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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逢魔時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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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銅雀台張燈結彩。

申時,日輪偏西,天色介于明亮與昏暗之間,正是「夕食」之時。開闊無際的露台之上,清風徐來,水波不興。上首的高台之下,紫檀木幾案和掐金絲繡墊工工整整地鋪開,宦者和宮人正在仔細做最後的布置,薄薄的陽光斜斜打在青白玉松綠暗花插屏上,將插屏之中隔絕成一個光線柔和的空間。

本朝的皇帝陛下喜音律之事,已經是眾所皆知的事了,但是卻沒有人想到,這一回皇帝如此重視,竟要親自召見那些樂師,雖然沒說是宴請,卻也不遠矣——只是說譜了一曲新曲,要請一位最好的樂師來演奏而已。

不過對于樂師而言,能以低賤卑身得見天顏,乃是三生三世修來的榮幸。

然而「伴君如伴虎」這句話卻也不是隨便說說的,樂師們興奮之余,也不由暗忖,若是獨奏時一緊張彈錯個音說不定也會被殺頭,沒這個福分硬要去沾這個榮寵,沒得還會折了壽哩,所以這麼一合計,大部分樂師還是縮著脖子沒有往前去湊合,留下來,願意出席的都是一些藝高人膽大之輩。

雖然從皇宮東拉西湊地帶來了一百名樂師,但這一百名之中不少是使羯鼓、方響、鑼、達卜之類的敲擊樂器,盡管是樂曲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不過在獨奏之中便派不上什麼用場,于是召見的人選便銳減到了五六十人,之後又有不少自知濫竽充數的退縮,這場宴席出席的樂師約莫才三十人不到。

馮小憐自然是個例外,她藝不高,膽也不大,但她卻是非常想見齊國那傳說中昏庸無道的皇帝一面——雖然她心里已經十分悲觀地做好了見到一個弱不勝衣的病秧子的準備,但她還是抱著一絲絲的僥幸心理。

是的,她心里還是沒有跨過那道坎。

盡管,她嘴上能毫不在意地說著「以色事人」、「色誘皇帝」之類的話,但是她只是一個普通少女,或許比常人要勇敢堅毅一些,但要向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自薦枕席婉轉承歡又是兩碼事,就像是她敢殺人卻依然會怕毛毛蟲一樣,是兩個不能相提並論的問題。

不過從另一方面而言,她又清晰地知道去色誘皇帝這件事,是最省時省力又保險的報仇方法,可謂是上上之策,于是現實和理想的踫撞沖突之下,她只能強烈希望那個皇帝能長得順眼一些,讓她內心可以心安理得一些,自欺欺人,不再掙扎……

一邊無比理智清晰冷靜,一邊又抱著沒有意義的小人物心態,說到底,這樣不專業不靠譜的普通少女,能完成將齊國大將撂下馬來的復仇大業就怪了啊……

總之,不靠譜的非專業少女懷著掙扎的心態,抱著胡琵琶猶猶豫豫地挑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入了席,心里還在想著怎麼說皇帝今年才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應該不會太難看吧……身體不好,那至少不會是個虛騰騰的胖子,而且听說高姓一族生得都十分貌美,既然能出一個肖似婦人的蘭陵王,皇帝陛下應該也不會難看到哪里去……吧?大概,也許,可能……

就在這樣的胡思亂想之中,「鐺」地一聲玉磬清響,到場的樂師均是神色一肅,正襟危坐看向上首,又是興奮又是忐忑地等待著齊國九五之尊的到來。

……

……

然而馮小憐最終還是失望了。

繡著雲海仙鶴的素色薄絹畫屏聯成四面,由宮人搬來置于高台的正面,這時忽然鐘鼓齊鳴,黃昏時金色的暖光涂滿了銅雀台上展翅欲飛的巨大靈雀,光采煥然之中,整齊的宮娥成人字形從屏風後走出,手持雉羽宮扇,魚貫而出,而薄絹屏風之後,也印上了一個端坐著的人影,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天家威儀。

席間的樂師一個個神色都激動不能自已,漲紅著臉好像早已得見天顏,低頭躬身,齊齊恭聲道︰「參見陛下,恭祝陛下洪福齊天。」

禮畢,一片肅穆之中,只听一個拉長了音的尖細聲音響起,「平身。」

似乎是一個宦官的聲音,眾人心里嘀咕著,直起身子來,听得那尖細的聲音繼續道,「聖上有旨,昔銅雀台,文思滔滔,笙歌漫漫,雅樂之音,未絕于耳,今之銅雀台,可勝曹魏乎?爾等今日當以禮樂中興為念。」

「謹遵聖諭。」

樂師更是一陣心神激蕩,他們這等「樂戶」可是奴籍之中的奴籍,雖是听上去雅致,但卻與小妾、奚奴、昆侖奴、部曲、奴婢、人奴產子的地位差不多,就算是入了太樂署,也不過是在幕後,為節慶宴請時伴個奏罷了,地位比起普通宮人還不如……如今,他們竟能被如此重視,甚至聆听聖諭?許多年紀大些的樂師幾乎都要幸福地暈厥了過去。

然而皇帝宴樂師,這終究是一件有違禮制,甚至能稱得上是荒唐無比的舉動,也就只有高緯這等昏君才能我行我素,不懼物議了——債多不愁,他反正也沒干過幾件好事兒,不給國家添亂大臣們就要謝天謝地了,朝中又皆是如祖珽穆提婆之類的諂媚小人當道,自然也沒什麼人來自討沒趣地阻止了。

又是一聲玉磬的清脆響聲,站在各個桌案後的宮娥便從身後人的托盤中捧起酒壺,為樂師斟上酒,代表宴席正式開始了。

比起那些激動不能自已的樂師,和周國皇帝很熟的馮小憐表示很淡定,只是使勁看著那上首的屏風,那屏風絹紗看起來極為透明,但怎麼看也只能看到一個頭戴冠冕肩膀挺拔的身影,無法窺其真容。

而那高台也極高,居于下方的人便只能仰著頭,看到畫屏下縫隙中隱隱露出的絳色袍服一角。

馮小憐有些失望,知道自己這趟是白來了。

就在這時,一聲輕快的羌笛聲悠然傳來,在場諸人不由都抬眼望去,只見一襲寶石藍色的身影如同驚鴻般飄來,隨著那曼妙身姿而來的,是來自異域神秘而熾熱的樂聲……

海水般湛藍的披紗之下,正是那位名為鹿敏的胡姬。她有著栗特人特有的小麥色肌膚,還有紫葡萄般的深邃雙眸。她眉心處點著一顆朱砂,手腕翻動著如同蓮花般的姿態,腰肢在婀娜地動著,而那雙眼眸,正含情脈脈地望著那高台屏風之後的人影。

羌笛之後,方響和羯鼓的聲音便歡快地伴了上來,旋律和鼓點催促著,鹿敏微微一笑,忽然不著鞋襪的赤足輕輕點地,輕快地旋轉了起來,紗衣如同瑤池仙女般在風中劃過一道稍縱即逝的影子,正是一段胡旋舞。

這就是她的殺手 麼?馮小憐挑了挑眉,知道如此貌美的胡姬來到了銅雀台,便不會如同馮小憐一樣空度時光,而是會利用一切所能利用的,用自己那曼妙的舞姿和別具風情的容顏攏住那位齊國至尊的心……

哪怕只有朝夕的寵愛,哪怕只是曇花一現的新鮮感,對于胡姬而言,比起卑賤的樂戶,也是一生榮光……

馮小憐望著場間微笑著不停旋轉的胡姬,心中不知為何有些感慨。

她果然還是太過瞻前顧後了……沒有將一切都拋下的勇氣,又談什麼上位呢?馮小憐忍不住喝了一口酒,覺得意外地有些苦澀……

許久,鹿敏的胡旋舞終于結束了,她在樂聲的結束之後,香汗淋灕地盈盈拜服于地,柔聲道︰「鹿敏獻丑了。」

獻舞自然是安排好的,雖然說今日是陛下要去挑幾個樂師來奏曲而已,但是太樂署的博士也是精心安排過了,先是這幾日暗中觀察,挑選一些有望被聖上看重的,再是安排出場順序挨個兒為聖上獻藝,各方面綜合實力最佳的鹿敏自然是被排上了第一個,便是想要先聲奪人,讓皇帝陛下抱個眼福先。

不過對于馮小憐而言,她壓根沒有輪上「獻藝」的名單,她的那點粗糙的胡琵琶在浸yin了一輩子音律的太樂署博士看來,簡直是听也懶得听,不過她沒有「知情識趣」地主動退卻,便也由得她來湊個熱鬧,沾個聖眷的光。

不得不說這一招十分高明,看了一場精彩絕倫的舞,屏風之後的皇帝陛下仿佛也十分滿意,靜了半晌,那尖細的宦者聲音又響起,「陛下有旨,賞十金。」

說著,便有宮娥捧著紅綢蒙著的托盤來到鹿敏身前,鹿敏似乎並不太滿意這個結果,眸光似乎有些哀怨地看了一眼上首,卻也只能謝恩,「多謝陛下隆恩。」

她自然不是這樣就偃旗息鼓了。

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後面。

鹿敏眼眸中閃過一抹志在必得的光芒,然後低下頭接過那托盤,轉身離去。

金色暮光中,她的余光忽然瞥到了坐在角落之中的少女,那樣安靜而與世無爭,鹿敏的目光停了一瞬,便隨即繼續往前走去,而她收回目光時,嘴角揚起的一抹譏誚的微笑,並沒人注意……

……

……(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訂閱,打賞,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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