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氤氳晨光初露,涂家村的人都已經起身干活。一座簡陋的竹子房子里,身穿補丁粗布麻衣,頭套灰溜溜罩子的浮影一手提著木桶一瘸一拐地朝屋外走去。
他的一只眼楮已經瞎掉,所以頭套眼楮出只開了一個洞露出他尚好的眼眸。廢掉的右腿其實是被他拖著走,殘掉的左手也軟趴趴地掛著,只要是露在外面的肌膚都能看到縱橫交錯的疤痕。
浮影來到井邊,習慣性地用余光掃射著四周。今天他依然沒看到碧螺,想必她已經放棄游說回霧影之都不再來了。浮影系好繩子丟下木桶,碧螺的離去並沒有讓他的心情轉好。圍繞在他心間的烏雲沒有散去,而且還有愈加濃厚沉重的趨勢。
他失去了引以為傲的武學、身子的健康,就連他一向輕視的皮囊也變得殘破不堪。他……還有什麼資格接受碧螺的感情?他連廢物都不如,碧螺應過的生活他已經給不起,她該有更好的選擇。
「我吃飽了,你慢吃。」
阿爹能把她養活養大就已經是萬幸,她該怎麼跟浮影解釋呢?總、總不能讓浮影試一試吧?慶秀梅羞紅臉頰,她到底在想什麼啊?
「沒有……」慶秀梅不顧一切救了他,她的身份為何都影響不到他。自古都有恩情無以為報以身相許的故事,可他是男的,還是個殘廢!是他配不上人家,不是人家配不上他。加上他生來就處在黑暗中,骨子里透著人性最為陰暗的一面,他這樣的人本就沒考慮過婚姻大事。
「大牛,我給你做了燒雞喲。」李寡婦嫁人早,丈夫在洞房當夜就病發致死。現今她也不過是年過雙十,比起碧螺是大那麼一點兒,和浮影一比又小了許多。
「加上我做女紅也存有一些積蓄,我們可以先把你的一只眼楮治好。」李寡婦說這句話的時候神色有些緊張,她知道男人都好面子,浮影一身的病處處是禁忌,她不想惹來他的不快,可為了他的身子健康還是硬著頭皮開口道。「我問過大夫,只要我們堅持治療總有一日你會比現在好很多。」
「謝謝。」浮影的聲音也變得有些沙啞,在他脖子處有一圈很深的勒痕。那是他掉下懸崖被細藤蔓勒傷的,也正是因為那些細藤蔓地阻礙才讓他有了活命的機會。
「大牛你別這樣說,你是不是嫌棄我是個寡婦?」慶秀梅傷心,她過門洞房當晚相公就病死。李柱子根本就沒踫過她,從小就沒娘的她哪里懂得點守宮砂?
「嗯。」
浮影不知道這個女人為何對自己這樣好,他只懂滴水之恩定當涌泉相報。所以才他身子好轉的時候就努力打獵砍柴,所有的東西都交給李寡婦處理。她也沒有同他客氣,賺得的銀子她都掌管著,每天也會給他做好吃的送來。
浮影起身剛要回屋就被慶秀梅一把抱住,她緊緊地摟住他的腰身,生怕一個放松浮影就會跑掉似的。
「那又怎麼樣?」慶秀梅才不管浮影過去是什麼回事,現在他都是她的大牛!「你既然都沖著碧螺姑娘否認一切,為的不就是斬斷過往?」
他……怎麼了?這一切已經如他所願,現在為何還要感到郁悶?他已經是個廢人,沒法接手暗夜的工作,更沒法給碧螺一個美好的將來。
浮影才把頭套揭下來,熟悉的聲音就在他身後響起。他快速從懷里掏出一抹絲帕丟到水里浸濕,三下五除二地抹抹臉又飛快地把頭套戴上。
「……秀梅……」浮影徹底無奈,女人都是這樣不講道理的嗎?
李寡婦拿出刀子,把燒雞切開道︰「不是不是,我怎有那等閑情逸致。」
「大牛……你不想過腥風血雨的生活,現在那些生活也不再適合你。」慶秀梅循循善誘道,「我一介農婦,我們一起過平平淡淡的山野生活如何?」
「大牛呀,看我給你送什麼來了?」
「……秀梅……」這是浮影、第一次在清醒的情況下與慶秀梅如此近距離接觸,也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情況下讓女子近他身子。他渾身都僵硬得如同冰封的死魚一樣,掩藏在頭套下的面孔表情有些慌亂。「你先放手,有話慢慢說。這樣子讓人看到不好,有損你名節。」
「唔唔——」浮影還想說些什麼就被慶秀梅拽低頭顱,一張溫潤的粉唇直接就覆蓋在他冰涼的嘴上。
「大牛……我是真的很喜歡你……」慶秀梅已經豁出去,為了愛,矜持算什麼?「不管你要做什麼,只求你不要拋下我。我什麼都沒有,可我有一顆愛你的心。大牛……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zVXC。
「那你猶豫些什麼?難道你喜歡那個綠衣女子?」慶秀梅把一只雞腿夾到浮影碗里,那綠衣女子看樣子就是生在富貴人家,對浮影也挺痴心的。若不是她也喜歡浮影,她早就幫那女子把浮影打包運走。
「你最近收獲不錯,存下不少銀子。」李寡婦存下那些錢是有目的的,她早就盤算好盡量把浮影治好。上次她進城置辦生活用品問過大夫了,只要銀子足夠就能給浮影先治治眼楮。只要治好浮影的眼楮,他就不用那麼辛苦地戴著頭套。
桃木簪子盤起的發絲沒有一絲凌亂,唯一值錢的幾根銀簪也都被她插到頭上。她之前還有些銀鐲子和玉鐲子等,為了給浮影抓藥值錢的都差不多全當掉。
「有什麼事?」浮影接過李寡婦遞過來的筷子,徑自取出籃子里的米飯道。「我這身子不方便出行,陪你逛街買東西都不是個好主意。」
「來,我們先吃早飯吧。」李寡婦一手拎好籃子,一手把浮影剛才洗臉的水桶給處理好,扶著他就往不遠處的木桌子走去道。「做這只燒雞的時候,我特意叫大夫開了些藥材加進去,這對身體好你要多吃些。」頭眼瞎溜。
「……」這次浮影埋頭進食沉默良久也沒有說話,斬斷過往就非得把一個不相干的人給拉進來攪合嗎?
她也不奢望浮影能月兌胎換骨,能治好多少算多少。她慶秀梅平生沒有喜歡過哪個男子,就連丈夫也是媒妁之言而已。
碧螺……他又想到碧螺,不管是碧螺還是慶秀梅她們需要的生活都不是他能給予的。他已經打算好一切,一個人待在山野之地老死是他最終歸宿。
浮影不敢動,慶秀梅紅透了小臉緊閉著眼楮。
「大牛……」
「不要!」慶秀梅也 脾氣,名節早在她救治浮影那一刻就損光了。「慢慢說你能听嗎?我一個寡婦還談個屁名節,你今天要是不把話說清楚,我、我死也不放開!」
「那是?」浮影瞅著李寡婦使用刀子不是很利索,示意她把刀子交給他後快速地在雞身劃拉幾下,整只雞就被他切開來。里面包藏的藥材和菜肴都露了出來,一股濃郁的藥香馬上在空氣中散開。
這個世界真的就沒有他的容身之處嗎?浮影深深地看了慶秀梅一眼。他選擇否認過往,他也沒能有個安定的將來,碧螺、秀梅,他誰也不能拖累就是!
浮影一如既往地少言寡語,常年籠罩在身的殺氣卻早已蕩然無存。李寡婦把飯菜都給擺好,搬來竹椅木凳道︰「大牛,今個兒我們一起進城一趟吧?」
那日她發現渾身浴血的浮影,她孤寂已久的心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終于找到歸宿,她被他昏死前堅毅冷冽的眼神征服。她要嫁給這個男人,不管他以後如何她都會負責到底。這是她決心救活眼前素昧平生的男子就已經做好的打算,這個理由也許很荒謬,確實就是她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李寡婦奇怪地瞅著浮影,那個糾纏他的女子已經走掉,她怎麼就感覺不到他有開心的跡象?好像心情還變得更糟糕,他不會是在思念那個女子吧?「秀梅,我不值得。」浮影覺得這個世界顛覆掉他的認知,一個長得還算可以的女人怎麼就喜歡上他這樣一個殘廢?要說碧螺喜歡自己,那是在他完好之前就相交認知。這慶秀梅從頭至尾都沒看過他本來的面目,她到底喜歡他怎麼呢?
是啊,他死不足惜。他的命是慶秀梅救的,是這個村子收容了他。如果真的把災難引來這里,這個樸實的村子定然是萬劫不復!
他不敢想,也不該想。一個殺手若是有情也等于自毀生路,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接受任何一個女人的情感。他還不起的,他不想拿……
浮影還是沒有說話,他想到碧螺離去之前說的話︰你以為不承認就沒事了嗎?你以前執行任務得罪過多少人?你在這的情況遲早會暴露出去,到時候引來的災難是這人村子所不能承受的。你死不足惜,可這些無辜的村民呢?
「沒有,這不關碧螺的事。」浮影雖然否認,但他還遲疑了一會兒才回答慶秀梅的話。「我不想瞞你,碧螺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浮影!!!」一聲嬌喝,驚開僵硬的兩人。
浮影與秀梅抬眼望去,是碧螺與一名蒙面女子站在籬笆外——
大家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