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黃昏的鼓聲響起,日輪漸漸隱沒,已是宵禁時分,酒肆中的客人三三兩兩地離開,西市鱗次櫛比的屋舍店鋪也在暗淡的余輝中冷清了起來,蕭瑟的街道之上,唯有閭里間的民居透出了黯淡的燈光。
炙得噴香的胡餅,炖了半日的羊湯,鮮美的氣息仿佛快要從室內溢了出去,而門在此時被人從外打開,老馮沒有回頭,只是一邊分著胡餅一邊呵呵笑道︰「小憐來了,快來嘗嘗,這可是特意殺的活羊。」
少女仔細掩上門,將懷中的胡琵琶輕輕放在一旁,抬起的美麗面孔正是今日在酒肆彈奏胡琵琶的樂姬,看著老馮高興的模樣,也抿嘴一笑,「今日可是賺得缽滿盆圓了?」
「還不是托小憐的福。」老馮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泛黃殘缺的牙齒,「說來連我也是第一次听小憐唱歌,真真是天籟一般,以前卻不知小憐竟是個歌聲動听的。」
名叫小憐的少女卻看起來並不多高興,苦著臉道︰「誰教那寒士著實煩人。」
老馮感慨道︰「他說得也並無道理,這年頭,確是讓人煩悶,只盼朝廷莫要再輕啟戰端,還有未央宮中的那位平平安安的,不然這日子卻真有些艱辛了。」
未央宮中那位,自然指的是當今官家,人人都希望那位莫要像前幾位一樣,位子還沒坐熱,便被劊子手拖下來一刀宰了……哪怕是多堅持幾年也好。
「只是這話在自家里說說便罷了,萬萬不能如今日酒館中那般大發高論,那可是……犯忌諱的。」老馮心有余悸地嘆道。
少女見他沮喪,眼眸一轉,嘻嘻笑道,「這又與我們何干?」
「是是,不提這些。」老馮恍然醒悟過來,拍了拍自己的腦門,然後為她盛了一大碗滿滿的羊湯,搓著手道︰「來,快些吃,莫要涼了。」
不甚明亮的燭火映襯著老馮如樹皮般皺紋縱橫的面孔,顯得格外蒼老,少女捧著熱騰騰的湯碗,心有感觸,微微一笑,「要是沒有馮伯,小憐此時還不知在何處漂泊流浪呢。」
老馮少見地皺起了眉頭,手臂如驅趕蚊蠅般地在空中嫌惡地揮舞了幾下,「別想這些有的沒的,難道老馮能見你一個小小的孤女流落街頭不成?」
他大口喝了一口酒,不由被酒意辣得嘆了一聲,「你這孩子,容貌氣性萬般皆好,能生得你這樣一個女兒,也不知是誰的福氣。」
燈光下,少女甜甜笑道︰「小憐也不知自己是誰生的,不過,反正是馮伯最有福氣。」說著,也滿滿地盛了一碗羊湯遞到他面前。
老馮模著頷下稀疏的胡須,呵呵地笑了起來,看著少女嘴角可愛的小酒窩,又是幾杯酒下了肚,目光便在恍惚間游離了起來,落在窗台上結著的霜氣之上,霜氣在室內暖融融的羊湯香味中蒸騰著,化作輕煙般的回憶鑽出了窗外,他渾濁的眼中仿佛看到了什麼極遙遠的事物。
那是保定四年……
仿佛也是一個寒冷的季節,邙山之戰才剛剛結束,朝廷十萬大軍無功而返,蕭條的街上,閭里已有亡故戰士的白幡高掛,行人俱是不得歡顏。可天偏又下起了雨,雨勢雖小,卻如附骨之蛆般黏在身上,沁得人百骸皆涼。
那時的老馮還未滿頭華發,皺紋橫生,自顧自打理著那間小小的酒肆,日子說不上快活,卻也並不艱辛,只是看著街邊人皆是垂頭喪氣的模樣,老馮也不開心得很,于是他早早關了酒肆,沒精打采地回到家中,卻見家門口前,一個小小的女孩渾身淋得濕透,在他家屋檐下瑟縮著躲雨。
他遲疑問道︰「你……你的阿父和阿娘呢?走丟了麼?」
小女孩的聲音縴細得低不可聞︰「我沒有阿父,也沒有阿娘。」小女孩抬起頭,幾滴雨珠從她長長的睫毛下滑落,清澈的眼眸中寫滿了緊張和懇求,「……雨停了……我、我便離開……」
老馮鰥居多年的心仿佛也隨著這幾滴雨珠一般跌碎在了泥濘間。
起初只是想讓小女孩進來喝上一碗姜湯驅驅寒氣,喝完了姜湯又憐惜她未曾睡上一個安穩覺,待她歇息過了卻忍不住做了碗羹湯讓她吃飽肚子,吃飽了肚子後又不禁為她今後的日子煩憂……
于是老馮家的飯桌上多了一付碗筷,多了一床被褥,多了一個名叫馮小憐的小女孩。
馮小憐,自然是老馮的馮。
……
……
「馮小憐,孤女,身世不明,保定四年為百里酒肆店家馮百里所收養,並無疑點,是清白之人……不過若要詳查大約有些困難。」
深夜,白日里于酒肆沉默飲酒的老者坐在案幾前專注地閱讀著手中棋譜,听著身後人的回報,只一愣神,便想起了那個彈著胡琵琶的少女。
不甚精湛卻扣人心弦的胡琵琶,尚未長成卻足以期待的美貌……還有那首《折楊柳歌辭》,這一切都與正在謀劃著某些大事的老者心中不謀而合,便隨口命手下人去查清那少女的身世背景。
「盡量查。」老者皺起了眉,知道要從茫茫人海中查出六年前一個小孤女的來歷的確並不容易,不過就算那少女再怎麼傾國傾城,也只是可有可無的小人物罷了,胸中盡是天下格局的他並未將這些細枝末節放在心上,只是不耐地朝身後揮了揮手,「讓阿六去辦。」
然而自負經緯天下的老者卻不知道,小人物,往往會給人驚喜。
……
……
漫漫長夜悄然過去,長安城的霜積了一宿。
清晨的天色渾濁不明,昨夜的霜露順著屋檐滴了下來,閭里間寂靜無聲,就在此時,一陣突兀的拍門聲響了起來。
「啪!啪!啪!」
拍門者似乎是唯恐不能將屋主驚醒,手頭愈發用勁,看起來幾乎要將這不甚牢固的門直接拍碎。
「來了來了……」
老馮隨手披上一件衣裳,一邊打著呵欠一邊憊懶應道,正打開了門,瞧見門外正立著兩個面色不善的魁梧大漢,唬了一跳,「一大清早的,這是要作甚啊?」
「這里可是馮家?」左手邊那個黃臉漢子問道。
老馮見兩人模樣並非善類,遲疑著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是堵在門前,謹慎問道︰「你們又是何人?」
黃臉漢子看著眼前干癟小老頭兒的畏縮模樣,手中輕描淡寫地將一個荷包塞進老馮的手心里,若無其事地問道︰「某乃楚六,這位阿翁,可否讓你那女兒出來一見?」
老馮心頭一跳,只覺手中的荷包便如燙手山芋般,知道對方有備而來,而且出手豪闊,定是非富即貴,不過好歹他也經營酒肆多年,自有一套應對,當下便躬著身子賠了一個笑臉,「原來是楚六郎,卻不知找我那女兒有何事?」
楚六見他眨眼間便一副市儈嘴臉,眼中不由露出一絲鄙夷,「無甚大事,不過是听聞你家那女兒歌喉動听,想請去府上唱上幾曲罷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老馮勉強笑道,心中暗暗發苦,卻又硬著頭皮將身子更彎了幾分,將笑容扯得愈發真誠,「那卻是不巧了,那孩子這幾日染了風寒,嗓子都給咳啞了,不如……」
楚六哪里听不出老馮言語中的推月兌之意,便也不再掩飾,怒道︰「不識抬舉的老東西!真當某拿你沒辦法不成?」說罷,右手邊那個魁梧大漢一把將老馮推開,直直闖進了大門中。
老馮被推得重重跌在了地上,愕然地看著兩人,他雖知馮小憐的相貌容易引得覬覦,想著總能敷衍過去,大不了關了酒肆去郊外暫避一陣,卻未料到來人竟如此蠻橫……
「你們竟敢私闖民宅!這長安城中難道沒有王法了麼?」憤怒、恐懼、驚惶之下,他雙目睜得通紅,發絲披散,看起來唯唯諾諾的小老頭兒仿佛瘋癲了般,嘶聲道。
楚六慢悠悠地跟著踱了進來,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阿翁,某又不是要將你那女兒捉去賣入火坑,何必視某如虎狼?說不得,來**女兒飛黃騰達做了貴人,還要來怨你這番推三阻四呢。」
那魁梧大漢進了門,見屋內無人,便要進內室去搜,老馮忽然一咬牙,竟是絲毫不見平日里佝僂著身子的老實模樣,發狠一把抱住大漢的腳踝,朝著內室竭力喊道︰「小憐!快走!快……」
魁梧大漢皺了皺眉,看著腳下的小老頭兒使勁一踹,卻不料老馮發了狠,將全身力氣都使了出來,這一掙竟是沒有掙動,虎目中不由寒光一閃,正要動作,忽然听到輕輕柔柔的一個聲音響起︰「何至于此?」
只見一個少女挑簾走出,她懷中抱著那把略舊的胡琵琶,看著眼前雞飛狗跳的一幕,然後朝著楚六微微一笑,「這位郎君,請帶路。」
楚六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轉身而去。
跌坐在地上的老馮一時呆住了,他額角不知何時擦破了皮,看起來愈發蒼老狼狽,而馮小憐自始至終卻未曾與他說上一句,便被魁梧大漢簇擁著向屋外走去。
門外,早有馬車在等候,接上馮小憐後,緩緩駛離馮家的門口。
車廂內,楚六抱著手臂,看著對面坐著的少女,想起她听得他口中說貴人二字,便毫不猶豫地丟下家中老父奔赴而來,竟連矯飾都懶得去安慰幾句,此等貪慕虛榮倒也真少見,于是看著她的目光中滿是譏誚。
少女卻只是望著車廂小窗外不停倒退的景色,沉默不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