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第五十八章 四行字

夜涼如水。

未央宮的燈火有些黯淡,因為皇帝陛下的簡樸,所以好像連燈火都沒了底氣,在早春夜晚的寒風之中顫抖著。

步輦在皇帝寢殿前停下,李娥姿走下步輦,從阿梅的手中接過紫檀木的食盒,朝著殿門口走去,只是宦者在門口攔住了她,有禮地道︰「見過淑妃娘娘,陛下去長樂宮了,不在殿中,還請回吧。」

李娥姿有些意外,朝著宦者笑了笑,「如此,那我便將銀耳羹送進去。」

若是別的嬪妃,哪怕是皇後,也無權擅自進入皇帝寢殿,然而因為以往陛下曾吩咐過淑妃有事可直接入殿,宦者沒有猶豫,便打開了殿門。

李娥姿施施然步入殿中,走到桌案前,細心地將食盒打開,將一個精致的小盅放在右手側,又將一碟梅花樣的糕點放在一旁,眼眸中不由閃過一絲溫柔之色——她不僅是宇文邕的嬪妃,更是自宇文邕尚是皇子時便陪伴在側的得力助手,她知道宇文邕手中雖無實權,暗中卻掌握著不小的力量,常有徹夜不寐批閱密報的習慣,所以她有時也會送些宵夜過來,聊解他長夜漫漫的疲乏。

正擺弄間,李娥姿的余光瞥到了桌案上敞著的密折。

她本不想多看,正欲移開目光時,「馮小憐」這個名字卻躍入眼中。

李娥姿一怔,放下手中動作,將那張密折小心地拿了出來,卻發現這根本不是密折,而是宇文邕習慣在思索事情時,為了理清思路所寫的手書。

手書之上墨跡淋灕,力透紙背,卻都只是散亂的詞句,顯然是所寫時思慮不暢所致。

第一行字,是「刺客為正三命討寇將軍」「庸忠公之親衛」「邙山之戰後不知所蹤」,李娥姿略一轉念,便記起了這是衛國公府遇刺時那個來自軍中的刺客的身份。

第二行字,是「保定四年」「庸忠公身死」以及「馮小憐」。

李娥姿微微蹙眉,不知道此句何解。

然而,第三行字便更令人費解,只有「手刃刺客」四個字。

緊接著是挨著的三個詞「天生麗質」「慧黠機智」,還有一個與前兩個詞毫無關聯的「國仇家恨」。

看到這里,李娥姿隱約猜到了宇文邕或許是準備啟用馮小憐,卻依然覺得有些捉模不透——馮小憐的確是個極好的人才,相貌心智均是上等,不過要啟用便用了,怎會到需要落筆理清思路的地步?而且……一個容貌美麗的女子罷了,難道還真能傾國傾城不成?

李娥姿默默地將那手書放回原處,攏了攏肩上的帔子,忽然想到方才那宦者說陛下去了長樂宮……

……

……

長樂宮的殿中燈火通明,叱奴太後喝得微醺地被扶進了寢殿之中,呼呼大睡了起來,而方才說是「告個方便」的皇帝陛下也遲遲不見人影,原本剛開了個頭的宴席就這樣無疾而終地結束了,宮人卻又不敢撤去菜肴,只好暗暗納悶皇帝陛下究竟去了哪里。

而大殿之後的庭院之中,馮小憐目瞪口呆地看著宇文邕,然後又下意識看了一眼手里被抹得滿是餅屑的手帕,最後有些尷尬地拍了拍身上的碎屑,胡亂行個禮,說道︰「見過陛下。」

「不必多禮。」宇文邕淡淡問道。

馮小憐下意識瞄了一眼他身後,沒有宦者也沒有宮女,不知這個皇帝陛下是怎麼一個人從宴席間跑出來的,心里又開始轉著念頭,敷衍道︰「哦,對了……多謝陛下上次成全。」

「不用謝。」

兩人的對話又回到了一開始的模樣,馮小憐渾身不自在地看了看四下寂靜的庭院,小心翼翼說道︰「那……陛下要是沒事的話,我就先告退了?」

宇文邕看著她,沒有說話。

距離那次琴湖的刺殺已過了將近半年,眼前的這個少女好像與那時坐在火堆前和他大剌剌聊天的小丫頭有了些不同,那張本有些清稚氣的面孔長開了,明眸皓齒,膚若凝脂,美麗之中仍有幾分撩人心弦的青澀,像是含苞待放的一朵出水蓮花,一身毫不出眾的淡青色宮衫卻絲毫無法掩飾住少女姣好有致的身材,如同春天剛剛抽條兒的縴細柳枝,透著柔柔的清純之意。

想起那次驚心動魄的畫舫刺殺,宇文邕沉默了片刻,問道︰「……問你一些事。」

「嗯?」馮小憐一怔,「陛下請問。」

「那日,那個刺客比你厲害得多,又佔了優勢,你是如何將他殺死的?」

馮小憐心中一跳,剛要開始警惕,卻猛然察覺到宇文邕是將自己的處境對號入座……晉公宇文護手握軍權、權傾朝野,不正是比他厲害得多,又佔了優勢?難道說這位傀儡皇帝終于按耐不住了……

馮小憐冷汗一下就下來了。

她眼珠子轉了轉,將一只手掌豎起來在皇帝陛下的眼前穿來插去地游走,高深莫測道︰「我啊,我是用迂回的戰術,兵法有雲……」

宇文邕看著她跟條蛇似扭來扭去的手掌,皺眉。

馮小憐見他皺眉就有些哆嗦,連忙將游走的手掌化刀,往下干淨利落殺氣騰騰地一切,嚴肅道︰「其實……我是這樣殺死他的。」

宇文邕伸出手比了一個穿刺的動作,面無表情道︰「上次問你,你做的是這個動作。」

馮小憐大窘,頓時有種被踩到痛腳的惱羞成怒,一時忘了眼前人的身份口不擇言,微怒道︰「反正把人殺了不就完了唄,管他是怎麼殺的。」

「……」

馮小憐說完頓感後悔,抬起眼悄悄偷看了一眼宇文邕,見他沒說話,似乎也沒生氣,連忙如蒙大赦地行了一個禮,趁著自己沒繼續不著調前趕緊輕手輕腳轉身退去。

宇文邕看著她的背影,決定了某些事情,然後開口道淡淡︰「馮小憐,保定四年冬為馮百里所收養,生于魏恭帝元年十二月初六。」

馮小憐的背影一僵,轉過身來看著宇文邕,若無其事地笑道︰「看來要為陛下辦差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過我的來歷應該很好查,沒讓陛下費心。」

「保定四年以後,你的一切行跡都能查到。」宇文邕平靜地道︰「只是保定四年以前,你在哪里?」

馮小憐藏在袖子里的拳頭微微一緊,知道宇文邕今天是找上她了,只是她不過是一個小人物罷了,就算身世可疑,為何是皇帝陛下親自紆尊降貴地來找她?隱隱感到有些不安,馮小憐勉強笑道︰「我本是孤兒,浪跡于長安,長安城的乞索兒何其之多,要從其中查到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孩子,陛下恐怕不太清楚其中難度。」

「說得過去。」宇文邕看著她,面無表情說道,「不過你需要解釋一下,你是哪里學的寫字?哪里學的功夫?」

「……真沒想到陛下日理萬機,還有功夫來盤查一個小宮女的身世。」馮小憐深吸一口氣,誠懇說道︰「陛下不必疑我另有目的,若是不信我,將我放出宮,趕出長安城便好,我實在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晉公掌權,我不需要日理萬機。」宇文邕沒有接她的話,淡淡說道︰「至于你,恐怕也不是什麼小宮女。」

馮小憐呼吸一滯。

「有一樁巧合不知你發現了沒有。」宇文邕語氣好似沒有起伏般,冷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保定四年,邙山之戰,庸忠公王雄大將軍戰死。琴湖畫舫刺殺一事,那刺客曾任正三命討寇將軍,是王雄大將軍的親衛,邙山之戰之後銷聲匿跡……」

「而保定四年,你被收養。」

「真是好巧。」

青年冷靜地總結陳詞,馮小憐只覺得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她埋藏在心底的夢魘好像忽然被暴露在了日光之下,馮小憐覺得連呼吸都如同被困在水底一般困難,然而她的大腦此時卻一片平靜,像是多年的桎梏被取下之後如釋重負一般,她說道︰「既然陛下都知道,陛下想要我做什麼,不妨直說。」

「你幫我一個忙,作為報酬,我給你一次機會。」

「……什麼機會?」

「報仇的機會。」

……

……

(寫得遮遮掩掩的但也差不多明了,馮小憐的身世有人猜出了麼?0.0)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