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靜謐深邃,杳渺無限,而比茫茫夜空更為黑暗的,當屬錦衣衛大獄了,此處又稱‘詔獄’,大門常年關閉,不知其中是多麼的陰濕幽暗,不見天日。
就在這小小一塊地,多少忠臣義士,當然也不乏作奸犯科之人,飽受摧殘,被折磨的體無完膚。
李正芳被關押在天牢地字號的一間牢房內,此處還有一扇窗,能漏進少許月光來,可見也不是每間牢室都不人性。
他額上系著白布,身上身著白色粗布獄服,對著皇宮乾清宮的方向暗自垂淚,痛不欲生道︰「皇上啊皇上,您走的太早了……就這樣撇下百官,撒手西去了……」
新皇尚未登基,錦衣衛是奉皇後鳳諭來捉拿他這個人犯,緣由是,皇帝陛下吃下他所開的藥,竟七竅流血,一命嗚呼。
這實在匪夷所思,早知如此,自己又何必回家呢,若能在宮中值守,說不定就可避免這場彌天之災發生。
昨日從宮中回來,皇帝還好好的,雖不算精神矍鑠,卻也算健康,他才遵恩旨回家來一家團圓,本打算明日就回宮,可事情……
不過一死,死就死了,只是他心頭梗著這一個死結,皇帝到底為什麼離奇死亡?是為什麼?
他悠長沉重的嘆息,在整個黑暗漫長的甬道里徘徊。
忽听盡頭處鎖鏈開動的嘩啦聲響,李正芳站起身朝外望去,一個胖乎乎的身影移動過來,被壁燈一照,身著銀色內監服侍,兩鬢斑白,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老王越。
多年來陪伴老皇左右,兩人也有些交情,如今故主仙去,兩位最為寵信的下屬一見,心中百般滋味,眼角都濕潤了。
「王公公!」「李太醫。」王越說話來到近前,牢頭將門上鎖鏈打開,被他斥退,才繼續道︰「放心,這錦衣衛衙門還不敢拿我怎麼樣。這兩日一直忙著給先皇治喪的事,才抽出閑兒來看看你。」
李正芳問︰「先皇……到底是怎麼去的?怎麼就說是吃了我開的藥了?我當時並未留下醫囑啊。」
王越嘆道︰「別提了,咱們幾個跟著先皇,多少把皇後這位主子給得罪了,當日我並不在宮中侍候,後來打听到說,先皇突發心絞痛,服了你之前配制的丸藥,就一命……唉……皇上啊皇上……」
他一面說,一面又情不自禁的落下淚來,相處多年的貓狗還有感情呢,更何況是他侍奉多年,頗有人格魅力的君主。
李正芳也是滿面戚色。王越道︰「老弟放心,皇上面前,我一定盡力為你開月兌辯解。」
李正芳則擺擺手,仰頭望了眼天,低頭道︰「不必了,先皇之死,我始終難月兌罪責,縱是不死,也要遠離宮牆,這冤屈……一輩子難以洗雪,況太後娘娘和皇上又怎麼肯放了我?到時候只怕還要連累你啊。人固有一死,就讓我隨先帝去吧。只是還有一件未了之事……我必須得托付給你老哥啊……」
四周蔓延著男人的汗臭,腥臊,東西發霉腐爛的味道。跳蚤老鼠,快活的奔來奔去。噗!誰又吐了一口濃痰,青梅又往牆腳縮了一縮。
那邊兩個人倚著柵欄門沖著她指指點點,不時發出猥瑣的笑聲,這樣的地方,她真是一秒都不想多呆,尤其她還是個女的,要同這麼些男人同吃喝睡也就罷了,還要拉撒在一起,像話麼?
一股熱淚幾欲奪眶而出,又被她強行忍回去,哭是解決不了問題的,盡管她也實在不知眼下這個問題還能怎麼解決。
她始終想不明白,當時宣旨捉拿人犯時,李正芳會義無反顧的把自己推出去,說她就是李思揚,屋內躺著的,尸體已冰冷的才是……李青梅。
這樣就對上號了,沒人會去在意一個丫頭何去何從,卻不會有人再去搜尋李思揚的下落,當然在她沒有暴露的前提下。
又有一人解腰帶要小姐,青梅忙將臉埋進膝間,听著那泠泠有節奏的聲音響完,這種日子啥時候到頭?過去的這兩天,她都得等夜深人靜,人都酣睡了才稍微解決下個人問題,平時盡量少喝水,少吃飯。
「喂!小兔崽子,過來給爺撓撓癢……」這間囚室里的‘老大’叫道,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囚犯急忙跑過去,卻被他一腳踹開,哎吆一聲抱著肚子打滾。
「我說你呢,新來的。」那人開始挑釁。
青梅裝作沒听見,轉了個身,無論是欺負還是被欺負,都會成為一種慣性,所以青梅也不打算開這個頭。
「哎!叫你呢,聾了?」那人一邊狼嚎一邊扔過一只臭鞋。那鞋子簡直不能用臭來形容,應該是奇臭,還無比了。青梅隔著稻草,把那只鞋狠狠扔回去。
其余幾個人都在盯著這個新來的小個子,一臉羨慕又同情的表情,老大覺得自己的地位受到挑戰,晃著一身肥肉站了起來,沖青梅走過來,怒道︰「臭小子,今兒讓你你張大爺爺給你上上規矩。」
一面說一面踢過來一腳。青梅反應還算敏銳,依舊被他那股子臭氣掃到,一咬牙,站了起來,抬了抬下巴喝道︰「我警告你,咱們最好井水不犯河水,否則,我難堪,你也甭想好過!」
「嘿……」張老大吐了一口痰,左右點點下巴︰「你們兩個給我上,給她點教訓嘗嘗。」
青梅道︰「你們就甘心被他欺負?咱們合伙他未必就打得過,你們怕他,我可不怕,拼個頭破血流,死了也給他加個殺人罪,反正這牢房也待膩了。」
那兩個人一听,這話夠狠啊,真往死了拼,自己可不想死,故作不支被掀翻在地上。
張老大一看這形式,想著自己再不動手,這老大該換人了?于是乎抬起他揮舞屠刀的大厚手,一巴掌扇過來,卻被青梅先踢了一腳,兩人扭打起來。
旁邊幾個人原本不幫忙,後來听見張老大嚎叫,才湊上來,也不真打,裝裝樣子,有一個還跟青梅擠吧擠吧眼,意思我沒打你。
「住手住手!!」牢頭叫道,幾個嘍躲開,露出一胖一瘦兩個斗的不分勝負的人來。只听一聲咋喝︰「住手!」
張老大認得這聲,是錦衣衛一個分管這塊兒的百戶,頓時快尿了褲子,他這一住手,一撮兒胡子被青梅硬生生揪下來。
兩個獄卒上來這才拉開了。這百戶上下打量了眼鼻青臉腫的青梅,滿是疑問的道︰「你是李思揚?」
青梅點頭恩了一聲。
「好了,整整衣裳,跟我走。」那百戶說完,大步走在前頭引路。後頭人議論紛紛,這是啥情況,咋的,踫上有背景的了?還是提刑啊?
其實都不是,走到一間狹小的問詢室時,青梅一時哽咽,撲去那人懷里,叫道︰「小……小姨。」
喬雪詩此時一身獄卒裝扮,抱著她也是哭個不停︰「我可憐的……可憐的孩子……剛出狼窩才幾天,又跳進火坑里了……」
「喬姐,快別哭了,時間不多,說正事吧。」青梅才看見,徐勁英正站在喬雪詩邊上,抬手抹了抹眼淚,臉上更是髒亂不堪,讓徐勁英看了,心中也是難受的很。
「小姨,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外面怎麼樣了?」青梅問。
喬雪詩道︰「你們李家被抄家,你外公知道之後大為震驚,遞折為你爹開月兌,一直留中,今日突然下了旨意,將他老人家貶謫到南京去了……朝中這些白眼兒狼,還有皇帝他們一家子,你爹半輩子都為他們忙活了,可真是翻臉無情……」
說著已是悲憤交加︰「我四處打听,都說大小姐死了,強忍如絞心痛,去領了尸首安葬,才發現不是你,後來又和勁英看見在賣丫鬟,救下了鶯歌,才知道……嗨……你爹怎麼……」
青梅嘆息一聲︰「這樣也好,即便是女眷也要被貶為樂戶,倒不如這樣……被判個斬刑,一刀下來,死了干淨。」
徐勁英鼻子一酸,勸道︰「青梅,你別急,我在錦衣衛衙門還有幾個兄弟,到時候一定想法子救你出去。」
青梅搖頭︰「你別魯莽,今天能進這里來看我,已是困難重重,那事,想也別想。被錦衣衛咬上,你一家子都擺月兌不了干系。」
「可是……小姨怎能看你受苦呢?」喬雪詩攬著青梅哭道。
青梅道︰「不打無把握之仗啊,如今出去的機會太過渺茫,這筆買賣怎麼算都劃不來。倒是小姨,外公他貶了官,官邸是不能再住了,你們打算怎麼辦呢?」
喬雪詩道︰「父親打算近幾日搬家去南京了。只是還放心不下你。」
「徐兄弟,快快,同知大人來了。」先前那位百戶沖進來,急匆匆道。
青梅與喬雪詩再如何不舍,也只能分開,跟著那百戶剛回牢房,就見兩個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來提人。
青梅心中忐忑,不知要問她何事,且早听聞這牢獄中刑具百花八門,令人膽寒,一個壯漢子都熬不過,她又該怎麼辦……。
--------------------------------------------------------------------------------
打滾求收藏,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