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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贈君一法決狐疑

從十一月初起,寒冷便席卷了長安城,「立冬」好似才剛剛過去,「小雪」便已悄然來臨了,北風如刀,霧霾如晦,青黛色的天空就如沉沉壓在人的頭頂,這座古城籠罩在薄薄的霜色之中,可以預見即將會有一場大雪的到來。

這十幾日里,「雪餅」的生意極好,馮小憐給了趙秀兒一點錢,讓她雇了一個婦人來幫佣,本來趙秀兒死活不肯要,馮小憐卻說是給她的工錢,如此這般雲里霧里地解釋了一通,趙秀兒才肯收了錢,而有了那婦人的幫襯,生意才算正式張羅開了。

說起來,雪餅的生意其實並不太好做,成本高,賣便宜了賺不到錢,賣得貴了沒人搭理,不過沒過幾日,正當第一日炒出來的熱度逐漸褪去時,一個纏綿悱惻的故事在街頭巷尾悄然流傳了開來……

這是一個發生在高門大戶的故事……

某某士族的第十七房小妾肌膚欺霜賽雪,烙得一手好餅,因此人們親切地稱她的餅為「雪餅」,後來,邪惡的大房嫉妒她的寵愛,將她連帶著月復中骨肉一道悲慘地趕出了家門,小妾在某某里隱姓埋名,千辛萬苦生下了孩子,將這門烙餅的手藝傳給了她的孩子,然後那孩子長大成人後,開了間餅攤兒……

故事十分惡俗,但是百姓一向無法拒絕有關「豪門」、「宅斗」、「兩代人的恩怨」、「虐身虐心」這些關鍵詞的故事,于是都表示喜聞樂見。

至于為何這說故事的人對此事如此歷歷在目,那便無從得知了,而這驚天地泣鬼神的故事流傳著的同時,也有女子覺得吃了餅後膚色變白的風聞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一時將「雪餅攤兒」的生意推得如日中天、一時無二,有沖著美容美白來的,也有想救濟可憐的十七房小妾之女來的,更多人則是在口口相傳的美味之下,終于狠了狠心來嘗上一嘗……

好吃的,與美麗淒慘的故事一樣,總不會被拒絕。

雖然這年頭消息傳得慢,但在宣平門這一片兒的人們也漸漸都知道了這家「雪餅」的存在,甚至有些慕名的士族也會打發了僕役來買些回去嘗鮮,只是如今天氣愈發冷了起來,前些日子那冬日暖陽的好天氣也一去不復返,上街的人漸漸少了,生意便也不復前些日子的熱火朝天。

不過對于趙秀兒而言,這短短十幾日之中,她已賺到了平日里三個月都賺不到的大錢了,盧氏更是樂得開了花,每日樂滋滋數著媳婦上繳的錢的時候,都不由想︰那時不去昧那簪子果然沒錯,自己咋這麼有遠見呢?

于是盧氏最近衣裳換得不那麼勤了、舌頭也不那麼怕燙了、眼神也不似以前那麼犀利得連粒灰塵都能發現了,而是一有空便諄諄教誨趙秀兒要與貴人搞好關系,日日耳提面命,又生怕趙秀兒告狀到那能點石成金的貴人處,便硬生生做出了一副慈母姿態,讓趙秀兒總是覺得別扭惡心得很,倒是寧願她如以前一樣冷言冷語了。

馮小憐偶爾路過門前,見了這一幕不由笑得前仰後合,心想終于活生生見到了「嫂何以前倨而後恭也?」的真實場景。

不過可能因為前倨後恭的婦人令人膩味,也可能是前些日子太過操勞,趙秀兒終于扛不住了,昨日擺攤時便有些力不從心,今日只好托那幫佣的阿宋去推車,好在這幾日生意平淡,今日更是天氣不佳,不然她怕是要強撐著去擺攤兒了。

而馮小憐自開頭的幾日之後便不再一大早起來隨著擺攤兒了,通常也會如解四那般,睡得日上三竿後,才不緊不慢地晃悠來到攤兒上,充當著「吉祥物」的存在——沖著她的美貌而來的著實不少,甚至還有些傾慕者給她取了個諢名叫「雪膚花貌餅娘子」,讓知道自己這個綽號的馮小憐差點笑破了肚皮,平日里想起來都會覺得樂不可支。

從立冬到小雪的日子就在這樣瑣碎的事情中倏忽溜走了,回憶起來,輕得如同午後的陽光,沒有一絲重量,甚至都回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麼事,有的只是滿滿的平靜。

有時她甚至還會想,再過上幾年……不,幾個月,等到之前差不多風平浪靜,再也沒有人記得她這個小人物的時候,她是不是可以回到那間破落的酒肆里,彌補之前割裂的遺憾?

但是這也只是在她午夜夢回之中的短暫思緒,被她習慣了十多年的謹慎控制得死死的,她不想因為自己的一絲疏忽大意而讓如今的生活化為泡影。

平凡的日子,挺好。

——「宅斗」、「虐心」、「豪門」愛誰誰吧,反正馮小憐打定了主意不再摻和了。

……

尚冠前街上,今日的生意果然並不太好,街上行人寥寥,買餅的就更少了些,就連攤兒前高高豎著的旌旗都有氣無力地垂著,阿宋看了看天色,搖搖頭說道︰「一會兒便收攤吧……哎,這天氣,就算有人出門,也都去了酒肆青樓,哪有人會在街上閑逛?」

阿宋是趙秀兒請的幫佣,說是幫佣,兩人也是自幼同在尚冠里長大的,阿宋較年長,如今已二十出頭了,嫁了人後在家閑著無事,趙秀兒同她一說,她便也高興有份活計可以補貼些家用,況且都是知根知底的,趙秀兒便將采買和面之事交予她全權負責。

阿宋性子較之趙秀兒活潑些,馮小憐與她關系也頗佳,笑道︰「那好,我出去一陣,阿宋不用等我,待會兒便收攤兒回去吧。」

在來餅攤兒的第一天之後,馮小憐一半都是在攤兒前待上一個時辰左右,便去街上四處走走,趙秀兒和阿宋都不以為奇,只是不知道逛了這麼多天還有什麼好逛的,更何況是這樣見鬼的天氣?

沒有在意阿宋疑惑的眼神,馮小憐離開了餅攤兒之後,她沒有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而是熟門熟路地在街巷中穿行著,然後推門走進了一家鋪子。

鋪子名叫松墨齋,里頭布置得很是簡潔,透著一股淡淡的書卷文氣,幽幽的龍腦香若斷若續地不知從哪飄來,絲絲縷縷地纏繞住了此間油墨紙卷的氣息,卻將這清雅之意襯得愈發月兌俗,正是一間專賣文房四寶的鋪子。

雪餅攤兒第一天開張時,馮小憐曾借東蹭西地湊出了一副旌旗來,其中的筆墨,便是從這家借出的。

听起來容易,然而不論對于士族或是庶族,筆墨紙硯皆是極為貴重之物,然而這間松墨齋的店家卻願意將筆墨借給一個嘴上說得好听卻分文不付的陌生少女,倒也有些不同尋常。

鋪子里空無一人,馮小憐卻極熟稔地走進鋪子的後堂,一掀開簾子,便看見桌案的棋盤前,一個青年坐在棋盤前靜靜思索著,他烏發披散著,只露出一個側臉,與室內明亮的燭火交相輝映,孔雀石博山香爐之中升騰的輕煙繚繞半遮半掩著他的臉龐,一時竟恍若飄渺謫仙。

青年靜思的神情太過認真專注,以至于馮小憐走了進來都未曾察覺,馮小憐倒也不以為意,一邊好整以暇地看著,一邊從懷里掏出尚有些溫熱的油紙,取出雪餅自己撲哧撲哧地啃了起來。

沒過多久,青年終于長長舒了口氣,視線離開棋盤,這才注意到了馮小憐的存在,眉梢一挑,很是隨意道︰「來了?」

馮小憐更是隨意地在他面前跽坐下,微微一笑,「來了。」

眼前這人正是此間松墨齋的主人,庾季才。

自從那日他毫不猶豫地將筆墨借給了馮小憐之後,馮小憐便常常上這松墨齋拜訪,兩人雖相識不久,不過庾季才性子隨和,又是真心相交,馮小憐也常常在他面前毫不保留地放肆起來。

庾季才一邊將棋盤上的棋子收攏好,一邊說道︰「今日天氣不佳,欲雪,娘子速速歸去得好。」

馮小憐笑道︰「旁人說要下雪就罷了,叔弈既然說了,看來我還真得早些回去了。」

通過幾次接觸,馮小憐也對這個頗有建安古風的青年有些了解。

庾季才字叔弈,看似平凡,卻是一個天才般的人物,八歲能背誦《尚書》,十二歲懂《易經》,喜好天象玄學,可謂是一奇人,卻不知為何在此間開一間小小的松墨齋,過著隱士般的生活。

不過正如她不會刻意探听庾季才的過往一樣,庾季才也對馮小憐為何在市井賣餅沒有一絲興趣,兩人相交,也頗有幾分君子之交淡如水之感,馮小憐稱他字也正是這個緣由。

「今**來找我,不是閑聊這麼簡單吧?」庾季才哂笑一聲。

「什麼都瞞不過你,正是有事相求。」馮小憐將油紙里包的另一張雪餅遞給他,莞爾一笑,「吃了的話可就是答應了哦。」

庾季才也不客氣,然後接過雪餅咬了一口,一邊嚼著一邊說道︰「我還能幫你什麼忙?只是不知道你想問些什麼……星佔、望氣、風角、佔夢、還是相術?讖緯就不要問了,問了我也不會說。」

「孝閔皇帝即位那年十二月初六。」馮小憐笑了笑,好似不經意地說道︰「幫我看看運程,嗯,比如命定良人何時會出現啊……之類的。」

庾季才含糊不清地應了聲,然後將餅咬在嘴里,空出兩只手從一旁拿出沙盤,用著還帶著餅屑油漬的手抓起一根細棍,在沙盤上隨意劃拉了起來。

……

……

(魏晉南北朝是一個很流行玄學的時代,會有很多神棍,嗯,本書的第一個神棍出場啦~首頁推薦期間,能有很多很多推薦票和收藏就好了,有人提到感情線不明確的問題,嗯,不能劇透,不過下章就會出現啦,如果有什麼意見請留下你的評論哦^^感激不盡,去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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