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掉手機,楊寧卻把它緊緊地攥在手心。她要拼命忍住,才能夠控制著自己不要回撥。剛才鈴聲響起的一瞬間,她竟然以為奇跡會發生。原來他不過再次囑咐她一次而已。
所以她必須要先掛掉電話。因為先掛掉電話的人,看上去比較強。
飛機已到萬米高空,穿著鮮艷制服的肯航空姐開始派送飲料。
「請問,需要喝點什麼?」
「溫水就好了。」她答。
空姐倒了一杯溫水給她,卻看到了她身上穿著的「根與芽」標志的t恤,驚喜道︰「這位小姐,請問,你是根與芽組織的成員嗎?」。
楊寧笑笑道︰「我在甜水保護區做過志願者。真是一段難忘的經歷。」
空姐贊嘆道︰「那太棒了。我一直想去見見古道爾博士,可惜總是在天空上飛……」
「你也是根與芽的志願者嗎?」。前面一個男子探過頭來問。
這是一個同樣黃皮膚、黑眼楮的亞洲男子。長得有些縴細,文弱而秀氣。很巧,他也穿著根與芽的棉t。
「嗯。」
「中國人嗎?」。他用中文嘗試著問。
「對呀。」
兩人互相握手。雖然來往東非的中國人很多,但同穿一款衣服,又志同道合的人並不多。
男子請求跟楊寧旁邊的人換了座,興致勃勃地問︰「你在甜水保護區?見到古道爾博士了嗎?」。
「見過幾次,不過她總是很忙,沒辦法在同一個保護區呆很久,她讓我照顧一個剛出生就沒了媽媽的小猩猩。」
男子驚嘆道︰「她能把這件事交給你,你肯定是動物專家吧?」
楊寧趕緊擺手道︰「我不是什麼專家,在此之前,我甚至還沒有照顧過任何一個小動物,也沒有照顧過一個嬰兒。只是,古道爾博士信任我,所以把它交給我。」
男子不敢相信地張大嘴巴,好一會才道︰「那……那只小猩猩現在怎麼樣了?」
「還好。健健康康,蹦蹦跳跳。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奇跡。我走之前,另外一只母猩猩把它領養了。」
「哦。我還以為會听到噩耗呢。」男子如釋重負,在胸口畫了個十字。忽然才笑起來,「我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你看上去倒很像某個人。」
「朋友們都這麼說。」楊寧心里嘆了口氣,故意笑道,「可惜我只是個普通老百姓。我叫楊寧。你呢?」
「楚向喬。」他自我介紹道,他是s市的根與芽小組負責人,這次專門到古道爾博士的「剛比河研究中心」參觀學習。
他的正職是個中學老師。
「老師?教的是自然科學嗎?」。
「不是。是教政治的老師。」楚向喬苦笑道,「其實我覺得我教的就是一群小猴子。每次上課,睡覺的、聊天的、玩手機的,都比听課的要多。以前我還會想盡辦法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後來,我也看開了,權當給猴子們上課。」
楊寧想象得到,一個文弱書生坐在一群猴子的中間,面對著亂哄哄的場面萬般無奈的神情,不禁笑道︰「那也沒辦法,都怪你要教的東西太枯燥。完全不適合現在的孩子。只有像我們這一代人,才會傻乎乎地背著手認真听老師講課。」
楚向喬與她年紀相仿,可臉上還是一派陽光氣息,可能接觸的都是活力十足的年輕人的關系吧。
兩人感慨了一輪,交換了聯系辦法。楊寧覺得自從在沙蠍身邊呆過後,她整個人都變得容易跟別人相處起來,以往她總覺得身邊的人想靠近她就是得到某種好處,所以不免有些凌然之氣,其實她內心孤獨難安,卻又無所適從。
「認識你很高興。希望以後還能再見。」在飛機打開艙門,旅程已經結束的時候,楚向喬笑著跟她道別。
「嗯。希望再見。」她也笑著與他道別。還有希望嗎?她自己也覺得甚至惘然。如果跟一個人的相遇,是上天的安排,那麼跟一個人的離別,也是上天的安排吧?我已經跟他分隔萬里,心路不通,還能再次相見嗎?
她的秘書小游已在外面等候多時。看見她出來,急忙迎道︰「楊總,你終于回來了。幾個月不見,你好像瘦多了。」
楊寧自嘲道︰「怕是殘多了吧。我都好幾個月沒有畫過妝,做過護理了。你看,皮膚也曬黑了好多,就像只非洲黑猩猩。」說罷,大笑著用黑猩猩的聲音「伊伊」地叫了幾聲。
小游從來沒見過她像今天這樣搞怪的,不禁呆了呆,「楊總,你是整個人都變了。」
「是嗎?有變得那麼厲害嗎?」。她不由得模了模自己的臉,問︰「那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小游更隨她多年,雖是上下級關系,但早已熟捻非常,笑道︰「以前你就算笑,也總是有點發愁的樣子,可是今天你笑,是整個人,連心里都在笑。楊總,你去非洲度假,一定玩得很開心吧。」
「你都能看得出來?」楊寧不由對這個小秘書另眼相看起來。
「是啊。如果一個人真心在笑,眉毛都會彎起來像道彩虹,如果是假意在笑,或著心里不高興又不得不笑,他的眉毛就會平躺著——像條蟲子。」小游解釋道。
「原來你還懂這個。」
「我們做秘書的,不懂得點察言觀色,怎麼混?」小游以前也從不敢在她面前這樣說話的,今天不知為何似乎也放得很開。
不過她卻沒有在意。
「您要先回集團總部嗎?」。
「不。幫我找在敘利亞犧牲的三個士兵的家庭地址。我要登門拜訪。親自致歉。」
小游被嚇了一跳,「什麼?您親自去?我們不是已經給他們的親屬一大筆撫恤金了嗎?而且,他們都已經接受了。」
「他們接受的是他們的孩子為國獻身的故事,而不是為了一個愚蠢貪婪的女人而死的真相。所以,我還欠他們一個真相。」
小游難以置信地望著她,似乎從來都沒有認識過她一樣,好久才道︰「楊總,你真的變了。」
「人總是會變的。」楊寧倚著車窗,看外面的風景像被刮翻了的樹般不住倒後,她雖然承諾過他,但是她不會通知他的。在這件事上,她認為一個生死未卜的人,應該有這樣的權力。
以後,他會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