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夫人頭七的時候蘇三第一次召喚了妙語連珠。
那天早上蘇三還未見床季鸞便來了,臉色蒼白,重重的黑眼圈,眉頭擰成川字,渾身蕭殺之意。這位居青回惡少榜榜首的混世魔王沒人敢攔。
季鸞熟門熟路的到了蘇三門前,門拍的啪啪響。
蘇三被吵了起來,嚷罵著開門,「大早上的催命啊,你當誰都跟你一樣是千金少爺命啊……」
打開門,蘇三白眼門前的人。季鸞也不反嘴,見門開了立即閃進去再次將門反鎖。未待蘇三斥罵整個人便壓在了蘇三身上。
蘇三捶打他,「起來啊,很重啊混蛋!大早上的耍什麼嬌!」
季鸞圈住蘇三,聲音微弱,「別動,讓我抱一會。」
季鸞的異樣叫蘇三不由一陣心悸,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想佔你便宜了。」聲音更微弱了,叫人覺得是自己幻听了一樣。
蘇三伸手想環住季鸞,未待她環住季鸞便整個人昏迷倒在了地上。
蘇三嚇得臉色蒼白,連忙將季鸞扶起背到了床上。
一股血腥味彌漫開,蘇三眉頭緊皺,手下飛快的褪去季鸞身上的衣服。厚重的黑色腰封已經被血浸透,褪去外衣白色褻衣上的血鮮艷扎眼。他的胸膛還不寬厚卻已經透出幾分男子漢的硬朗,而現在特屬于少年的白紅潤已不在,每一寸肌扶都是失血後的了無生機的慘白。腰上的繃帶已經被血水浸濕,血順著繃帶往外流。顯然是傷口未養好又重新傷到。
什麼時候受的傷?為什麼她什麼都不知道?
蘇三臭著臉,「混蛋,敢瞞著我,等你傷好了看我不揍得你跪地求饒!」
季鸞眉頭始終沒松過,唇上已經沒有半點紅色。額際的虛汗將劉海打濕,想必是鑽心的疼。
「小雙——小雙——」蘇三站在正房門口朝前院喊。片刻後小雙跑了過來,身上還系著圍裙。
「掌櫃的找我什麼事?」小雙拿圍裙擦著手。
蘇三臉上透著急色,「讓小虎去請大夫,請青回最好的大夫!要快!大夫走不開就讓他用強的把人綁來!你去打盆熱水來,再取幾條干淨的毛巾。店里有沒有什麼止血的藥,通通拿到我房里來。還有紅糖水,沖一大碗紅糖水送過來!快!」
頭一次見蘇三這般不淡定,小雙只知道「唉唉」的應著,問也不問就急急的準備東西去了。
蘇三回到了床前,緊緊握著季鸞的手,皮開肉綻的傷口看得她像心被竹簽叉透架在烤架上烤一樣。眼眶紅了起來,不住地低聲罵著,「你不是成天橫得跟大閘蟹一樣麼,你不是說沒人敢惹你麼,你不是說你功夫比我好麼?那這傷口哪兒來的,你閑得蛋疼自己拿刀桶的?你也知道受傷會被我鄙視麼,所以才藏著掖著不告訴我嗎?那你就藏好啊,自己偷偷把傷口長好啊……干嘛跑到我這里叫我看你傷得多深流多少血?你果然是個混蛋……混蛋……」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小雙端著熱水進來,將熱水和毛巾放好又急匆匆離去準備找藥和紅糖水去了。
蘇三將水盆端到床前,浸濕了毛巾為季鸞擦拭血痕。擦到傷口,季鸞疼得恢復了意識,有氣無力地罵道,「死女人,你想謀殺親夫是不是!」
蘇三撐著紅紅的眼眶白眼季鸞,「有力氣罵我不如想想傷好了怎麼向我解釋。你要是敢不說實話,老娘我一定在這捅一個更大的窟窿。」
季鸞動了動嘴,沒發出聲來,疼痛給了他幾分清醒,拼盡全力想同將他拉入昏迷的黑暗做斗爭。
蘇三小心翼翼的擦拭傷口,呼呼地向傷口吹氣試圖減輕疼痛。
小雙端來了濃濃一碗紅糖水,季鸞喝了一口就頭扭向了一邊,輕哼道,「你想齁死我啊。」
蘇三掰正季鸞的臉,「不想死就給我喝。」
季鸞臉上浮出一絲笑意,這笑容因為臉色過于慘白叫人想起人臨死前交代後事的樣子。季鸞舌忝了舌忝嘴唇,「這麼怕我死啊?」
蘇三沒好氣地瞪了季鸞一眼,「你想死就死,我保證不會掉一滴眼淚並立馬找個美男嫁了。」
季鸞怒氣又上來了,掙扎欲起身卻沒有力氣,輕吼道,「你敢!」
蘇三冷哼,「有本事你試試我敢不敢。快喝!」
季鸞冷著臉和蘇三斗氣,卻是乖乖地張開了嘴喝紅糖水。
蘇三回頭吩咐小雙,「再去煮碗三紅湯來。」
小雙應下便退了出去。
躺在床上傷口已經慢慢不再流血,怕也是沒什麼血可以流了。
大夫終于來了,是個白發白須的老者,腿腳已經不利索,被小虎被背房間來的。
蘇三忙起了身讓開位置,「大夫您請。」轉頭對小虎到,「到門口守著,如果有人找就說我不在。」
小虎點頭,轉身離開房間。
大夫一看見那駭人的窟窿便咂舌,嘴里嘴含了一口水一樣含糊不清的說道,「呀呀呀,流了這麼多血居然沒死。」
蘇三瞥了季鸞一眼,「賤人命硬。」
季鸞沒有力氣反駁,閉起了眼楮休養精力。
大夫打開了藥箱開始處理傷口,雖然腳不利索說話不利索可這手上功夫卻是了得。片刻便上好藥,繃帶綁得整齊漂亮。
大夫轉身對蘇三道,「夫人不必擔心,傷口之前處理的很好,大概是因為劇烈運動才會再次出血。人如此虛弱只是因為失血過多,靜養一段時間喝幾副補藥就無什大礙了。」
蘇三終于松了一口氣,臉上浮出笑意,朝外間圓桌做了個請的姿勢,「有勞大夫開方子。」
送走了大夫蘇三再次回到了床前,伸出食指撫平了季鸞眉心的川字。一連串的疑問浮上心頭,待他醒來會老實交待始末嗎,傷他的人知他沒死會善罷甘休嗎,又是何等高手才能將他重傷……如果正面下手無果,那人又是否會將主意打到她身上來,想起自己曾在睡夢中毫不知覺得被扔到破廟蘇三不由打了個寒顫。
蘇三撫著季鸞慘白的臉頰,心底有了打算。
蘇三令小雙傳信,戌時五刻沐浴時分在暗室待命。自從她搬來離思居從沒有休門的人拿事情來煩她,和小雙交換過暗號之後也從沒有再與她談起過任何關于休門的話題。想來大概門內的人並沒有把她這個少門主當回事兒。
直至子時將近季鸞才再次恢復意識,他在黑暗中感受到蘇三的體溫。她將胳膊枕在他脖子下面,像是摟著孩童一樣將他摟在胸前。側過頭,臉便埋進了柔軟的胸,季鸞在黑暗中兀自尷尬。決定傷好之後便和這個女人成親。
蘇三並沒有睡著,閉著眼一動不動像在熟睡一樣。在黑暗與沉寂中感受季鸞的扭怩與尷尬,直至他再次睡去才睜開雙眼。他大概不知道真相吧,不然怎麼安心睡在自己的床上……她又該怎麼向他解釋呢。蘇三覺得向他承認真相比讓她自己都難。
戌時三刻蘇三準時下了暗道,那是一條和清府相差無幾的暗道,蘇三走在暗道里像回到做出選擇的那一夜。甚至感覺楚夫人就走在她前面。
妙語連珠已經在暗室里待命,見了蘇三立即行跪拜大禮。
蘇三坐到曾經屬于楚夫人的椅子上,讓二人起身。
二人靜默不語,似是等待蘇三的吩咐。
蘇三開口道,「先門主逝去多日,為何不見你們來報門內事務?」
妙語抱拳回道,「回門主,先門主仙逝,門內姐妹守靈七日。七日內暫停門內一切事務。妙語連珠本打算明日向門主稟報大小事務。」
蘇三支著下巴,眸子微眯,「夫人到底是怎麼死的?」
二人竟是面面相覷,誰也沒有開口。
蘇三站起身來,冷下了臉,「說!」
半晌連珠開了口,聲音軟甜膩,「門主執行任務時受了重傷,進食大補丹過量,火氣攻心而亡。」
蘇三踱到了連珠跟前,「什麼任務?」
連珠頭更低一分,「刺殺季鸞。」
蘇三微怔了一下,背過身不讓二人看見自己失態的神情,冷聲道,「這才是你們不來找本門的原因吧。」
二人齊齊跪下,「請門主明鑒。」
蘇三艱難地挪動腳步坐回了椅子,「起來吧,別動不動就跪,你不們嫌地板涼本門主還怕折壽呢。」
二人起了身,偷瞄這位新門主,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蘇三深呼吸,平靜內心,問道,「大補丹夫人常吃嗎?」
妙語回道,「大補丹對內功頗有裨益,先門主一直進食。」
蘇三手指在椅子扶把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既是常年進食想必身子已經適應這丹藥,又豈會多吃一兩顆丹藥而火氣攻心致死?」
妙語連珠二人對視,又齊齊望向蘇三,連珠低聲問道,「莫不是大補丹有問題?」
蘇三眉頭微皺,「沒看過大補丹的藥方本門也不好斷言,此事你二人要好好查一查。」
妙語連珠二人領命。
蘇三道,「想必門內眾姐妹的怒火現已全數轉移到季鸞身上了吧?」
二人不語,默認。
蘇三冷笑,「是誰委托刺殺季鸞的?」
妙語回道,「委托人大多是些權勢向來注意隱藏自己身份。休門向來看任務內容來決定接不接,並不刻意打听委托人身份。所以對季托人的身份也只知些皮毛。刺殺季鸞的季托人出手闊綽,只定金便付了五百兩黃金。那人聲音倒是很奇怪,像是宮里的太監。」
蘇三眉頭皺得更緊了,吩咐道,「你們二人務必要將那委托人的身份查清楚。回去告訴門內姐妹,夫人的死我定會給大家一個交待,讓大家不要輕舉妄動。」
二人齊聲道,「遵命。」
蘇三揮了揮手,「你們退下吧。」
二人告退,轉身離去,蘇三又叫住了那二人,說道,「我知你二人心中並不相信我,同眾姐妹一樣怕我因為是季鸞感情用事。可你們要想清楚,如果我是這種人夫人會放心將休門交給我嗎?直覺告訴我這件事並沒有那麼簡單,現在搞內斗只會遂了始作俑者的心意。夫人器重你們,想必你們也是聰明人。意氣用事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該做什麼你們自己心中要掂量清楚。」
二人齊齊跪下,「妙語/連珠誓死效忠門主,請門主為先門主報仇。」
蘇三眸子閃過一絲精光,「夫人待我親厚,這仇便是你們不請求我也會報的。切記,交待你們查的事情千萬不可走露風聲,打草驚蛇最終只能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明白了嗎?」
「妙語/連珠謹遵門主教誨。」
蘇三揮了揮濃墨一般的廣袖,「好了,你們退下吧。」
二人退下,暗門隨即落下。
蘇三癱軟在椅子上,一只手撐著額頭,苦笑,「當真是選了一條沒有平靜可言的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