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記了昨天夜里在王子的宮殿中上演的那場假面的邀舞,灰姑娘又從童話的故事中回到了現實,繼續起她的辛勤勞作和永無休止的折磨。藝術學院校園里嶄新的一天,又枯燥地開始了。
今天上午的大課是美術系最無聊的一堂理論課,也是我最不喜歡上的課——西方美術史。當然,還有我不喜歡它的另外一個原因︰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盡快完成我的手繪「愛情紀念冊」送給我的男友,因為他的生日很快就要到啦。
「文藝復興是歐洲文化藝術發展史上的重要歷史階段,是一次人類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偉大變革和思想上的**,這個階段一般是指十五、十六世紀,但在文藝復興運動的發源地和中心的意大利,也還包括十四世紀」
「文藝復興時期美術的基本特征大概有︰張開眼楮看人和張開眼楮看世界。藝術的首要任務是描寫人和人存在的世界,于是出現了大量的肖像畫和風景畫。還有就是宗教題材的世俗化傾向。盡管這時還離不開宗教題材,但藝術家們常常是照著現實生活中的人來刻畫聖母、聖嬰和其他宗教傳說中的人物。同時,的維納斯、沐浴的狄安娜等異教題材也開始出現,並且藝術作品中的人物大多帶有歡樂和愉快的情緒。」
美術老師站在講台前,拿著教鞭,播放幻燈片。教鞭一會指著投影,一會放在左手的手心里。一會縮短,一會拉伸。一邊說話一邊掃視著階梯上的同學們,從左到右,從前排到後排。
隨著幻燈片的切換,同學們紛紛抬頭看講台,又頻頻地認真低頭抄筆記。只有我,自始至終低著頭彎著身子在課桌里捧著著一個厚厚的速寫本,用一根2B鉛筆,畫著和男朋友的每一個溫馨幸福的場面。而我對于男友其實早就移情別戀的事實,其實根本不願相信
在另一間雕塑系的教室里,在男友趙宏羽的課堂上,一節有趣的「手工課」正在進行。
「王亦之的作品,這件是現代藝術仿品中仿的最好的一件。這也是我們期中考試的第一個大項,每個人都要做。雕塑老師帶著白手套。兩手張開捧起一只青花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講台前的一張桌子上。
雕塑系的學生們紛紛圍在老師身邊,近距離地欣賞起這只花瓶的工藝。有的學生拿起瓷瓶倒過來看瓶底的款,有的學生拿出尺子開始測量瓶身和瓶口的直徑和高度。雕塑老師看著這些充滿興趣和積極性的新生們十分滿意地說道︰
「好,同學們,那我們這就開始吧。」
潘孟燁這天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和一條黑色緊腿牛仔褲,腳上穿的還是那天上解剖課穿的那雙紅色匡威帆布鞋。只見她緩緩地從擁擠的人群中慢慢走上講台前,怪怪地歪著頭,伸出一雙雪白瘦削手輕輕地向前試探著移動模索。
當她的手指觸模到面前瓷瓶冰冷的瓶身時,她手上的力度和幅度明顯的變大了。潘孟燁閉起眼楮,細細地撫模著花瓶。用食指的指肚順時針刮擦著瓶子口的邊緣,一圈又一圈。雙手又以不同的角度和方向換用虎口拿捏著瓶頸的粗細。轉而又用小手掌的小魚際模索感受瓶身的線條,從瓶口到瓶底,再反方向地從瓶底返回到瓶口。每每她的手指變換了一種觸模的方法,她的頭都會微微地動一小下。
「這貨干嘛呢?她到底會不會啊?」趙宏羽把鉛筆別在耳朵上,看著一身穿著樸素俗氣沒有半點女人味的潘孟燁就火氣不打一處來。
「她可是咱們雕塑系里的一朵奇葩,從來不會做先畫圖測量這種事的。」韓鋒看著潘孟燁的背影,又看看趙宏羽有所指道。
「因為她根本畫不出來!」阿偉鬼鬼祟祟地探著腦袋,用手捂著嘴對趙宏羽和韓鋒兩個人說道。
潘孟燁背對著這三個男生,神情上已微微有了變化。
「你小聲點!」韓鋒嚴肅道,轉身又偷偷看了眼潘孟燁。
「這已經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了!咱們雕塑系有兩個狠人,是得罪不起的!一個是副院長的公子劉戀冰。」阿偉一邊說著,一邊用眼楮瞟了瞟坐在角落里的劉戀冰。趙宏羽和韓鋒也隨著阿偉的目光看過去。劉戀冰正一副桀驁不馴的姿態,坐躺在椅子上拄著畫板畫畫。阿偉停頓了一會,繼續壓低了聲音說道︰
「還有一個,就是潘孟燁,後台背景不詳。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劉戀冰是個色盲,而她,是純純的黑色!」
「瞎子啊?」趙宏羽非常唐突地喊出一嗓子。
突然!刺耳的一聲巨響乍起,桌上的青花瓷瓶落地粉碎。劉戀冰抬起眼楮看著地上的花瓶碎片,完美修長的手指靈巧地轉動著那根精心雕刻的2B鉛筆,依舊淡淡然,面無表情。
潘孟燁空空地舉起一雙手,呆呆地怔在原地。一頭瀑布般烏黑的長發披散著背對大家,身後響起了同學們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完了,她死定了這下可賠不起了」
「雕塑老師可是咱們系主任啊落他手里,期中期末都別想過了」
「你快看雕塑老師的表情!」
韓鋒側著腦袋偷偷地看著潘孟燁,趙宏羽瞪大了眼楮也是一臉的尷尬模樣。阿偉頗有些自責地異常沉默,良心發現的他,似乎也覺得自己方才的那一番話的確是有些不那麼善良了。
「小燁,沒扎到手吧?都散了散了,沒事沒事的,我們再做個別的。」誰料到雕塑老師非但沒有責備她,反而沖著在場的其他同學們大發雷霆,轉而居然還朝潘孟燁走了過去,輕輕拍了拍潘孟燁的肩膀,十分關切安撫的表情。
「沒事的,老師,我已經記住了。」潘孟燁搖搖頭道,小心翼翼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挽起袖子,抓起自己身邊的陶土揉面似的就開始搓揉,然後狠狠地一下下往桌子上面摔,每一下都十足用盡了男人的力道。
所有同學們的目光這時都集中到了這個叫做潘孟燁的盲眼女孩一人身上。劉戀冰這次竟也難得地再次抬起頭來,微微地轉過他的目光,看的卻不是潘孟燁的臉,而是單單注視著她渾厚有力的手法。
只見潘孟燁嫻熟地把練土沾好水放在拉坯機的中心。不偏不差,正正好好地用大魚際粘好了土坯。趙宏羽一臉驚嘆的神情注視著潘孟燁,同學們中間發出了陣陣噓聲。潘孟燁緊接著用手在水桶中沾了下水,打開機器的開關,兩手抱住土塊,隨著機器的轉動。反復地土坯上輕拉。
雕塑老師看著神情專注的潘孟燁,慈祥的目光里滿是對這個倔強不服輸的女弟子的期許和疼愛。潘孟燁長長的頭發上落下汗水,順著下巴漸漸流到鎖骨和胸前,胸前的白色襯衫被汗水打濕,粘在身上。拉坯機上的泥塊卻還在一團團靈動地旋轉著,她就像位富有經驗的淘金者,每一圈經過她指縫的泥胚紋路都似一片大漠沙海,卻每每匆匆變幻著瑰麗旖旎的不同地形風貌。
很快,潘孟燁定好了中心,開好了洞,把手伸進器皿,拇指頂在外緣,四指用力上提,心里想著之前在講台桌子前撫模感受到的花瓷瓶的樣子。最後,潘孟燁又撐開虎口,像握著天鵝頸子一般小心翼翼地縮小著瓶子的瓶頸部分。最初的泥胎就算已經做好了。
「太像了!」同學們忍不住圍湊了過去,更有人蹲子拿出尺子開始測量瓷瓶的數據。
「真的假的?一毫米都不差!」同學們驚訝地舉起尺子難以置信地瞧著。
潘孟燁顯得有些疲憊,吃力地提起肩膀,抬起肘彎上的袖子仔細地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向來對女生毫不關注的劉戀冰這時竟也不吝惜他的目光,開始注意起她的臉、她的眼楮。劉戀冰吃驚地看著面前這個外表看似平凡得無半點出奇的盲人女孩,眼神中卻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並由衷地為潘孟燁鼓起掌來。
「啪」「啪」「啪」。一下、兩下、三下。手掌相擊得很慢,但是掌聲卻十分響亮。韓鋒和阿偉也緊隨其後,鼓得更大聲些。這時,所有同學們的掌聲都響了起來。趙宏羽看著身邊的同學們也最後一個慢慢慢慢地抬起手拍了兩下。
潘孟燁平靜的面容下,一雙敏銳的亡靈瞳孔幽幽地閃爍。只見她輕輕轉動下腦袋,讓耳朵轉向她要听的方向。令人奇怪的是,她明明是個瞎子,居然能夠感覺到角落里有一個人在偷偷地盯著她看。
劉戀冰朝潘孟燁點點頭,會心地一笑。更加令人稱奇的是,潘孟燁居然也點點頭向劉戀冰回禮,嘴間也是淡淡的一笑。這一個小小的舉動,讓劉戀冰對這個擁有一雙鬼斧神工般巧手的女孩更加的感興趣了。他迅速地撕下一張速寫紙,用鉛筆尖一點點刺破紙頁,一個洞一個洞地在紙上「寫」起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