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微涼的秋風,吹得院內的樹葉嘩嘩作響。
楚蕎睜開了眼楮,驚惶地坐起身,看到安坐在床邊的諸葛無塵又緩緩舒了口氣,起身一邊穿衣下床,一邊說道,「嚇死我了,剛剛做夢,夢到我回來都說縈縈過世了……」
諸葛無塵聞言目光不忍,卻還是說道,「不是做夢,是真的。」
「什麼是真的?」楚蕎緩緩轉過身來,望著說話的人。
諸葛無塵深深吸了口氣,控制住自己的悲痛心情,說道,「縈縈過世……是真的。婕」
楚蕎愣愣地望著他,她只記得夢里她回來參加婚禮,婚禮卻變成了葬禮,她想醒過來,卻怎麼也睜不開眼楮……
她無法,亦沒有勇氣面對這個殘忍的事實。
「就在幾天前,她病逝了,因為……情況太過倉促,我們還未來得及通知你。」諸葛無塵每字一句,都說得痛苦而艱難蟪。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這個女子面前說謊。
「病逝?什麼病?溫如春不是在這里嗎?他就一點辦法都沒有嗎?」楚蕎定定地望著他的眼楮,似是想要透過那雙眼楮,看透些她所不知道的東西。
諸葛無塵沉默了一會兒,悲痛地垂下眼楮,說道,「當時附近在齊州病了,溫大夫過去了,縈縈病重了,我們接到消息趕回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他一字一句,都帶著哽咽的顫抖,說話間不由自主地握緊了輪椅的扶手。
楚蕎卻依舊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顯然並不相信他所說的話,可是手卻忍不住地在顫抖,「我走的時候還好好,就在不久前我還收到催我回來參加婚禮的事,怎麼就幾天功夫……幾天功夫人就沒了,你要我怎麼相信?你要我怎麼相信?你要我怎麼相信?……」
她剛開口的聲音很低,說到最後眼淚忍不住地奪眶而出,歇斯底里地質問,渾身冰冷地顫抖著,恍若已經跌入了冰窖一般。
諸葛無塵滿面悲戚地望著她,卻無從回答。
他們誰都希望那不是真的,可是事實已經發生了,他們不得不去面對,他也不得不這般去欺騙一個他最不想欺騙的人。
「我去看她……我去看她……」她還沒顧得上穿鞋,赤著腳便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諸葛無塵伸手拉住她,說道,「她已經下葬三天了,你回來那天傷心過度昏迷,已經睡了三天了……」
「我還沒看到她,為什麼連最後一面都不讓我看,為什麼……」楚蕎目光沉痛而冷冽的望著他,最終無力地癱坐在地,哭得聲嘶力竭。
沁兒和玉溪幾人在外面,听到里面的聲音,都不由地再度哭了出來。
但好在,好在楚蕎已經相信,鳳緹縈只是病逝而亡。
楚蕎很長時間都沒能控制住情緒,直到了晚上,她終于平靜了下來,「我想去看看她。」
「現在天已經黑了,明天我陪你去。」諸葛無塵說道。
楚蕎木然地點了點頭,然後無力地倒在了床上,縮成一團,喃喃說道,「我要睡覺……」
諸葛無塵想來她是太累了,便道,「你若是餓了就去廚房,那里膳食一直給你溫著,我明天再過來找你。」
楚蕎一動不動地蜷縮在床上,沒有再說話。
諸葛無塵一向謹慎,出了房門依舊不怎麼放心,一直在對面的書房里守著,擔心自己的那番話並不能讓楚蕎信服,她再自己出來追問其它人。
不過,整整一夜,楚蕎也沒有出房門來一步,這才讓他暗自松了口氣,一連幾天守在那里,人也疲憊不堪了,于是便靠著椅背,蓋著薄毯就睡著了。
天剛亮的時候,沁兒想著楚蕎這幾日一直都是諸葛無塵喂得藥保存體力,便一早從廚房拿了清粥過來,希望能勸她吃一點。
可是,她推開/房門進去,屋里哪還有楚蕎的人影。
她手中的碗 地一聲摔在地上,「楚姐姐……」
對面房里的諸葛無塵頓時便被聲音驚醒,打開門過來,「出什麼事了?」
「楚姐姐不見了!」沁兒一臉慌亂地說道。
諸葛無塵自責皺了皺眉,怪自己太過掉以輕心了,立即讓,「讓人在王宮和岐州城里都找一找。」
「好,我這就去。」沁兒連忙道。
「等等!」諸葛無塵一邊說著,一邊催動著輪椅往外走著,「讓人先找著,你跟我去縈縈墓地那里看一看。」
他怕自己那番話,沒能讓那一向心思縝密的楚蕎信服,也許剛開始她會信,但一晚上她細細一想,肯定還是會有所懷疑。
兩人匆匆趕到鳳緹縈的墓地時,看到眼前的一幕,直覺仿佛要天塌地陷一般地絕望。
因為,楚蕎已經自己挖開了墓,開棺看到了里面的鳳緹縈。
是的,她終究是不相信諸葛無塵所說的話,她直覺告訴他這個人在說話。
所以,她必須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要讓他不惜說謊來騙自己。
她滿身是泥地跪在放置棺木的土壕里,棺木已經被她掀開,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躺在里面的了無生氣的女子,更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臉上觸目驚心的傷痕。
下葬才三天,又是在寒秋,她的尸首還未開始腐爛,只是那樣冰冷的死白更將所有的傷痕映襯得更為驚心刺目。
「縈縈……你怎麼了……」她顫抖地伸手去模她臉上的傷痕,刺骨的冰冷順著指間蔓延到心底,讓她惶然不知所措。
她又伸手去模她的手,才發現,她的腕骨……竟是斷的。
這樣的一身傷,怎麼可能是病逝的?
她無法去想象,她生命的最後是承受著怎麼樣的殘酷折磨……
突地,她瘋了一般爬到她腳的位置,顫抖而小心地撩起褲腿,看到那樣不堪的傷痕,她頓時體內血氣翻涌,一口鮮血噴濺而出。
「阿蕎——」諸葛無塵驚惶地趕了過去。
「楚姐姐——」沁兒連滾帶爬地撲在墓穴旁,泣不成聲地叫著她的名字。
楚蕎淚雨滂沱地趴在棺木榜,滿口鮮血,悲憤如狂地嘶叫,「縈縈,是誰害了你?是誰害了你?到底是誰害了你……」
她睜著血絲遍布的眼楮,猙獰地望著灰蒙蒙的天幕,似是瞪著九霄之上冷酷森涼的命運之神……那天善良的縈縈,那麼重情重義的縈縈,為什麼要讓她遭受這樣的酷刑。
諸葛無塵從輪椅上滾了下去,摔在她的身旁,一把緊緊抱住她,一遍又一遍喚著她的名字,「阿蕎阿蕎阿蕎……」
他想要試圖喚回她的神智,怕她在那樣的苦痛中,將自己逼至瘋狂。
「凶手?凶手?誰是凶手?」她緊緊抓著棺木的邊沿,直抓出了一個坑來,尖銳的木刺扎得她滿手是血,也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沁兒緊緊咬著唇,不敢說一個字。
與楚蕎一同來的瀧一站在邊上,突然間一個踉蹌,鳳緹縈去了白野她是知道的,難道她沒有傳消息是因為……
當天,西楚攻下了白野城,追殺了不少金武衛右衛營,再聯想此刻看到棺木中的鳳緹縈,所有的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他撲通一聲跪在了那里,滿懷歉疚地說道,「對不起,鳳姑娘,是我害了你。」
他堂堂一個大男人,竟然將她一個弱女子留在了最危險的地方。
楚蕎猛地轉頭望向她,一雙眼楮有如鬼一般的冷列駭人,「你說什麼?」
「我們接到消息,大燕皇帝派了整個金武衛右衛營在白野截殺你,當時情況緊急,西楚王和右賢王都不在岐州,我和鳳姑娘只能兵分兩路,一人到錦州尋你,一人在白野做內應,以便大軍趕來之時能及時讓你月兌險……」瀧一垂首說道。
「別說了!」諸葛無塵沉聲吼道。
瀧一愕然抬頭,撞上楚蕎瘋狂的眼神,方覺自己說了多麼殘忍的事。
她推開諸葛無塵,從墓穴里爬出來,一把揪起瀧一的衣襟,恨恨一巴掌扇了過去,「為什麼把她一個人留在那里?為什麼把她一個人留在那樣的地方?為什麼都不告訴我她在白野城?」
她若是知道,怎麼會留她一個人面對那些魔鬼。
瀧一嘴角瞬間便溢出血來,卻沒有躲,也什麼都沒有說。
他只是護衛,在宸親王府這麼多年來,他所知道的職責,護衛只是保護主子的生命安全,其它人的生死,已經不是他所能顧及到的。
當時,如果他晚一步找到她,亦或是他告訴了她鳳緹縈在白野,即便他們兩個人趕去了,面對那麼多敵人,也不可能救下鳳緹縈,更有可能搭上她的性命。
他為鳳緹縈的死歉疚難過,但就算事情再重演一次,他依舊會做一樣的選擇。
他是護衛,他要做的,只是保護主子的安全。
她將瀧一狠狠摜倒在地,痛苦地抱著頭,「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她……我是凶手……我是凶手……我是凶手……我是害死縈縈的凶手……」
如果她沒有離開岐州,如果她早一些回來,她就不會去找她,就不會有今天的這一切……
是她害的,是她害的,都是她害的。
她在錦州安然之時,她正受著人世間最殘忍的酷刑,求生不得,求死無門,她竟是不知道,一點都不知道!
她是天煞孤星的命吧,這一生注定無父無母,無夫無子,無親無友,靠近她的人,最終都沒有好下場……
沁兒將諸葛無塵從墓穴里拉了出來,他幾乎是爬過去的抱住了一直瑟瑟發抖的楚蕎,卻發現懷中抱著的人冰冷得讓他害怕。
「阿蕎,阿蕎,不是你的錯。」他說著,捧著她的臉,想要讓她看到自己,听到自己的話,「她沒有怪你,一點沒有怪你。」
反而,最放心不下你,最怕自己的死,會害你再絕望難過。
「我是凶手……我是害死縈縈的凶手……我是害死縈縈的凶手……」她什麼聲音也听不到,什麼東西也看不到,眼前一遍又一遍閃現著鳳緹縈身上的各種傷痕,以有造成那些傷痕的魔鬼面孔,「死的應該是我……死的應該是我……」
「阿蕎,不是你一個人的錯,是我們去的太晚,是我們沒有救下她……」諸葛無塵抱著她,聲音帶著哭腔,「你這樣讓我怎麼辦?讓至死都擔心你的縈縈怎麼辦?」
她心中悲欲狂,他更深深心痛著她的痛苦和瘋狂……
花鳳凰帶著溫如春趕了過來,看到已經被挖開的棺木,和已經陷入瘋狂的楚蕎,一時間惶然無措。
誰也不知道該如何讓她恢復冷靜,該如何去讓她忘掉這一刻沉重入痛的傷……
沁兒哭著望向溫如春,乞求道,「快點,快點,給她用針也好,用藥也好,讓她睡過去也好,快救救她,救救她……」
溫如春急忙跑了過去,以銀針刺穴,強行讓楚蕎陷入昏迷。
諸葛無塵低頭望著懷中已經安靜下來的楚蕎,痛苦又心疼地伸拭去她唇上的血跡,和滿臉的泥污,良久之後,對花鳳凰道,「把這里收拾好吧!」
花鳳凰幾人重新將棺木蓋好,重新填土掩埋,誰也沒有說話,卻誰也止不住心中肆虐的悲痛和仇恨。
諸葛無塵抱著楚蕎坐在地上,靜靜地看著他們做著那一切事,似乎連他們的幸福和希望也一並埋葬了進去。
回到了王宮,溫如春留下了傷藥,便和幾人默然地守在屋內。
諸葛無塵默然地坐在床邊,拿著巾帕小心地擦淨了她上的泥土和血跡,拿著針小心地將嵌在指尖的木刺一根一根的挑了出來,沉睡中的人突然一個顫抖,他一針又出了血,眼眶瞬間便濕潤了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擦沁出來的血。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楚蕎睡得不安穩,便是在夢中也被那可怕的夢魘所纏繞。
「真的,要這樣一直讓她睡著嗎?」沁兒望了望溫如春,問道。
溫如春抿了抿唇,無奈地點了點頭,「暫時也只能這樣了,她這樣睡著,我還勉強可以用藥物控制,若是醒來,我怕……」
沁兒痛苦地咬著唇,為什麼這世間最善良美好的人,最值得擁有幸福的她們,都要經過這樣殘酷坎坷的命運?
楚蕎被藥物所控制,強制陷入沉睡,雖然不能醒來,卻又對周圍的一切都有著清晰的感知,這一睡,便睡了數十天。她也漸漸知道自己的悲痛,也讓周圍的人都不好過。
漸漸地,她平靜了下來。
因為她知道,還有比這悲痛更重要的事,等著她去做。
她不能倒下,起碼……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
楚蕎平靜了下來,再也不在睡夢中顫抖,也不再失控地亂說話,平靜得除了呼吸脈搏,再沒有任何反應,卻又讓諸葛無塵幾人不安了。
溫如春怕物極必反,不敢再繼續給她用藥。
她醒來之後,看到已經被她折磨得形容憔悴的諸葛無塵,揚起了一個平靜地笑容,「這些天,辛苦你了。」
她只顧著自己沉浸于悲痛之中,卻也苦了身邊這些擔心她的人。
諸葛無塵揚起一抹蒼白的笑容,「你沒事就好。」
當天,她與大伙安靜地在一桌上吃了一頓飯,當天夜里便獨自悄悄離開了岐州城。
諸葛無塵尋到她房中之時,只看到了桌上一紙書信,上面只有簡單堅毅的四個字。
上京,報仇。
——
快三點了,終于爬完了,這一把老骨頭啊,真想換一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