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街頭吹來一陣熱風,張媛的心卻比冬天還冷,因為剛才那場爭吵,因為他說的每一句每一字,都像被一把利刃狠狠地雕刻在她胸口。
「以前的妳很理性的!今天是怎麼了?我都說了我不愛妳了!妳還想要我怎麼樣?」
「可是……我……我……有了你的孩子了……我求求你,咱們不要結束!我求求你了!」
「什麼?懷孕!妳怎麼會懷孕?不是讓妳吃藥了嗎?哼!我看這孩子根本就是別人的吧?」
「我能有什麼別人?我只有你啊!」
「張媛,妳不是傻了吧!我們,不對,我跟妳都是公眾人物,咱們是明星!怎麼能有這種事情?妳跟我去把孩子拿了,走,咱們去醫院。」
「什麼?拿了?公眾人物又怎樣?公眾人物不能生小孩嗎……不用了,既然你不要他,那從現在起他就是我一個人的孩子,像你這種忘恩負義的男人不要也罷!」
張媛以為自己可以帥氣地轉身離去,她的確做到了,但是卻忍不住狂涌而出的眼淚。哭戲一直是她擅長的戲路,眼淚對她來說並不陌生,但是這次,她覺得不只是自己在哭,連她肚子里的孩子、她的靈魂都在哭。
當初,是她厚著臉皮介紹他進入公司,如今他們各自成名,本以為不用多久她們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沒想到她竟然也成為悲劇女角了。
其實對于他的離開張媛一點也不意外,她知道對方成名後,心也不老實了起來,只是那男人每次都用‘逢場作戲’來哄她,張媛不傻,知道所謂逢場作戲還帶了幾分真,只是不願意多想,畢竟他還在身邊陪著不是?現在看來,那作戲的成分想是越來越少了吧!
「果然不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啊!」張媛在路邊坐了一會兒,等眼淚干了,腦子清楚了才嘆聲道。
她沒開車來,因為他們本來就住得近。張媛心想著,這什麼理兒嘛?當初覺得住得近方便又甜蜜,現在倒變成麻煩莫名!
張媛正滿腦子胡亂想著,正要過街時,卻冷不防一陣悶痛,伴隨一聲巨響,騰空又墜落。
這叫什麼理兒啊!她才剛遇情傷,這會兒,老天也看她不順眼嗎?這時候哪來的車啊!
很痛,真的很痛,張媛感覺身下留出溫熱得液體,她演過那麼多悲情女角,相當清楚的知道,她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孩子……孩……子……不可……以……」挽留生命的句子隨著微弱的氣息破碎在深夜里,張媛想,也許今晚她和孩子都要離開了,但至少讓她見見媽,那個獨自在鄉下生活的母親……她閉眼祈禱著,媽,我好想見妳……
當張媛再度睜眼,她在靈堂,在她自己的告別式上,外面很吵,閃光燈、人雜聲與靈堂里的哀戚肅穆形成明顯地對比。
一個佝僂的身影在家屬席里不斷顫抖,模樣是那麼脆弱,那是她日思夜念的母親。
走到老人家面前蹲下,這是她這幾年來第一次那麼靠近自己的母親和她滿是皺紋的臉,她老了好多,記得上次見面是三年前的除夕,那天她硬是在滿滿的行程中擠出一天,為的就是陪媽媽過年,之後雖然通過電話,但卻再也沒握過她的手,甚至互相擁抱。
母親的臉變瘦了,皺紋又多了好幾條,眼楮像是未關緊的水龍頭,淚水不斷流出,上一行淚痕還沒干,就被下一行淚掩住了蹤跡。
「媛啊……媽後悔了……當初……當初不該……不該讓妳走啊……我這悔啊!你回來啊……媽不能……不能沒妳啊……」這聲沙啞的哭嚎像是巨石猛然地擊碎張媛的心。
張媛突然好後悔,什麼明星夢?到頭來卻換得母女天人永隔,賺再多錢又有何用?錢能買回她的生命嗎?能買回她的孩子?還是能買到後悔藥?成名了又有何用?明知道不用成名自己也是母親心中最明亮的那顆星,還想向誰證明自己?這一刻她真是又痛又悔。
「媽……媽……什麼名聲……什麼金錢……咱們都不要了!咱們回家……回家……媽……對、對不起……是女兒……是女兒不孝啊……」這一刻她跪在母親面前哭得撕心裂肺,但是誰又能听見呢?
最後母親已是哭昏了過去,當張媛準備跟著被扶去休息的母親離開時,她看到那男人和她在演藝圈的好友陳莉相偕而來。
他們十指交扣,並不避嫌,所以很快就被眾人發現,成為閃光燈的焦點,他們的毫不逃避,刺痛了張媛的雙眼。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這就是你們希望的吧!我和孩子的消失,成全了你們,對吧?
陳莉在遺照前駐足,滿臉淚水輕聲說著話,若仔細看會發現她的眼里閃著笑意︰「張媛,妳走好,不用擔心我,我會快樂的活下去,妳知道嗎?那天他跟我說妳懷孕的時候,我真的很緊張,不過看來老天待我也不薄,你們一走,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沒有後顧之憂了,呵呵,對,我也懷孕了,托妳的福,我和李大哥會很幸福,我們的孩子也會很幸福,妳以前常說我的演技不好,現在看來,妳是很會演戲,但是當別人來真的時候,妳還以為別人在作戲呢!呵呵,妳可不要難過,要好好的投胎,下回放聰明些……」
張媛此刻已是怒極反笑,這就是所謂的友誼和愛情嗎?她曾經以為自己擁有了一切,但沒想到這些全像是泡沫,都在剎那間破滅,張媛笑出聲來,先是低不可聞地輕笑,漸漸地,緊閉的雙唇再也擋不住笑意,竟是讓笑聲沖出口,眼淚也隨之奪眶而出,那沙啞的笑聲透著悲戚,若有人能看到眼前的景象,肯定也會跟著痛哭。
不知何時,哭聲漸淡,嘈雜聲不再,等張媛意識到異樣後四周已是寂靜無聲,她睜開雙眼卻發現自己站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這時黑暗中傳來了說話聲,聲音得主人應該是上了年紀的男人。
「妳可有恨?」那道聲音說。
「你是誰?你在哪?」張媛張望著四周,卻無力地發現依舊是一片黑暗。
「老身是誰不重要,姑娘只須回答我,妳可有恨?」那聲音中帶著明顯的命令,張媛決定放棄尋找聲音的主人。
「恨,我當然恨,但我更後悔,後悔不能在母親跟前盡孝更後悔無法護我孩子周全,我不只是個不孝的女兒,更是一個失敗的母親!早知道、早知道……」張媛嘆了口氣,語氣中是無限地悔恨。
「張姑娘是個聰明人,該知道千金難買早知道的道理,若是老身告訴姑娘,妳還有陽壽可享,妳當如何?」听這老先生滿口文謅謅,又說她還有陽壽可享,張媛就算再傻,也知道自己八成是遇到神仙了,瞬間傻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開口問︰「什麼意思?」
「姑娘前幾世可是大善人啊!但這一世偏偏又注定早逝,再加上姑娘這一世也沒犯大錯,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姑娘可以選擇重回陽間。不過,這重返陽間也是有不同方式的,端看姑娘能否放下仇恨了。」那聲音感嘆地說。
「不知道老先生能再說詳細點嗎?」。張媛一听還有重回陽間的希望,頓時來了精神。
「這重回陽間,一是投胎轉世、二是還魂,就看你要投胎還是還魂。若是姑娘選擇投胎,你只消喝了孟婆湯,投胎到陳莉姑娘的月復中,若是選了還魂,姑娘得以保有這世的記憶,但是你將在異世代別人活著。」老者說完話,也不催促張媛做決定,四周再度陷入沉默。
張媛真的沒想到她會面臨這種詭異的選擇,是要失去記憶去當仇人的小孩叫她媽,還是帶著對母親的想念、對負心人的恨意卻無法復仇?雖然說當陳莉的小孩,可以折磨她、不孝順她,但畢竟她並無恨意,前事盡忘又無法報仇,而且一想到要叫負心漢爸爸,叫小三媽媽,那心里就無限地憋屈,可是,如果選擇異世還魂,她又滿腔恨意無從發泄,這該讓她怎麼選?
「若我不選擇投胎,他們會得到報應嗎?」。張媛小心翼翼地問到。
「上天自有公道,好人有好報,惡人有惡報,這是天理倫常,張姑娘不投胎,陳姑娘所懷的胎兒就會胎死月復中,那孩子只為姑娘而來,因為這是陳姑娘欠妳的,所以由妳來當她的孩子也屬正常,老身如此說,可有寬慰姑娘些?」老者振振有詞,張媛又問︰「那若我選還魂呢?」
「那麼姑娘將有另一段人生,並保有這一世的記憶。」
「你的意思是,我會有另一個家、另一群家人?」
「妳會有自己的人生,張媛這個人和她的遭遇只會存在妳的心里,沒有人會知道,因為妳會在另一個世界還魂。」
張媛想著,若無意外,老人家說的應該是穿越吧!可是不對啊!老人家說是還魂,所以是重生?這、這也未免太邪門了點兒吧!這不是在看小說或是演戲吧!但是她還魂後會保有所有記憶,又能擁有全新的人生,所以應該也能有屬于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吧?而且如此,陳莉的孩子會流掉不說,老天也會給他們相應的報應,雖然不能親手報仇、親眼見他們的後果,但是總比當他們的孩子還好吧!
下定決心,張媛抬起胸膛朗聲說道︰「老先生,就還魂吧!但請您答應我,惡人有惡報時,通知我一聲!」
「隨我來。」老者的聲音听不出情緒,但是張媛知道,她的要求,老先生是應下了,眼前出現一片白色的光,四周開始起霧,霧里一個模糊的身影拄著拐杖站在那,張媛快步上前,想看清老者的模樣,卻始終什麼也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