距的眼珠在眼眶里轉動著,似乎並沒有清醒。
可是糾糾能感覺到她在掙扎,掙扎著想告訴她什麼。
「女乃女乃!我在這兒,我听著呢。」糾糾在她耳邊說道。
「糾……糾……」李女乃女乃像是只能發出這個音節一般。
此時她有些抽搐的臉顯的無比的痛苦,糾糾既心疼又害怕——
「女乃女乃!」糾糾只能一直呼喚著。
「糾……顧……顧雲……雲……」李女乃女乃又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來。
糾糾听清楚了,卻是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照顧……雲奕……」這一句並不十分清晰,可是糾糾明白了她的意思——要她好好地照顧洛雲奕?
糾糾思考的停當,李女乃女乃原本握緊她的手,突然無力地松開了。
心中一凜,糾糾帶著哭腔搖晃李女乃女乃的身體,「女乃女乃!女乃女乃!我明白了!我會好好照顧雲奕哥的!女乃女乃!」
還是洛雲奕相對鎮靜地按了床頭的緊急呼叫按鈕,片刻後醫生趕來了,查看了李女乃女乃的狀況。
「你們這倆孩子急什麼,她只是睡過去了,麻醉還沒完全失效呢。」醫生笑道,也算是安撫惴惴不安的兩人。
糾糾听了醫生的話有些汗顏,是她的反應太大了——那一瞬間,握著自己的手松開的那一瞬間,糾糾真的很害怕。
害怕李女乃女乃就這麼走了,像她的外婆一樣,連句道別的話也沒能說上。
「那她剛才怎麼會突然醒了呢?還斷斷續續地說了幾句話!」糾糾怕李女乃女乃有什麼閃失,連忙發問。
「這個……」醫生沉吟了一會兒,「大概是做惡夢了,偶爾會有這樣的情況。」
答案雖然沒那麼專業,可是糾糾卻信了。
李女乃女乃就算是意識不清,可是潛意識里對洛雲奕的擔心卻依然很強烈。
此時糾糾卻沒得空去想自己答應了李女乃女乃要照顧洛雲奕代表了什麼,她不知道,老人家的思量,是基于一生一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