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從宿醉中醒過來的叱奴太後發了一通脾氣。
昨夜皇帝陛下來吃了一頓飯,飯沒吃完他便「告個方便」沒了人影,叱奴太後等了沒一會兒便把自己給灌醉了,是以太後醒來時的心情想來不太美妙……一晚上沒睡的馮小憐魂不守舍地站在殿門口發著呆,在思索著昨晚皇帝陛下的話語,她其實已經想了整整一個晚上,卻依然沒有想出頭緒。
在衛國公府時,那個老者與她說過差不多的話,許她榮華富貴,讓她自願為他所用之類的……然而那只是馮小憐為了不讓褚翁拿百里酒肆里的那個鰥居老頭來威脅自己,而刻意表現出的貪慕榮華,然而事實上馮小憐完全打的是陽奉陰違的主意。
她才會傻傻地因為幾句話就給人賣命呢。
榮華富貴?再多錢也沒有小命重要。
然而皇帝陛下的那番話,卻拿住了她的命脈。
報仇,這是一個她從未想過的詞語,在她的人生計劃里只有「安身立命」以及「和光同塵」之類中庸而低調的詞匯,作為一個低調黨,報仇這種帶著刀光血影的高調詞匯好像不太適合她。
她的仇家是殺了她親生父親的人,但是她沒有見過,也沒有刻意去了解過,因為她知道光憑她一個小小女子,就算是忽略一切權位身份的因素,她也沒有能力去殺掉自己的仇人,所以她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個可能。
不過如果皇帝陛下願意幫忙的話,她好像也可以適當的熱血一把……
只是皇帝陛下要她做的事情,恐怕也不會很容易吧?而且她一個小小女子,又能幫上什麼忙?最有可能的是美人計吧……
馮小憐正怔怔出神地想著,就看到一架步輦停在了長樂宮的門口,一個身著嫣紅色彩繡上襦配碧藍間色裙的少女裊裊婷婷地走了過來,卻是幾天沒見的王綺珊。
幾日沒見,她仿佛愈發容光煥發了,繪著精致的妝容,遠遠的便能聞到一股微甜的燻香,馮小憐一怔,正想繞到後殿去,王綺珊卻瞧見了她,一路香風地飄了過來,親切又不失優雅地道︰「阿蓮,好幾日不見,過得可好?」
馮小憐皮笑肉不笑地道︰「還好。」
「說起來,那**可是幫了我大忙了,真不知道該如何謝你呢。」王綺珊溫和地笑道,「我現在居清涼殿,阿蓮若是願意,不如來陪陪我?」
「……多謝好意,不過不用了。」馮小憐覺得自己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雖然她早就猜到王綺珊封了美人之後肯定會趾高氣昂起來,卻沒想到她居然會做得這麼徹底——讓她去清涼殿陪她?不就是去伺候她麼?這居高臨下的姿態可真是做足了。
王綺珊見她不冷不熱的態度,心下也有些不悅,她如此「拉攏」這個阿蓮,自然是看重了她與陛下似乎有舊,只是這阿蓮也忒不知禮數,自己如今地位已今時不同往日,不上前攀附討好便罷了,她竟還不知行禮,真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于是她看著馮小憐的目光不易察覺地閃過了一絲輕蔑……
不過是長相生的好看罷了,這有什麼用?女子若是沒有一顆七竅玲瓏心,不懂得攻于心計的話,又如何能在這步步驚心的後-宮之中獨領風騷?就像是那個人,即便有萬千寵愛,不懂得經營謀算,最後的結局不是依然淒淒慘慘?
想著,王綺珊心中忽然莫名地升起了一絲古怪的感覺,鬼使神差地,她忍不住多看了馮小憐的臉一眼……
馮小憐一怔,「怎麼了?」
「無事……」王綺珊搖搖頭笑了笑,「如今才發現,阿蓮與我的一位故人長得有幾分相像呢。」
馮小憐心中微微一跳,趕緊扯開了話題,兩人驢唇不對馬嘴地又說了幾句,王綺珊這才讓一旁的宮女通傳一聲,要來拜見太後,不過她來的時機不巧,此時已經快到日中,太後有午睡的習慣,昨夜又宿醉頭疼得很,便早早地在榻上歇息著了,王綺珊只好悻悻地打道回府。
午時也沒有什麼差使,馮小憐正準備回宮人的住所去,路經庭院中的花圃時,卻看到原本說是午睡的太後正施施然地站在園中曬著太陽,半眯著眼好像十分困倦,卻又享受著這春日的暖陽不肯離去,阿燕在一旁攙著她,馮小憐走得近了,便听到她們之間的對話聲。
「方才那王綺珊……王美人求見,太後為何不見?」
「哼,以為看在庸忠公的面子上,我便要見她一個小小美人麼?如此不知好歹之人,有甚可見的。」
「太後說的是,听說這位王美人沒少動心思鑽營,不過妃嬪們因為那曲水流觴宴之事都惱她急功近利、不知輕重,是以無人願意搭理她呢。」
「哦,陛下呢?可有召幸?」
「您也不是不知道,陛下封她為美人不過就是看在庸國公的面子上,況且陛下那性子……別說召幸了,想不想得起來都難說呢。」
「呵,也是。」
花圃之後,正好是兩人看不到的死角,馮小憐偷听著也憋不住覺得有些好笑,搖了搖頭準備轉身離開,然而太後之後的話語讓她渾身一震,停下了腳步。
「晉公回朝之後,陛下該動手了罷。」
馮小憐其實並不想听到這種秘聞,但是顯然她的謹慎意識還沒有強大到能遏制好奇心的地步,所以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豎起耳朵不放過任何一個字。
阿燕的聲音明顯壓低了,「是,衛公在朝中的舊部明顯有蠢蠢欲動的跡象,然而軍權依然在晉公之手,不知陛下該有何妙招,能兵不血刃地奪回大權。」
「那是極難的。」太後深深嗅了嗅春日的明媚氣息,覺得自己身體里的腐朽死氣仿佛愈發濃郁了起來,她陰沉地道︰「晉公在大周根基已深,若要撼動,怕是要……血流長安城了。呵,晉公已老了,若是我這不成器的兒子放聰明些,不去與阿六聯手,事情還能有斡旋的余地,只是晉公如今知道兩人結盟,即便是陛下再隱忍不發,恐怕……晉公也要動手了。」
「那陛下龍首舟大宴世家……」
「也是一步昏招!晉公是何等人物,豈能看不出陛下的意圖?我實在不知何以他能做出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辛辛苦苦當了十二年的傀儡,竟要功虧一簣!」
「或許……陛下早已有定計……」
「我寧願他不要有什麼計策,還能保住一條小命。」太後微微眯起眼,眼中閃過一絲陰霾,「明帝聰敏機智,勵精圖治,政績顯著,最後還不是晉公的一塊毒餅便輕易葬送了?晉公心機之深沉,絕非他想象的那般簡單……」
听到這里,馮小憐也覺得身上有些發寒。
她是個小人物,自然不知道朝堂之上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從兩人的對話之間不難推測出,宇文邕與宇文護的矛盾終于即將爆發,一山不容二虎,一個是手握兵權的肱骨重臣,一個是勢力東拼西湊的傀儡皇帝,不管結局如何,這長安城恐怕是要變天了……
馮小憐忽然想到,難道說,宇文邕讓她幫的那個忙,也與此事有關?
事關皇位,就如同暴風雨之中渾濁莫名的的漩渦,稍一被卷入,便會被暗流絞得血肉模糊,即使是那些有著百年根基的七宗五姓也不敢輕易涉入其中,皇位之爭,便是一點風暴的邊緣都是一陣腥風血雨,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改朝換代,一向是比戰爭還要殘酷可怕的事……
不過……听起來好像挺帶感的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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