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沉重。
谷萊站在家門口，準備按鈴的手垂了下來。
夜色已晚，母親應該早已在家等待，聶古也該回來了，聶……身體不由一個寒戰，思維截斷了大部分，不敢再往下想。
頓時有腳步聲從屋內傳出，緩慢低沉，每一聲腳步都仿佛直入心底。她屏住呼吸，手腳接近痙攣。
叮咚——
在來人打開門的前一霎那，少女閃電般按下了門鈴。
是余汐。
她如同卸去千斤重負，疲倦舒了口氣。
「谷萊，這麼晚了，快去……呀！」女人不及講完，神色一驚，連忙上前扶起搖搖欲墜的人。
「我還好……還好。」繃緊的神經一松懈，她就感到一股暈眩直沖顱腦。
「你沒事吧，丫頭。」
聶古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她擺擺手以示無礙，恍然抬起頭。
所有光線黯淡了一瞬，視野漸漸變得迷糊不定，寂靜的廳室內如籠罩著氤氳霧氣。她伸手想用力握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
「在期待什麼啊，這個表情。」聶仁面帶笑意，走到少女跟前。
雙膝一軟，她倒進母親懷里，再無力支持。
「孩子，你是太累了。」女人懷抱著她。
「余汐，聶古呢？」
「傻孩子。」母親輕輕剝開遮住少女眼楮的幾縷長發，笑道，「站在面前的，不就是聶古嗎。」
頭顱里傳出一陣劇痛，幾欲裂開，她愣在原地。
「不，不是……」她掙扎著起身，卻見一縷幽藍的光亮已經隱隱停在母親身後，毫距之差就可一擊斃命。
一切收入眼底，她雙瞳閃動了一下，漸漸明亮。
「大哥，二哥聶仁鐵定回來了吧。吶，這又是卉瑤的東西，我得上去給他。」少女邊走邊掏出袋中的一只禮盒，顧不得眼前的暈眩，便跌跌撞撞地攀上二樓。
腳下步履越發沉重，由緩至快，變得異常急迫。扶梯，走廊，壁畫，門，一路景象疾速後退，在目之所及的視線里擦出一道道黑影。
吱呀——
老化的門被推開，少女本能撲向聶古床邊，抓起依舊沉睡的人使勁搖晃。
「大哥，大哥！聶古……快……」她聲音顫栗，指間因過份用力仿佛嵌入了被單，如同抓住最後唯一的寄望。
聶古確已回家，卻面無生氣地躺在一處，仿佛不再睜開雙眼。
意識到了什麼，眼角的淚水落下，浸濕了棉被。她雙膝跪下去，雙手尤拽緊著床單，而聲音越來越小。
「沒用的，他不會醒來了。」
一道柔和的藍影自背後閃現，少女蹲在那里沒有回頭，黑發遮住了側臉。
接踵而至的恐懼後，人學會的應只是麻木。
也罷，這人願意跟著自己，余汐便可相安無事。
聶仁緩慢走至少女身後，一身奇異的藍衣襲地，輕輕笑道，「還以為只是湊巧，上次誤闖入我封間的事，原來你一直都記得，常人是往往意識不到的。還有，這個聶古——」
「為何……為何要奪走。」她冷冷打斷。
「奪走？谷萊，他並不屬于你。」背後的人平靜注視她，緩聲，「我只是奉命。」
「誰之命？」
「不重要。」
「他不是你——」
「比起這個。」少年的笑容徐徐散開，竟有超乎年齡的深沉與詭異。「比起這個，作為獵物比較重要。」
她微微冷笑了。「所以？」
「我，不大喜歡妖化。」藍衣人低首，望著身上不斷生長的觸手，「只要取得獵物身上足夠的核力，你就不必再看到我這副模樣，也不用害怕了。」
「谷萊。」他湊近，伸手拂去她臉上的淚痕，舉止間卻沒有任何婬逸。
「我想看看，奪走了一切，被恨意喚醒的你，是什麼樣。」
徐風一頁頁卷過他們身旁的日歷，化成了拂動的扇面，記憶被無聲翻動。
曾經，那個被卉瑤的大把情書轟倒卻鎮定自若的人，那個被聶古抵著胸脯稱作兄弟的少年，被時光迅速帶離，只剩下面前這一張陌生的面孔。
床頭燭台上，最後一絲幽光悄然熄滅了。她伸出手,沿著上面繁復的花紋撫摩了一下，眼神柔和。
「二哥？」她笑，轉身過來直視他的眼楮。
剎那間燭台上的白蠟剝落，露出鋒利的插針，而針的方向，朝著聶仁的心髒刺去！
床上聶古的臉被豁然照亮了，鼻梁反射出一道藍色的光。
少女的身體被拋向半空，渾身包裹于無數狹長的藍色觸角中，如深陷泥沼不得動彈。那些毒液滲入體內，讓四肢百骸瞬間失去了知覺。
「很好。」聶仁滿意望著面前的人，「人類的愚蠢，不過如此。」
所有景致的影子開始拉長，在意識中漸漸模糊。
「不，你不是……」她終無力掙扎，喃喃自語道。
「不是？」對方突然想到了什麼，看向床上的聶古，無奈一笑。「是啊，我不是他兄弟。根本沒有二哥，沒有聶仁。我只是食取了這人身上的部分核力，人類就從記憶里認同聶仁的存在，連他父親都不曾察覺，實在可憐又愚蠢。」
視野漸黑，在尚有一絲光明的時候，她看見一支鋒利的觸手刺向自己喉嚨。
「萊……」
……
「谷萊。」
短暫的暈厥，耳邊卻是熟悉的聲音。很熟悉，卻記不起他的臉。
隱約中有一只溫暖的手遞過來，握住自己的手背。這樣的溫度，這是……緊閉的雙眼里逐漸有了昏暗的光。
「白年。」她努力恢復神智，伸手觸模黑暗里的輪廓。然而四肢已如癱瘓，終將現實里的殘酷層層剝開。
幾滴灼熱的液體落在臉上，她渾身顫抖。
「不，不可能，你怎麼會……」
一瞬間整個空間被藍光充斥，映照出少年那張蒼白的臉，只見一條粗壯的觸手從背部貫穿了他的胸膛。臉上原先的液體流入眼中，所有景致竟染成刺目的鮮紅。
白年擋在身前，沒有動，一只手中仍握著先前那只掛墜。
——無疆無束，意者相通。上刻著這八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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