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這鰩魚背上,什麼都不用去想,就連時辰也過得如流水般快速,仿佛世間的一切都在婆娑中變換,人卻未動。
直到天上的雲被晚霞映紅,眾人才注意到,原來已經這般過了一整日時光。
地面上出現了一排排小房屋,周圍是矮山環繞,這是一個不過十幾戶人家的小村莊,就建在這山坳里,俯瞰之下,房屋小的猶如石子一般。
清風看著雲層下的山林倒是個落腳之處,輕聲說道︰「姑娘,今日已經很快了,不如咱們今晚就在這山上休息吧。」
林若雲低頭看了看,鰩魚也隨之降低了高度向下面飛去,落在一處還算平坦的山坡上,眾人紛紛起身跳下,這山雖不高,景色倒還不錯,處處可見綠樹花草。
「姑娘,這鰩魚如何處置?」明月抬起頭詢問道,靈氣一撤,它也就變回沙石了,要說再找東西代替也是不難的。
祁元真的顧慮徹底打消了,這東西不僅能飛,飛得很好,而且還挺有意思的,隨口玩笑道︰「想不到地之靈氣還有這般妙用,倒是方便得很啊。」
林若雲卻依然坐在上面,沒有下來的意思,也沒有和他們說笑的心情,手掌輕輕一抬,鰩魚又飛了起來,停在半空與旁邊樹木差不多高的地方。這一路也未覺出累來,甚至到後來自己都差點忘了在操控鰩魚飛行,原來只要最初的心念沒有改變,它就可以一直向前飛。
地上眾人都有不解的仰頭望著,下來休息會兒不好嗎?怎麼說最辛苦也應該是她啊。
輕輕的一聲嘆息,林若雲將身體緩緩放平,之後便在鰩魚的背上躺了下來。不時有鳥兒從眼前飛過,它們也要趕在日落前回家嗎?天,高高的,雲,淡淡的,天空是這般的寬廣無垠,將她的一顆心都帶走了。明明有四個人相伴身旁,卻還是感到孤獨無助,心中一點點著落都沒有……
那滿載著悲戚的淚水順著眼角悄然滑落,絕美的容顏上卻是依舊的清冷,讓人心疼得不忍再看。
清風和明月在林子里采了些野果回來,又不想去打擾她,靜靜的坐在樹下等著天黑,今日的黃昏好像比以往長了些,天邊的紅色久久不願褪去,像極了一副水墨丹青圖,畫中的一切都是靜止的,可眼前的畫面卻在心中變了多少變。
夜晚終歸要來的,仿佛在期待這一刻,黑色可以掩蓋一切,包括這個不著邊際的空間。林若雲慢慢坐起身,借著月光看到樹下有些折斷了的樹枝,手掌輕輕伸出,一截斷枝轉眼間就到了手中,在身前一橫,白光由樹枝的一端滑向了另一端,一張瑤琴赫然出現,緩緩落在雙膝上,琴為鳳勢式,杉木色,長三尺六寸五,七根銀絲弦在月光下亮著珍珠般的光澤。
林若雲已經有段時日沒模過琴了,還真有些懷念,輕撫著琴弦,不禁柔聲低唱︰
夜風淒瑟瑟月影孤零零
人生路漫漫歌聲星辰伴
青山碧水仍在物是人非難改
此生願得幾回醉猶醉寸斷腸醒來徒哀傷
這一刻天與地回首蒼茫盡滄桑
鏡中花水中月最美不過夢一場
豈料乾坤落在手從此死生兩相忘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枉負多情傷
空嗟嘆千年宿命緣度輪回奈何來世往
……
夜幕中、月光下,一個孤冷的女子,幽幽琴聲,憂憂輕唱,回蕩在天地之間,痴了山,醉了林,迷了心。
宛若在夜間悄然綻放的無根清蓮,輕柔的潔白之光罩著她的身影,湖水樣的衣裙飄揚著靈韻,任誰都會懷疑,此女子是否人間所有?
一曲終了,林若雲雙手撫在琴上暗自神傷,等待了千年,盼得了輪回,卻是一場身不由己的夢碎。
不經意的抬起眼,夜空中月光忽然乍亮一晃而過,眾人紛紛站起身抬頭看去,天盡頭,無涯的黑暗,一個圓形的發光球體赫然從月的東面急速滑下,拖著長長的尾巴,好像流星一樣,只是大了許多倍。
清風懷中‘鳴’的一聲,尋靈法器竟穿過衣服飛了出來,在空中亮了幾亮又暗了下去。
林若雲輕輕皺了皺眉,容顏越發冰冷了,那個光球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難道是……沒再多想下去,當下正色道︰「聯絡三位長老。」
骷谷,蕭莊。
三大長老正聚在巨石前,剛才心頭猛地一跳,即刻抬起頭向天邊望去,都還未說出疑惑,巨石上端的白色霧狀圓幕又一次打開了。
「林姑娘!」三位長老躬身施了一禮。
林若雲神情依然有些緊繃,眉頭微微蹙起,皓齒輕咬著嘴唇,能看到用了些力度,思量了好半天才慢慢抬了下頭,輕聲問︰「是他嗎?」
一旁眾人頓時神色一怔,他?是天之靈氣?
長老們略有遲疑的相互交換了下眼色,他們也是剛剛察覺到,還沒來及確認。空長老只好先點了點頭,回道︰「一般的靈氣不會影響到我們的,姑娘若是心中產生了感應,那就應該不會錯。」
感應?那可是真的沒想到啊,自己竟然會對這個從未謀面的人產生感應。林若雲安撫了下微亂的心緒,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又不是她本人的意思,是天、地靈氣相互間的感應罷了,頓了頓,又接著問道︰「他人在何處?」
「請姑娘稍候,我等這就去查找。」空長老恭敬的回道。
三位長老當初也是突然感到了地之靈氣,這才找到了林若雲,此刻久尋不遇的天之靈氣從天而降,看來真的是神明庇佑啊。
眾人緊緊盯著空中的白幕,心中是同一個念頭,都對這個人充滿了好奇,畢竟眼前的這個女子先入為主,能和她有此宿命淵源的,怎麼也得仔細端詳端詳方可。
白幕中忽然顯出了另一處景象︰青磚小院,幾間瓦房,中屋亮著燭火,映得窗紙紅彤彤的,小院南側的空地上,一個挽著袖子的年輕男子正蹲在那煎藥,蒲扇不緊不慢的扇著,男子不時彎下背看看火苗大小,想必是家中有人生了病。看他星眉劍目、氣宇不凡,卻是一臉的焦慮急燥。
眾人在心中紛紛揣測著,這時,從屋子里跑出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女子,臉色更顯的焦急,聲音慌張帶著哭意,「天佑,你快進去看看,伯母不行了!」
男子‘啊’了一聲,臉色瞬間白了,丟下手中的蒲扇就沖進了屋里,不一會兒的工夫,便傳出了悲痛的哭泣聲。
「娘,娘!」
林若雲心頭一緊,其他人的臉色也微微有了變化。
此時,從院外走進來一個老漢,穿的倒算體面,一听到屋里有哭聲,幾步就沖了進去。片刻之後,剛剛的那個女子被他拉了出來,眼楮還紅著,邊哭著邊說道︰「爹,伯母她才剛走。」
「少廢話,跟我回去,你還沒過門呢,就在這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老漢手抓得緊,幾乎是將女兒拖出屋外的。
男子隨後追了出來,急忙攔下了父女二人,說道︰「高伯伯,芊芊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您這是要把她帶到哪去?」
「你知道芊芊沒過門就好,此事不作數了,不作數了!」老者擺了擺手,一把推開他,高聲說道︰「我告訴你陳天佑,咱們兩家的親事已經吹了!芊芊從現在起和你沒有半點瓜葛,我高家也與你陳家沒有關系了!」
陳天佑面色一僵,隨即上前一步擋在他們身前,厲聲斷道︰「這怎麼能行!」
「怎麼不行?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你和芊芊是指月復為婚,十三歲那年你偏要上山拜師,學什麼道法、仙法,讓芊芊等你三年。」老者吹著胡子瞪著眼,好像有一肚子的火,掰著手指頭和他算賬一般的說道︰「你三年回來了,卻趕上你爹去世無法成親,料理完你爹的後事,你又回了山里,現在你娘又沒了還要等三年,你都十九歲了,我女兒也十九了,再等還不知道等到何年何月去!」
陳天佑看了看站在一邊哭泣不止的高芊芊,忍著心中悲痛,低聲對老者安撫道︰「師父已經準許我不必再回山了,還囑咐我這次回來一定要兌現承諾,迎娶芊芊為妻,守孝三年是子女應盡的孝道,怎麼能因為這樣悔婚?」
老者哼了一聲,拉起女兒就走,「你說什麼都晚了,我已經收了王員外的聘禮,三個月後,芊芊就是員外府的少夫人了,我勸你還是死了心吧!」
高芊芊被父親拉著走出了院子,父命不可違,她到底還是高家的女兒,可心中實在不舍,一路被拉著往前走,一邊不停的回頭看著陳天佑,眼淚決堤似的流下。
陳天佑呆呆的站在院中,地上的藥罐還咕嚕嚕的冒著熱氣,里面的東西卻再無用處了。娘走了,未婚妻也走了,不過短短一炷香的時辰,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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