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臨近尾聲時,眾人醉醺醺的離開族帳,三五一群,各自向家走去-周虎赫一行也步履蹣跚,搖搖晃晃地進了主人家為他們準備的營帳內,紛紛倒頭大睡。
翌日,豁羅剌斯首領統灰歹、馬阿鄰氏族長鎖爾罕失剌聯袂來訪,隨行的另外還有幾名氏族貴人。眾人在帳內安坐後,寒暄了幾句沒有營養的問候詞,話題就轉到了戰爭。
後世,周虎赫很認同這樣一句經典的話,男人和男人混在一起,最普遍的共同話題就是政治和女人,而軍事是政治的外延,是最激烈的斗爭表現。每個男人的骨子里都隱藏了一種嗜血好斗的天性,戰爭能讓他們莫名亢奮!
談到戰爭,自然離不開蒙兀室韋的宿敵篾兒乞各部。幾句話說完,豁羅剌斯的貴人們表現得憂心忡忡,統灰歹更是苦惱異常。
夏季已經過去了一半,血腥的秋天即將到來!每年初秋,游牧在更寒冷地帶的篾兒乞人都會南下,這些野蠻人匯集在部落頭人的麾下,凝聚出一股鐵騎洪流,以銳不可當的姿勢摧毀擋在面前的一切敵人,瘋狂劫掠所能看到的所有財貨和女人!
豁羅剌斯與之征戰了幾十年,付出的代價不可謂不慘重,單是數代首領死于戰爭,由此便知這個蒙兀強部遭遇的災難之深重!以一部之力,四千兵眾,抵擋兩萬帳篾兒乞人的侵襲,豁羅剌斯能屹立至今,未嘗不是天神庇佑。
以往,在每年秋季到來前,豁羅剌斯的首領都會延請毗鄰蒙兀各部的貴人們,不管該部依附兀良哈,還是乞顏,亦或其他第三方勢力,共同商議迎接篾兒乞軍隊挑戰的策略。這種抱團行為確實很有效,它使豁羅剌斯一直以來都不是單獨在戰斗。
可是今年的情況發生了劇變,蒙兀人內部可能爆發的空前大內訌,幾乎把各部落全都牽涉其中。豁羅剌斯現在想要置身事外尚且不易,更何談團結各部!
「統灰歹首領,我覺得你們的擔憂有點過了頭!誠然,兀良哈和乞顏部倘若真的爆發大戰,一定會造成西蒙兀各部紛紛參戰,乃至荼毒生靈。但是,篾兒乞人的威脅像是懸在諸部貴人們頭頂的一把鋼劍,誰也不敢等閑視之!我堅信,就算各部落參與兩個強部間的角逐,也會自居的保留三分力量,以備不測之需!而且,由于貴部長期抗擊篾兒乞人入侵的聲名在外,諸部對豁羅剌斯的依賴會有很大程度的加深。一些不願參戰的中小部落,可能會伺機改投貴部,這將大大增強豁羅剌斯抵擋北虜侵略的力量!」
豁羅剌斯貴人們一通訴苦之後,周虎赫一時也模不清對方的本意。不過,談判這種事情,對方說不好,你就要找出百端千頭,證明事情還沒有那麼嚴重,堅決不能陷入別人的邏輯中,以爭取主動權。
周虎赫的這番話說完,統灰歹和鎖爾罕失剌的臉色頓時變了變,看向周虎赫的目光深沉了許多。這幾天,兩個老家伙反復合計,一致認為兀良哈和乞顏部發生沖突這件事情,對豁羅剌斯既是挑戰,也蘊含了莫大機遇。
之前,兩人見周虎赫年少且勇,所部士卒精悍,便心存拉攏之意。方才訴苦是假,給對方營造一種形勢危險,若不投附豁羅剌斯就有滅頂之災的氛圍才是真。可惜,兩人沒料到的是,周虎赫不僅耐心良好,而且眼光也非凡,一眼就看清楚了形勢對豁羅剌斯並不太壞。
統灰歹尷尬的笑了笑,不知道周虎赫是不是看破了自己的意圖,垂下眼瞼說道︰「忽必烈首領說笑了!你的那些推測是建立在篾兒乞人不會大舉南下,或者說大舉南下只為了搶掠之的。可是,老夫與鐵木真兀格父子征戰二十年,深知他們的野心。我擔心兩部開戰後,篾兒乞人會集中兵力南下,首先消滅我豁羅剌斯,坐待乞顏和兀良哈兩敗俱傷,一舉將蒙兀室韋吃個干淨!」
這個大膽的推理確實也有發生的可能,而且是最壞的一種情況。鐵木真兀格繼承了篾兒乞兀合思部首領大位後,極力加強對木旦、只溫和禿達黑粼等氏族部落的聯合,同時強化控制依附兀合思部的回鶻余眾,使兩萬帳篾兒乞人漸漸政令通達,而蒙兀人卻分裂成不相統屬的數十個大小勢力!
「唉,我們在內訌,而敵人卻在漸漸聯合,總有一天,醒悟過來的蒙兀人會發現,自己牧場的北方盤踞著一頭龐然大物,隨時有吞噬各部的危險!兀良哈和乞顏部就讓他們斗,豁羅剌斯自己多加小心,收縮羽翼,自保應該不是難題。對了,統灰歹首領,有個利好消息告訴你,鐵木真兀格恐怕今秋不會大舉攻襲蒙兀人!先前,我去拜會大室韋部落時,帖木兒首領正在整軍經武,似乎又要與篾兒乞人大戰一場了!」周虎赫懶懶地說道。這個時候,他還看不出統灰歹的用心,那就白吃這麼多年干飯了。
雖然為了抗衡篾兒乞人,老虎願意組建一個松散聯盟,但是,合剌赤惕必須是主導者之一,這是底線!為豁羅剌斯做嫁衣,周某人沒有這般高尚的品格。
听說大室韋人有所行動,豁羅剌斯的貴人們頓時來了勁頭。鎖爾罕失剌驚愕地喊道︰「忽必烈,這個消息準確嗎?!你是怎麼得知的?」
鎖爾罕失剌的無禮問詢周虎赫沒往心里去,他輕笑道︰「諸位莫非以為我有意誆騙?呵呵,這種大事忽必烈還不敢語出誑言!茶赤剌部在篾兒乞人那里安插了高級眼線,不久前,鐵木真兀格召集諸部貴人,商議東下入侵大室韋,隨後帖木兒就獲得了消息。我到訪大室韋時,恰逢帖木兒從真部離去,失之交臂!」
「如此甚好!哈哈哈,只要篾兒乞的主力不南下,豁羅剌斯自保便綽綽有余!不過,萬一鐵木真兀格改變了主意,怎麼辦?」統灰歹遲疑道。
是啊,先前兀良哈和乞顏部未生罅隙,鐵木真兀格決心經略大室韋地區。可是,一旦各部混戰,對外防御變得薄弱,嗅到血腥味的篾兒乞人會不會改變戰略,先西後東呢?這種事情誰也不敢打包票,周虎赫只能沉默以對。
「看來,我們還要去拜訪一下茶赤剌部,了解那邊的動向。對了,忽必烈首領,我听說你有發起組建新蒙兀聯盟的想法,能詳細的向老夫說一說嗎?」統灰歹蹙眉說道。從禿哈口中得知周虎赫的新蒙兀聯盟設想後,他就不可抑制的產生了些許想法。
周虎赫低頭笑了笑,覺得豁羅剌斯的這位首領也蠻有進心的!認真的說,大著對抗篾兒乞人旗號,建立一個松散的蒙兀聯盟,當前最合適的莫過于豁羅剌斯部。統灰歹這時相詢,用意不言而喻!
「這只是一個不成熟的想法,……,以建立平等的聯合為基礎,自然就消除了大家的戒心。外有強敵壓境,內部消除戒備,盟長自然可以有所作為,領導各部。……以就是晚輩的一點想法,還請統灰歹、鎖爾罕失剌前輩多加指正!「
听完周虎赫的設想,統灰歹面沉如水,陷入了思考之中。外有強敵,內消戒備,這句話好啊!新聯盟的死結就在「渙散「一詞,因為地位平等,盟長的權力必然較弱。沒有威懾力,大伙誰會在意呢?可是,篾兒乞人的存在在一定程度解決了問題,也許這是豁羅剌斯壯大力量的一次機遇,未必不能嘗試一下。統灰歹暗暗思忖道。
「忽必烈首領的這個想法好啊,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呀!」統灰歹擊節贊嘆道。「篾兒乞一直是豁羅剌斯部的生死仇敵,我們世代與其交戰,近年來漸覺聯盟各部的重要性!忽必烈首領,不知你可願意接受豁羅剌斯為新聯盟的發起者,允許我們與各部並肩作戰,在蒙兀室韋的大家庭中發揮微薄的貢獻?」
听到這里,周虎赫明白這次出行的任務完成了!兀良哈部的地界現在太危險,不能去了。乞顏部要發動大戰,無暇顧及合剌赤惕。西部室韋即將混戰,今年的蒙兀貴族大會鐵定告吹。新聯盟有了豁羅剌斯這個野心家實力派的參與,已經成功了一半!
「哈哈哈,」周虎赫拊掌大笑,嚇了眾人一跳,喜不自禁地朗聲道︰「我們合剌赤惕部人少兵寡,某家人微言輕,原本還擔憂不能號召諸部,讓聯盟真正建立起來。現在好了,托庇于茶赤剌的東蒙兀三部早先就表示支持新聯盟,今日統灰歹首領又有意扶持,聯盟的框架已經建成了。可惜啊,今年的全蒙兀大會無法召開了,否則定能說服不少小部落加入聯盟!統灰歹叔叔,只要豁羅剌斯願意發起聯盟,忽必烈願意率領本部,甘為前驅。」
統灰歹頓時大喜,對待周虎赫的態度更加熱情了。
在豁羅剌斯停留幾日後,解決了相關事宜後,周虎赫等人決定告辭,啟程回家了。就在他們離開豁羅剌斯營地的第二天,統灰歹接到消息,兀良哈和乞顏部開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