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涉水原是阿狼的強項,為得到一只野雞或者一條烏肉蛇可以在深山野嶺里轉一天一夜,不會累,不會迷路,而最終總有收獲。但這回他累垮了。他忘記了自己是爬過多少山頭,走過多少崎嶇的路才來到這地方的,從逃走的那個晚上到現在,大概有五天了吧,也記不清了。在堅硬無比的水泥地上飄來蕩去,經過的地方沒有重復過,看見的人也沒有重復過,弄不清楚這城市到底有多大,人有多少。望著一座座頂天立地的參天大廈,阿狼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卑微渺小。在村里的時候,多高的樹也能爬,多深的水也能潛,然而在這里,阿狼感覺不到自己有什麼過人之處。離開村子的前幾個晚上,死鬼樹財的媳婦還夸獎他跳得真高,全村男子只有他才能跳得過她家院子的牆。阿狼兩眼冒起紛飛的金星,腦袋也變得沉重,便在一座大樓門口的石階上倚著水缸那麼粗的石柱坐了下來,閉上眼楮,睡過去了。夢中看見無數張臉圍著他,吵吵嚷嚷,阿狼害怕,閉眼掩耳,腿一伸,便醒來了。發現身邊地上堆滿了零錢,還有幾個封在塑料袋里的面包。阿狼知道人家將他當乞丐看了,有點氣,但此時的確身無分文,肚子叫得厲害,好漢能屈能伸,就姑且當一回乞丐吧。人不吃東西不能活,做乞丐不用干活也有得吃,其實做個乞丐也不錯。但這樣未免太沒出息,阿狼認為自己可不是普通人,如今只是一時倒霉,日後是要成為大人物的。
村里有不少人到城里打工,逢年過節回家一趟,大多都十分風光。阿狼因為沒有人肯給他介紹工廠,也拿不出進城的盤纏,所以一直呆在村子里。另一個原因,是他舍不得那些沒有男人在身邊的女人們。那天晚上去敲木昌媳婦家的門,白天暗示過,女人紅著臉偷笑,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卻半天不開門,阿狼再敲,她竟罵起來,阿狼覺得奇怪,又不肯走,忽然听到窗戶聲響,木昌弟弟水旺便打後面出現了。水旺喊來村里的所有男人,說他上完廁所路過發現阿狼在他大嫂家門前鬼鬼祟祟,要做傷風敗俗的事。木昌女人哭著說阿狼不停地敲她的門,任她怎麼罵也不肯走,還說起進不得耳朵的話。于是阿狼就被關在死鬼樹財的牛棚里,等候處置。
那個漫長的夜晚阿狼明白了三樣東西,一是水旺這家伙居然跟他大嫂有一腿,二是女人表面溫順,骨子里卻是又壞又賤,三是在村里無法呆下去了,要往外面跑。
吃完面包覺得口渴,看見大街對面有個小池,水嘩啦啦地往上噴,到了半空又灑落下來,十分漂亮,阿狼便小心躲閃著來往的車輛過去了。喝足水,再洗手洗臉,才注意到身上的衣服又破又髒,正要把上衣月兌下來洗洗,從大廈里跑出個男子,不許他弄髒池子里的水,說弄髒了要賠錢。阿狼嚇得慌忙跑開。街上行人穿得都是好看的新衣服,一對比,自己實在太寒酸太羞了。
數數好心人施舍的紙幣硬幣,一共有三十多塊,便到地攤去買了一件衣服一條褲子和一雙拖鞋,找個沒人的地方換上,覺得既舒適又好看,再往街上一走,覺得跟人家也差不多。一高興,就專往人多的地方轉。但身上的錢已用光,下一頓怎麼辦,是個問題。不禁愁眉苦臉起來。難道又去一回乞丐?我阿狼哪里是當乞丐的命?必須得找點事來干,人家說城市里滿是掙錢的機會,就看你有多大能耐,阿狼不信自己混不出點名堂。
然而,找什麼事干呢?阿狼毫無頭緒。只有到處亂走。此時阿狼才明白,城市街道雖平坦,卻遠不如山地荒野好走,爬山涉水總能找到方向,城里街道縱橫,人流車流,路牌紅綠燈,叫人暈頭轉向。夜幕降臨,阿狼又餓又累,沒辦法,只能又做一次乞丐。他垂頭跪在街邊,不知多久,討到了十幾塊零錢。然後肚子又充實了。
沒想到城里的夜晚是這樣的美麗迷人,阿狼半躺在一座大樓門前的台階上,欣賞這個城市白天里見不到的美麗色彩。街上有很多長得很讓男人流口水的女子,她們或是單獨行走,或是有男人陪伴。這時候阿狼想起了死鬼樹財的媳婦,想起了許多和她一起的的夜晚。
阿狼的第一次就是給了這個女人,記得那天晚上,月亮是圓的,蟲子叫得厲害,她上茅廁,阿狼在半路上埋伏,狼一般突然向她撲去。她只是被嚇了一驚,沒有反抗。這個開始很讓阿狼感到意外,也感到滿意。與女人打交道原來是這麼回事。但卻沒想到最後竟栽在木昌媳婦的手里。
此時,听不到蟲叫聲,看不到月亮,卻喧鬧吵雜燈火通明,阿狼睜著疲憊的眼楮,黯然流淚。腦子里除了想念死鬼樹財的媳婦,還不時閃現出他跪在街邊乞討的情景。
這是阿狼第一次在城里度夜,竟是這般淒涼。饑餓,寒冷,孤單,還丟了尊嚴。多年後以後有個朋友問阿狼︰你的初夜交給了誰?阿狼腦子里想著死鬼樹財的媳婦,嘴里卻說︰「交給了這個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