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濃的夜幕又一次籠罩了黑海小城切斯諾耶,黃昏時的一場急雨沖散了普希金大街慣有的夜市,為這個特殊的夜晚帶來了一絲別樣的清冷。
「冰雪覆蓋著伏爾加河,冰河上跑著三套車。有人在唱著……」
緩緩行駛的伏爾加小臥車里飄出《三套車》的旋律,沉沉的男低音恰到好處的表述出了這首歌的哀傷。
穿著一身淡藍色制服的潘宏進,閉著眼楮坐在車後座上,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隨著旋律的婉轉輕輕彈動。
伏爾加小臥的前面,行駛著幾輛帶後艙的輕卡,車子側面噴著的標志顯示它們都是屬于應急部隊的配給車,此刻,這些車上搭載著兩個班的防暴警察,他們由馬利寧少尉直接負責指揮,突擊市高加索黑幫位于維茨塔耶夫大街時光酒吧的總部。
今晚的行動是在全市範圍內展開的,馬利寧少尉的應急部隊分為三批,分別突擊時光酒吧以及尤什科維奇在市里的兩處住所。另外,兩支城市民兵(蘇聯體制內一支特殊武裝,歸內務部領導,屬于半軍半警的性質)組成的隊伍,將同時突擊高加索黑幫在城市東郊達卡耶夫集體農莊內的倉庫以及韃蘇海灘附近的一所藏匿點。
按照線人提供的情報,達卡耶夫集體農莊是高加索黑幫囤積走私物資的主要倉庫所在地,而韃蘇海灘附近的秋明斯克住宅區,則是他們用來安置那些沒有烏克蘭國籍或合法身份的妓女、艷舞女郎的藏匿點。
在國家暴力機器的面前,任何黑幫都是「紙老虎」,潘宏進相信,只要他願意,通過今晚這一次行動,就能把尤什科維奇的黑幫徹底抹平——不過很可惜,他並不像這麼做,他只想把這個黑幫控制在自己手里,變成手頭的一株搖錢樹。
伏爾加小臥從普希金大街拐上維茨塔耶夫大街的時候,潘宏進睜開眼,看了看手上的腕表,凌晨一點整,按照以往的規律,「時光」酒吧這個時候應該關門了。酒吧樓上的賭場是最熱鬧的時候,同時,尤什科維奇手下的人,會在酒吧里清算他們這一天的收入,這個時間段去堵他們,正好能夠抓到最多的現金。
這是整個計劃中第一個能夠拿到回報的機會,潘宏進必須拿到錢,他必須讓每一個跟在他身後參與計劃的人在今晚嘗到甜頭。還是那句話,實實在在的現金比任何美好的許願都更具備說服力,只有讓維克多、切梅諾里他們那樣的人拿到了錢,他們才會更加死心塌地的跟著他玩命;只有讓馬利寧少尉、斯皮里多諾夫中尉那樣的人拿到錢,他們這些切斯諾耶直接掌握暴力機器的人才能更加肆無忌憚;只有讓鮑羅德上校那樣的人拿到錢,他們才能為他提供更大的庇護傘,並對他的所作所為視若無睹。
至于說自己的收益,潘宏進現在還沒有考慮,因為他想要的根本就不是那些花花綠綠的鈔票。
車隊在安靜的維茨塔耶夫大街上緩緩行駛,最後在距離「時光」酒吧三四百米的地方停下來。一個瘦高個的年輕人從最前一輛車上跳下來,一瘸一拐地走到伏爾加小臥旁邊,伸手在後面的車窗上敲了敲。等到潘宏進放下車窗,他彎腰說道︰「尤里,現在就行動嗎?」
潘宏進推門下車,先給自己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點頭說道︰「行動吧,告訴你的人,盡量不要傷人。」
這個年輕人便是馬列寧少尉,他的年紀和潘宏進差不多大,但卻不是靠著家里的關系爬到少尉這個職位上來的,而是完全憑借的他在阿富汗的兩年從軍經歷。他的左腿在阿富汗與抵抗武裝作戰時負過傷,留下了終身殘疾,轉業後回到切斯諾耶得到了現在這樣一個差事。
听了潘宏進說的話,馬利寧少尉手扶著左胯,一瘸一拐的走回去,在幾輛輕卡的後艙上逐一拍打過去。
很快,一輛輛的輕卡上陸續跳下來二十幾個人,每個人都是同樣的裝扮︰迷彩軍裝、防彈背心、六聯式的戰術背囊、高筒軍靴,灰黑色的線絨遮臉帽,紅外夜視鏡,人手配備一把AK-74突擊步槍,一把微聲沖鋒槍,外加一把防身用的手槍。
在車邊的便道上,馬利寧與他的副手說了幾句話,行動隨即展開。
「時光」酒吧的正門裝了鋼筋卷簾,三人一組的應急隊員先安排了兩組人沖到正門,一枚無聲毀鎖雷帶著一股白煙在卷簾門的大鎖上爆開,兩個隊員還沒把卷簾拉起來,大號棒球桿似的雙動力毀鎖破門槌已經頂在了簾後的鐵門上。
只听「 」的一聲巨響,厚實的鐵門被撞的整個變了形,塵埃升起的一瞬間,一枚閃光彈從破開的門縫處丟進酒吧,頓時門內的驚叫聲響成一片。
看到有十幾名隊員沖進了酒吧,潘宏進用力吸了一口手中的煙卷,把剩下的煙頭扔在地上,一腳踩滅,轉身朝馬利寧少尉的指揮車走去。
馬利寧的指揮車里配備著電台,參與行動的隊員通過對講機將樓內的情況不間斷的向外匯報。潘宏進走到車邊的時候,正听到有人在對講機里說清空了地下室酒窖並擊斃了兩名企圖反抗的武裝分子。
「嘿,我的馬利寧,」潘宏進在馬利寧的大腿上拍了拍,笑道,「讓你的人仔細著點,這里以後還是要開門經營的,我可不希望再自己掏腰包搞裝修。」
馬利寧哈哈一笑,正準備開口,就听到電台里傳來絲絲拉拉的一陣兒噪音,緊接著,有人匯報說突擊到二樓的隊員俘獲了尤什科維奇,另外還在二樓大堂的賭場內抓到了大批的賭客。
「看來這些高加索人遠沒有我想象的那麼難對付,」馬利寧側著身從車上跳下來,一只手扶著潘宏進的肩膀,看了看表,笑道,「五分四十二秒,差不多就要結束了。」
潘宏進點點頭,心道裝備精良的防暴部隊要是不能輕易的鎮壓住黑幫,那你這馬利寧少尉估計也差不多要「結束」了。
「走吧,咱們進去看看,」單腿跳了跳,馬利寧站穩身子,說道,「不瞞你說,我的尤里,這地方我也來過,偶爾的一兩次。這里有一個跳月兌衣舞的波蘭女人,叫什麼瑞莎……」
「瑞莎•里高卡。」潘宏進皮笑肉不笑的說道。關于高加索黑幫的資料他早就全都記在心里了。
「對對對,瑞莎•里高卡,」馬利寧一只手揉搓著下巴,連聲說道,「我看過她的表演,嘖嘖……真是沒法形容。可惜你也知道,就我那點薪酬,嘿嘿,可沒法到這種地方來逍遙。」
「以後這里就是咱們的了,你想什麼時候來都行,」潘宏進拍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說道,「至于那個瑞莎,呵呵,她可是偷渡客,在這里屬于非法移民,你要感興趣,回頭她就是屬于你的了。」
「尤里,你不是和我開玩笑吧?」馬利寧少尉猛的停住腳,一把抓住潘宏進的手腕,興奮的說道。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難道我不值得信任嗎?」潘宏進眨眨眼,一臉嚴肅的反問道。
「哈,那咱們就這麼說定了,」馬利寧亢奮的揉搓著雙手,一想到那個身材性感惹火的波蘭女人,他就覺得渾身燥熱,他甚至希望今天晚上潘宏進的許諾就能夠實現。
兩個低俗的男人穿過兩三百米長的公路,走到「時光」酒吧門前的時候,應急部隊的突擊行動已經基本結束,老舊的小樓內已經沒有了槍聲。
兩個人從撞毀的大鐵門處進了酒吧,剛剛闖過狹長黑暗的走廊,就看到酒吧大堂內的東牆邊上蹲著一排衣衫不整的男女,其中大部分人都是赤果果的,一絲不掛。四名應急部隊的隊員守在他們旁邊,正在給他們逐個的作登記。
眼前這幅景象讓潘宏進看著想笑,他總是不由自主的想到前世國內掃黃打非時的某種場景。不過這個時候他可笑不出來,因為他一進來就看到了一個人——前天曾經在這里黑過他一把的那個侍者。
他正準備過去讓那小子認認自己,馬利寧的副手恰好從通往樓梯間的走廊處跑出來。他徑直跑到馬利寧的身邊,湊到他耳朵邊上說了些什麼,只見馬利寧眼楮一亮,一張慘白的臉瞬間漲紅,就像是吃了興奮劑一樣。
「尤里,嘿,尤里,」瘸著一條腿緊趕兩步,馬利寧一把拽住潘宏進的衣袖,湊到他身邊說道,「我的人在樓上的賭場里發現了巨款,看來今天晚上這里有一場豪賭。」
「哦?」潘宏進收住腳,扭過頭來問道,「有多少?」
「還沒來得及清點,」馬利寧的副手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不過真的有很多,我對上帝發誓,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都是一百面值的盧布現金,堆了滿滿一桌子……噢,我的上帝……」
副手說話的腔調很能感染人,就連潘宏進都忍不住有了一種血壓升高的感覺。不過他看中的並不是這些賭資,而是參與豪賭的人。
他父親「老伊萬」中將,現在一個月的薪金加上補貼也不過一千四百盧布,那可是一級集團軍級政治委員的單月薪金,比切斯諾耶市第一書記的薪金都要高近近五百盧布。可即便如此,「老伊萬」從軍一輩子,即便是不吃不喝恐怕也湊不出堆滿一桌子的盧布現金來,更何況還是一百面值的大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