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
柴棍在他手中折斷,但他並沒有繼續將柴木扔進火堆之中。凱迪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楮,看著眼前神情冷漠的伊瑟。
「你、你說什麼?這不可能!」少年咆哮著站起身,但他對面的法師卻絲毫不為之所動。
「我只說這麼一次,信不信由你。」伊瑟冷冷一笑,「愚者之所以愚蠢,就在于看不見眼前的事實。」
凱迪並不是看不見事實他木然地四下望去,除了表情同樣陰沉的人們之外,再也看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卡萊恩依然沉睡不醒,奈美娜右臂上被利刃劃出細長的傷口,拉蒂不知所措的哭泣。這一切,他都看見了。可為什麼,卻仍然有種如墜夢里的感覺?
歌者頹喪地坐下,手無意識地折著柴棍。那個男人,雖然平時老是讓人火大加頭痛,可一旦他不在身邊,心里卻如此空落。他還記得,當那個男人因為隱瞞自己身份而被他痛罵時的情景。原來一切都是比那場戲更深的陷阱嗎?
「他是‘影’……」凱迪嘟囔著,視線停留在手中的柴棍上。
「我一直都覺得他不對勁,」奈美娜輕嘆一聲,「沒有看穿他的身份,實在太大意了。」
「他是‘影’……」少年苦笑著撐住額頭,聲音沮喪得顫抖,「可是我卻把他當朋友,我一直……把他當朋友……」
歌者將頭埋進陰影里,不再說話。看到他的模樣,對面的紫女子心下一動,可是她沒有安慰他。
「現在清醒倒還不遲。」伊瑟站起來,朝卡萊恩昏睡的地方走去,「我去看看他的情況。」
法師離開之後,凱迪與奈美娜同時陷入了沉默。少年低垂著頭看不見表情,而紫女子則扭頭望向那明亮的火光。
「如果再遇到他,你會怎麼辦?」
奈美娜眼神微動,轉過頭來看著那個喃喃問的陰沉少年。
「我會殺了他。」她堅定地說。
凱迪仰起頭,深棕色的明亮眼眸里混沌一片。
「那麼,我會站在你這邊。」
少年鄭重地點頭,站起身來。當他完全站立的時候,奈美娜現自己必須仰望才能看得見他的面孔。那張洋溢著青春活力的年輕面容,此時正浮現著與他年齡格格不入的滄桑。經歷了這麼多事,經歷了這麼多背叛,眼前這個少年早已不是當初她所認識的那個呆小子了。不知為何,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從她心底涌起,一直涌至喉頭處。她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可在面對那雙充滿堅毅的眼眸時,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是什麼改變了他呢?是她過去的錯誤,還是他自己的命運?
她不由得苦笑。迪亞斯錯了,她想,不光是自己、他或歐依莉是因為魔女而誕生的生命,眼前這個少年,身邊這些人,都是因為魔女而誕生的生命。而當魔女的生命終結之時,他們又該何去何從呢?
女獵人又陷入了自己憂郁的思緒,直到不遠處的驚呼聲打斷了她。
看到那邊的騷動,奈美娜下意識地飛快站了起來。她和凱迪對視一眼,連忙匆匆走了過去。
「給我安靜點!」伊瑟憤憤地說,一邊將毛巾從那人的額前移開。
雖然雷因一臉想沖過去給法師兩拳的表情,但不知為何最終還是被伊瑟冷凜的氣勢壓倒了。達雷爾再為卡萊恩敷上一塊毛巾,而旁邊的艾維拉則一臉憂傷地抱著眼角掛淚的拉蒂,定定地看著卡萊恩的睡臉,卻讓人無法看清她的憂傷是為了沉睡不醒的卡萊恩,還是為了某個驟然消失的人。
當奈美娜和凱迪趕到騎士的睡榻邊時,卡萊恩正好微微睜了下眼楮。
火光在那黑玉般的眼瞳里跳耀,形影逐漸放大。直到最後,卡萊恩終于緩慢地睜開了眼。美麗的黑瞳里蒙上一層氤氳,仿佛他依然沉睡在那片混沌之中,就算醒來也在短時間內意識不清。到最後他終于看清同伴的臉,于是張嘴出了干涸的聲音。
「好難受……」他皺緊眉頭。
「哼,沒死就算好了,」伊瑟從鼻子里哼出一聲,「你喝下的毒茶最多,能這麼快醒過來已經算萬幸了。」
原本緊鎖的眉又皺得更緊︰「什麼……毒茶……」
伊瑟還準備說什麼,只覺一個身影擋在了他面前。奈美娜表情平靜地蹲,用淡淡的語氣說。
「現在什麼都不要問,等你恢復了,我們再告訴你一切。」
他深深地望著她,許久之後才輕輕點了頭。看著卡萊恩再度睡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至少現在看來,騎士是不會有生命危險了。但很快,那股欣喜與輕松之感就被凝重再次覆蓋。除了雷因在咬牙切齒地削著木柴泄憤之外,其他人都表情陰沉。
「有一點我不明白,」許久之後,凱迪才輕輕搖頭,出了自己的疑問,「如果他是‘影’,那麼他跟在聖女殿邊,豈不是有許多機會對殿下下手?」說完這句,少年有些慌張地望向艾維拉,「啊啊,聖女殿下,真抱歉,我只是突然想到才會說出來的,請不要介意……」
少女苦笑著搖搖頭,表示沒有關系,接著便垂下眼楮,不再注視任何人。
「說不定他的目標一開始就是《默示者之書》。」奈美娜冷冷地說,聲音里滿是不甘。
「也許吧,不過也可能是因為他的妹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重新回到了凱迪身上,讓少年一時有些拘束。但他依然繼續說完了想說的話。
「你們都忘了嗎?之前他有說過,聖女殿下和他以前死去的妹妹長得很像,會不會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不會對聖女殿下出手……」
「哼,你以為‘影’都是些什麼人?慈善家嗎?」伊瑟冷哼一聲,斜眼瞥向凱迪,「因為早就入土化成灰的故人而放棄眼前的目標?只有你這種軟心腸的小子才會做這種事。」
凱迪一時氣結︰「可是!如果不是這樣,你倒是給個合理解釋啊!」
「也許是因為沒有機會下手,畢竟有我們這麼多雙眼楮看著他。」
「不,不是這樣的。」
打斷伊瑟的,竟是一個溫婉的女聲。在眾人狐疑的目光下,艾維拉重新抬起了頭,水藍色的眼楮被火光映得熒熒亮。
「之前我們和‘影’遭遇的時候,他把我拉到了馬車後面,」她咬著嘴唇,仿佛艱難地回憶著那恐怖的畫面,「可是在那時,他卻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