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公宇文直,當今天子之同母胞弟,食邑一萬戶。
然而,庶民百姓們只瞧見了這金光閃閃的國公之位,卻不知他的國公之位後,竟是沒有一長串令人眼花繚亂或虛或實的官職頭餃……不,是連一個官餃都沒有。
一切都是因為天和二年在沌口與陳國一戰,宇文直敗了。
思及幾年前的沌口之敗,宇文直如今也會常常食難下咽,而更令他咬牙切齒的是,就因那次失利,他被論罪免官,直至今日,朝廷都未有起復之意,甚至……恐怕此生都再無翻身之日。
做一個富貴閑散的國公?尚且年輕的宇文直怎能甘心!然而,若要對上那將他拉下馬來之人,他卻實無勝算……
直到老者將那盤棋局擺在他面前。
宇文直抬起頭,望著刺眼卻毫無暖意的冬日陽光,眼眸深處的陰冷之色愈發濃郁了起來。
揮手讓僕役不再跟隨,宇文直步入琴園,無心去欣賞院中的清幽景致,只是徑自推開主屋的門,他知道那位善彈胡琵琶的少女已在此間侯著。
然而,屋舍內的景象,卻讓他驚住了。
帷幕重重挽起,只見六角屏風的牙床前,紅綃紗帳輕輕垂著,卻隱隱看見一個背影,推門時竄進的寒風吹拂過紗帳微微飄起,卻看見那少女竟衣裳半褪,露出一抹香肩,在紅綃的映襯之下竟是雪白得驚心動魄!
寒風不僅吹拂了羅帳,也同樣讓少女身子微微一顫,如受驚的兔子般驚恐地雙手環住胸前,卻不敢回過頭來,只是慌張地道︰「……誰?」
雖是並未看見少女的面容,然而光是這聲音便極動听,縴細中帶著一股怯怯的意味,教人心生憐惜,宇文直卻不為所動地皺起眉頭,冷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說著,他也不待少女回答,便徑直往牙床走去。
听到了愈發接近的腳步聲,少女又羞又急,忙道︰「你莫要過來……我是今日入府為衛國公彈奏胡琵琶的樂姬,你是何人……」
她話還未說完,宇文直便幾步走到牙床前,一把將她撲倒在牙床之上,薄唇的笑容有幾分冷意,又有幾分惡毒的嘲諷,「我便是衛國公。」
他打量著身下少女,只見她眉眼間雖然尚有些清稚,容貌卻已極為美麗,此時躺在牙床之上,青絲散亂,香肩半露,襯得肌膚更是如凝雪般,正是天家之人也難得一見的美人。
然而尚未等他細細端詳,少女竟是一把將他用力推開,咬著唇,聲音微顫說道︰「請……殿下自重……」
宇文直也不著惱,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受驚的模樣,眼眸中的譏誚之色越來越重,「若真要自重,何必爬上孤的床,還褪了衣裳等著孤到來?」
說著,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指月復感受著滑膩肌膚,似笑非笑地說道︰「這等手段雖是粗糙了些,不過若是要再欲迎還拒下去,孤可就……」
「啪」地一聲,打斷了宇文直的話語。
宇文直愕然地捂著臉頰,一時連發怒都忘記了。
少女收回手,柔弱美麗的臉上表情極為平靜,似乎只是隨手拍了只蚊子般,只是睫毛微微一顫,淚珠便落了下來,她拔下頭上發簪,將尖銳一頭對準自己白女敕的脖頸,流淚認真說道︰「殿下,小憐卻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女子……」
她的聲音愈發顫抖,幾乎無法成聲,宇文直原本只是不為所動地冷眼看著,眼眸余光卻恰巧瞥到牙床上還散著一件緋色的織錦繡花衫子,他看著少女身上半舊的素衣,眼中忽然寒光大作,一把奪過她手中的簪子,往地上狠狠一擲。
一聲脆響,簪子摔得粉碎。
宇文直看了眼滿臉怔忡的少女,面無表情地起身走出了屋子。
寒風將身上的暖意一寸寸剝離開,宇文直卻渾然不覺,不知朝著何人冷冷問道︰「是誰?」
陰影處,一個模樣普通的侍衛無聲地走了出來,跟在他身後,垂首答道︰「一名叫素娘的家伎曾來過,然後遣人送來了一套緋色衣衫。」
緋色。
這兩個字仿佛正午愈發耀眼的陽光,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眸。
宇文直腳步一頓,低下頭看著那方碧波蕩漾的湖泊,漠然道︰「趁著湖面還未結冰,喂魚吧。」
侍衛並沒有如同小婢女般因為其中冷厲意味打一個寒噤,只是平靜應諾,然後問道︰「那房中之人如何處置?」
宇文直抬手撫上尚有些火辣之意的臉頰,薄唇卻不由微微勾了起來,「她?……自然是讓她搬去空下來的那間,好生照料著。」
「是。」
而昏暗的屋舍內,少女擦去臉上的淚痕,絲毫不見柔弱怯懦之色,她平靜地將肩頭滑落的衣衫整理好,然後轉過頭看著一旁散亂著的緋色衣衫,漆黑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悵然。
……
……
不遠處樹下的棋盤已經落上了幾枚黃葉,小亭中,褚翁靜靜望著前方的碧湖,听到手下人的回報,他揮了揮手示意手下離開,蒼老的臉上滿是惆悵,嘆道︰「再也听不到素娘的琴音,真是有些遺憾。」
褚翁的身後右邊則是一個玲瓏女子,正是那領馮小憐進內院的阿纓,她正在一方石桌上煮著茶,動作行雲流水,而左邊則站著一個黃臉漢子,模樣平淡無奇,卻是那楚六,他在這老者身後恭恭謹謹地立著,遲疑著回道︰「素娘平日里侍奉殿下一向聰慧得體,本以為杖責一頓便能揭過了,誰能料到……」
褚翁拍了拍身前欄桿,搖了搖頭,惋惜道︰「殿下討厭自作聰明之人。」
雖說頗為可惜素娘的琴藝,老者卻也並不會太過在意一個小小女子的生死,便不欲再談此事,只是听到楚六的話語,心中一動,忽然直覺般地察覺到這件事情中些微的不自然感。
此事太巧了,巧得反常。
反常必有妖。
于是褚翁皺起了眉,問道︰「阿六,你今晨去接那少女……如何?」
楚六一怔,不知褚翁為何忽然問起,皺起眉思量著措辭,說道︰「起先,少女那養父百般阻撓,我便抬出貴人嚇了他一嚇,那少女便自願同我離開,一路上平靜得很。」
老者又問道︰「阿纓?」
阿纓手上煮茶的動作並不停頓,抿嘴笑了起來︰「那少女看著確是小門小戶的女子,禮數卻周全齊整得緊,很是乖巧,連阿纓都不忍冷下臉對她呢。」
「原來如此……」褚翁感嘆了一聲,終于明白了那不自然感從何而來。
楚六與阿纓對視一眼,不明所以,半晌後,楚六猶豫著問道︰「褚翁,這少女……可是有甚不妥?」
「曹公曾雲︰山不厭高,海不厭深……」褚翁深深嗅了嗅此處滿盈的茶香,緩緩說道︰「茶煮好了,請她來品一品。」
……
……
「噗通」一聲,重物墜入湖中,然後緩緩下沉。
瑟縮在屋內相擁發抖的歌伎們听得這一聲落水聲響,心尖兒一顫,不知是該如釋重負還是噤若寒蟬。
琴園中最受寵的素娘死了。
整個琴園都知道了此事,就算她們未曾听到剛剛的重物落水聲,也瞧見了那往日溫言笑語的女子化作厲鬼般淒厲哭嚎的可怕模樣。
即使女子已經香消玉殞,那哭嚎之聲仿佛還在琴園中幽幽繞梁徘徊,不肯散去,使得這個冬天愈發寒冷了起來。
沒有人敢去打听究竟發生了何事,卻依稀知道素娘之死與那位新來的歌伎月兌不了干系。
而那位新來的歌伎,更是堂而皇之地搬進了素娘原本居住的那間廂房。
女子們議論著,懼怕著,好奇著。
這位新來的歌伎,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
……
「阿嚏——」
馮小憐用手帕捂住鼻子,幽怨地將身上的毯子捂得更緊一些,並不覺得是有人在暗地里咒罵或議論,而是很清楚地知道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如果不是為了演那一出貞烈好戲,她又怎麼會露著肩膀在床上一邊發抖月復誹一邊等待著那位殿下的到來,然後生生把自己凍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好在總算沒有演砸。
不過馮小憐還是有些不解衛國公對緋色的深惡痛絕……若是她真的傻傻穿上那件緋色衫子,想來昨日那在院門前淒慘哀嚎之人便是她了。
她還是低估了天家貴冑的涼薄。
想起那位笑得溫柔親切的女子如今已化為院前湖底的一縷幽魂,卻只是因為送了一件衣衫,即便是她順水推舟導致的結果,也不由覺得有些寒冷。
僅僅是有些寒冷而已。
因為馮小憐見過了太多比這更值得令人寒冷之事。
能活到現在,自然是因為她比較耐寒。
「阿嚏!」馮小憐又打了一個噴嚏,不由依然幽怨地心想自己真是出師不利,一入國公府便纏綿病榻,本來自己腦子就不怎麼好使,不知還有沒有力氣與府中諸位溫柔美麗的姊姊們斗智斗勇。
想到這里,她不由皺起了眉頭,不知自己還要在這衛國公府上住上多久,不知會不會被隨意贈予他人,不知會不會……永遠也出不去。
達官貴人的府邸中蓄養家伎雖是常事,然而家伎的地位卻比姬妾要低賤得多,而且以色事人,終究不能久長。
馮小憐並不認為自己是個聰慧過人智計卓絕的奇女子,只是較之于旁人多了一絲警惕防備,斷斷沒有在高門大院中勾心斗角的本事,她也一直謹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錯,可問題是她長得便是一張以色事人的面孔,身世又如此貧寒,毫無保護自己的力量,自然會被女子敵視,被男子覬覦,各種麻煩也會不請自來。
……
附︰
《周書•宇文直傳》︰天和中,陳湘州刺史華皎舉州來附。詔直督綏德公陸通、大將軍田弘、權景宣、元定等兵赴援,與陳將淳于量、吳明徹等戰于沌口。直軍不利,元定遂沒江南。直坐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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