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在太陽降臨之後不久舉行,所有的村人都聚集在了當初為守護者與神之祭司歡慶的禮台,仰望著象征神明的女子和象征聖木冢守護者的女子。
村中的長老在一連串的儀式之後,將一把金色火炬遞到了奈美娜手中,用以指引祭司通向神之路,而身著華服的佐麗雅跟隨著守護者,慢慢走向森林深處。
這片圍繞著聖木冢村生長的樹木,大概因為那遠古聖樹殘存生命力的影響,以飛生長成了這終年不見日光落下的幽暗森林,原本森林中也有些危險的魔獸,不過早已被村人們除去,而幸存下來的,自此不敢在靠近這些可怕的人類一步。因此,當她們獨步行走在林間時,只有一些無害而善良的野獸,好奇地注視著這對如日月般閃耀的女子。
兩人的腳步都那麼輕盈,一個因為長年的修行而習慣了掩蓋腳步聲,一個卻是因為身體虛弱根本無法出太過沉重的聲音。
她舉著火炬,听著耳邊姐姐的腳步聲,卻不敢回頭去看。後面沒有任何聲音,這讓她又開始胡思亂想著心慌起來,但很快她就平靜下來,強迫自己將那些雜亂的想法拋諸腦後。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神殿,第一眼便被驚呆了。不是因為神殿的壯麗,而是因為神殿奇異的位置。那華美的大門像是被瓖嵌在歪倒的岩石之上,斜斜地朝天空的方向露出泛著微光的洞口。如果不是因為那刻有神秘文字的石塊構築出了大門的形狀,恐怕這個入口會被當作某個暗藏邪物的地洞,被人們刻意忽略。
但驚訝只持續了幾秒,奈美娜便接受了「這是神殿」的事實。她將火炬點亮,火把瞬間在光線灰暗的森林里,出了比金色更耀眼的火光。她們小心地踏入了神殿。
進到里面奈美娜才出真正驚訝的感嘆。原本她以為神殿的洞口之所以會出微光,是因為人們在里面放置了火把,但真正進入到內部她才現,真正光的是整條神殿的通道。光滑平整的石壁,由整齊切割的石塊構成的地板和天花板,都在黑暗中自主地出光亮,就好像它們已在此燃燒了幾個世紀。在那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手中的火把是多余的,這條光的通道簡直就能完全替代金色火炬,將任何踏入這里的人帶向神明所在的地方。
腳步聲在長長的走道中回響,漸漸地便消散在前方緩慢擴大的空間之中。當奈美娜定下神來,現她們已經抵達了神殿深處。這是一個極為寬敞的大廳,但讓她驚訝的是,這劍神的棲息地竟沒有她想象中那樣輝煌,事實上她從未想象過這里會是這樣的簡陋。空無一物的大廳上,只有一個祭台聳立在那里,顯得那樣孤立無助。而當她仔細觀察四周時,會現構成牆壁的石塊竟然沒有切割的痕跡,這樣一大片圓牆竟是一塊完整的石板,而在那牆上,細小的銀色溝槽相互交錯出繁復美麗的紋路,只是這紋路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就無法察覺。
她舉著火炬慢慢踏上了祭台的石階,這看似漫長的道路只花了瞬息而過的時間,以至于當奈美娜同姐姐站在最頂端時,還有一種不真實的恍惚感。
那柄深插進祭台頂部的長劍,在光線明亮的大廳里釋放著微弱的光芒,劍身上的綠色寶石黯淡無光,又或是它的光芒早已被四周的光線遮蓋了。奈美娜愣愣地看著那把劍,不明白它為什麼會被這樣插在這里,以及是誰將它放在這里的。她也不敢詢問姐姐,即使有太多的疑問,因為在這祭祀儀式中並不允許有多余的對話。
忽然姐姐輕輕咳了一下,但那聲響在這寂靜的神殿里是那樣明顯。奈美娜只覺自己的心髒被人猛地一下握緊,抽痛得快要爆開來。可是她提醒自己不能有任何舉動,這還在儀式進行中。
姐姐慢慢抬起雙手,四周光芒似乎隨之舞動起來,瞬間朝她凝聚。下一秒,她輕緩地跪坐在那柄劍前,嘴里出清晰的祈禱詞。
可是奈美娜根本沒有心思去听姐姐祈禱,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把劍上。雖然沒有華麗的外表,可是這把劍仿佛有一種力量,一種由內向外散、無法用語言描繪的力量,似乎能將觀者所有雜念都拋開,讓他們只專注于凝視這把劍。
綿長的祈禱詞在她耳邊嗡嗡作響,她只是怔怔地盯著那把劍,意識早已不在她身體里。
『力量……力量……』
腦中的嗡鳴慢慢擴大,好像陷入了空無的夢境,耳邊只有那來自深淵的聲音。
突然在那時,她听到了來自耳邊的呢喃。
『你想要的力量……』
如黑蛇吐著信子般的嘶嘶聲,竟化成了可以听清的低語。可是她竟然沒有絲毫驚訝,仿佛這低語是預料之中的。她望著長劍的目光中蒙上一層氤氳。
那聲音還在持續響起,就好像黑蛇慢慢纏上了她僵直的身體。
『拔出那把劍,釋放我的靈魂……你會得到你想要的力量……』
她的腳步微微朝前邁出一小步,又停滯不前。她驚恐地睜大眼楮,因為她現,這如蛇在低語的呼喚聲,竟是來自那把劍的方向。
『你會得到你夢寐以求的力量……實現一切願望的力量!』
一切願望……她木然地想著,包括能治好姐姐,能和他永遠在一起的願望嗎……?
那聲音不停地、反復地低述著,跪在地上祈禱的姐姐卻好像沒有听見,依然美目緊閉。可是她真切地听見了,那來自長劍的聲音,來自……她內心的聲音。
她慢步朝前方走去,緊閉著眼的佐麗雅沒有覺察到異樣。
『……實現一切願望的力量……』
她僵硬著身體,將手放在了劍柄之上。
大殿里突然響起尖銳哨聲一般的噪音,那不安分的空氣瞬間涌動起來。就在奈美娜緊握住長劍的那個剎那,佐麗雅感應到心中涌至頂峰的恐懼,慌亂地睜開了眼楮。
接著,她便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妹妹雙手緊握著長劍,從那劍身爆裂出的白光像一張網,將她緊緊纏住。尖銳的哨聲中,奈美娜正痛苦地嚎叫,好像有人要將她從身體中間撕成兩半。白光越來越強烈了。
「奈兒!!不要!!放手!!!」
她的聲音沒能傳到奈美娜耳里,被痛苦折磨著的守護者,耳邊只有哨聲、嗡鳴聲、自己的慘叫,還有另一個聲音。
那個如蛇類嘶聲的聲音,在這一刻出了可怕的狂笑。
她的眼幕里,只有一片足以刺瞎雙眼的白色,隨即幾秒之後,永恆的黑暗籠罩了她的意識,讓她沉沉地墜落了下去……
※※※※
一片輕柔的柳葉從她手心中飄升而起,打著旋飛到了半空中。冰藍色的眼瞳瞪得大大地,目不轉楮地盯著那在風中舞蹈的柳葉。女孩突然開心地大叫起來,而與此同時,柳葉也重新落回了地上。
「爸爸,媽媽!奈兒成功了哦!奈兒的魔法好厲害呀!」
不遠處看著她的那對夫婦,臉上涌滿了慈愛的笑意。像瓷女圭女圭一樣精致易碎的小姐姐坐在媽媽的懷里,笑容中混合著驚訝與羨慕。
高大健壯的男人彎下腰來,將寬厚而溫暖的手掌按在了奈兒小小的頭上。
「做得真棒啊,不虧是我的奈兒,你果然繼承了你媽媽的魔法天賦哦!」
「恩恩,總有一天,我也會像媽媽那樣厲害的!」
男人的臉孔因為頭頂的陽光而陷入陰影之中,但那英武而睿智的模樣,卻依然清晰可見。
「不過,如果奈兒想早日成為像媽媽那樣的魔法師,必須知道一件事哦。」
小女孩停住了笑容,用好奇的目光呆望著爸爸。
「什麼事呀,爸爸?」
父親的微笑像一幅永恆的肖像,深深映入了那雙冰藍色的眼楮里。他的聲音緩緩響起,像穿過了無數時間的通道,最後傳入了她耳里。
『要記住,真正偉大的力量是‘心靈的力量’,等你明白到這一點,你就無法被打敗了。』
「心靈的力量」……
父親……我到底,做了什麼啊…………
………………
…………
她強忍著疼痛睜開眼楮,大殿里的光芒早已黯淡了下去,但對于已經習慣無邊黑暗的她來說,還是稍有些刺眼。全身像是骨頭被敲碎一般地疼痛,她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一邊出了淒厲的慘叫。
不久之後,意識才漸漸回到現實里。奈美娜四下張望著,這光線昏暗的大廳空無一人,姐姐呢?
「姐姐?」
她試探著聲,沙啞的聲音立刻回響在大殿里。她艱難地朝前邁出一步,卻踫到了腳邊一個冰冷堅硬的物體。
那柄被拔出的長劍安靜地躺在地上,跟大殿一樣黯淡無光。她木然地將劍拾了起來,拎在手中。
「姐姐?」
沒有人回答,她的心中泛起了空洞的痛。她拖著沉重而艱難的腳步,一步一步,朝神殿外走去。
幽靜的森林,不同的是,那些原本站在路邊的善良野獸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朝村莊的方向走去,腳步越來越快,身體的疼痛越來越重。
到底……生了什麼事?心中那種不祥的感覺,又是什麼……
空氣里突然有異樣的味道,刺激著她的鼻膜,讓她的腳步瞬間停滯。
像是萬年冰山所釋放出來的寒氣,又混合著地獄業火的熱氣,焦灼與極寒交纏在一起,毀滅般的味道。
冰藍色眼眸遙望彼方,那片淺藍里,霎那間被那一片冰雪與火焰的倒影所覆蓋。
那些在古老聖地里矗立了幾百年的建築物,在一瞬間被烈火擁抱住,出了悲泣的哀鳴。而另一些則被巨大的冰稜砸成兩半,掩埋在了碎冰之下。烈火,寒冰,完全無法相容的兩者,在此時竟為了一個目標而完美地結合在一起。
為了毀滅。
火的精魂狂笑著,將包裹在自己體內的一切撕裂、焚毀,然後把碎片向空中拋灑。人們在紅色煉獄中出靈魂被撕裂般的慘嚎,但他們的身體逃不過火的追逐,飛快地萎縮成焦炭般的黑色人體。無數個黑而干枯的人影,在火焰的背景里狂奔,直到最後喉嚨里不出任何聲響,直挺挺地倒下去,然後變成無法辨識原形的灰燼,順著一股寒風被拋上天際。
還有許多許多的村人,在極寒的風中被瞬間凝住了身形,他們保持著恐慌逃散的模樣,化成了永恆的白色雕像。其中大部分人手中還舉著武器,可是他們根本來不及用上,就這樣被終結了生命。被烈火燒毀的塔樓房屋倒塌下來,正正砸在雕像之上,那些原本尚有一絲生命氣息的村人頓時粉碎成無數塊凍僵的碎肉,殷紅的血水無法流出,便凝結在了碎冰之中,在烈焰的照耀下,釋放著有如紅寶石般的鮮艷光芒。
大地在燃燒,大地在悲慟,大地在淪陷。那有如來自極惡之地的聲響之中,人們痛苦地慘叫,可最終還是被那冰與火所吞噬埋葬。
冰與火的交響曲,殘忍到不可思議。
她愣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是……怎麼了?為什麼大家都在逃,為什麼……他們都在慘叫?為什麼大家……都死掉了……?
迪亞斯……迪亞斯……!
一個名字突然閃過她的腦海,她渾身顫抖著朝那片冰與火的世界沖去。
「迪亞斯!!你在哪里?!迪亞斯!!!」
迪亞斯!不要連你也……!你不會……不會的!!求求你快出來,快出現啊!!
可是出現的,卻不是那個藍男子。
一道寒意從她腦後傳來,劍士下意識地一偏頭,卻依然被那道冰刺劃破了臉。
她朝斜後方憤怒地抬起了眼楮,然而當視線觸及到那個飄在半空中的人時,目光中的憤怒瞬間潰散了。
一個熟悉到讓她靈魂都為止疼痛的身影,那綢緞般的黑色長,有如海藻般在風中飛舞。原本熟悉的水藍色眼楮,此時竟閃耀著有如鬼魅的紫色光芒。她的嘴角揚著輕蔑的笑意,仿佛在嘲笑腳下這些弱小的生命。
絕美而危險,像艷麗的曼陀羅,目睹其容顏的同時,也將被那份美麗完全吞滅。
整個世界,都在她的微笑中臣服。
接著她看見,黑女子將一根手指輕輕放在唇上。女子輕輕咧嘴笑了。
安靜地睡吧。
黑暗從她身體里漫延了出來,好像無數亡魂糾結成的巨大陰影,飛快地籠罩過來。所有的聲響都靜止了,就連心跳都感覺不到。奈美娜的眼里,只有那迅涌來的黑潮。
視線一下子暗了下來,絕望的氣味、腐朽的氣味,將她的感官與意識完全統治了。在那片黑暗將失去知覺的她緊緊包裹住的那個瞬間,手中的長劍突然精芒四射,然而一切都太遲了,黑暗頃刻吞噬了她。
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感覺不到空氣,感覺不到一切。只有那女子的微笑,溫柔的,殘忍的,在她的意識中不停交織。
為什麼,姐姐……
腦海中浮現的,還有那些難以磨滅的過往。
『我要變強,強到沒有人可以打敗我!』
『姐姐,我不會再讓你為我受傷了。』
『為了獲得那種力量,犧牲一點也沒什麼。』
父親的笑臉時而模糊時而清晰,但很快黑暗就扭曲了那張和藹而英武的面龐。只有他的聲音還在耳邊縈繞。
『奈兒要記住…………‘心靈的力量’…………』
…………
我到底……做了什麼啊……
………………
她很驚訝自己還能睜開眼楮。當她看見昏黃的天空時,她竟呆呆地躺了近十分鐘沒有動彈。
接著,她掙扎著爬了起來。
左臉頰好痛,她不由得伸手去模,卻訝異地現那道被冰稜刺破的傷痕消失了。可是眼前的傷痕,卻好像永遠也不會消失。
被火焰灼燒的痕跡,被冰雪摧毀的痕跡,一切死亡的、破敗的痕跡,都這樣清晰地殘留了下來。那些曾經熟悉的身影,如今全都殘破不全地躺在那里,焦黑的、凍僵的尸體,干瘦的、粉碎的尸體。她心中想要痛苦地大喊,可是臉上、喉嚨中,只有一片麻木。
她茫然地穿過廢墟,揚起濃重的灰燼。可是那呆滯的冰藍色眼眸里,倒映不出任何哀傷的痕跡。
沒有任何生還者的跡象。
「迪亞斯……」她喃喃道,聲音漸漸放大,最後化成了嘶啞的吼叫,「迪亞斯!!迪亞斯!!!歐依莉!!迪亞斯!!」
沒有回答。她絕望地跪了下去,用手捂住了臉。可是,一滴眼淚也沒有。
「迪亞斯……歐依莉……大家都……」
『為了獲得力量,犧牲一點什麼我也無所謂。』
面對這樣的犧牲,自己真的無所謂嗎?
不!
旁邊某處灑落滿磚瓦的殘牆突然垮了一下,響起的動靜將奈美娜猛地抬起頭來。她的目光炯炯地盯著那個方向,不知為何,那里似乎有吸引她的東西。
一個虛弱的人影。
「歐依莉!!歐依莉!!」
她看見了她,連忙沖過去將壓在好友身上的碎石搬開。她很驚訝自己能如此輕松地移開石塊,很快,歐依莉的身影完完全全出現在她眼前。
可是她現,自己在看到她的那個瞬間,竟說不出一句話。
「奈……小奈……我為什麼,看不見了?」少女揚起頭,雙手胡亂地抓向奈美娜的方向,「為什麼看不見了?是天黑了,對不對……?」
少女沾滿血水的臉上,雙眼的地方被一層冰霜覆蓋,就好像那冰霜從她眼楮根處生長出來,慢慢將整個眼球纏繞住了。沒有瞳孔,沒有視線,可是,她還是從那張臉上看到了恐慌與悲傷。
比死亡還要可怕的恐慌與悲傷。
一瞬間,奈美娜只覺得心髒抽痛起來,她緊緊地摟住了好友,將她壓進自己的懷里。可是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哀嚎聲充斥了自己的耳邊,好友也緊緊回抱著她,用盡全身力氣痛哭著。可是她知道,歐依莉再也無法流出眼淚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也同樣無法再流淚了。
※※※※
那一年,一切似乎生在轉瞬之間。
過往的所有,瞬間在那冰與火之中灰飛煙滅。
她失去了,卻得到了手中的力量,然而到頭來,她卻寧願用這股力量摧毀自己。
從那天之後,她現自己的心漸漸冷卻下來,再也裝不進任何感情。快樂的,悲傷的,一切只是掠過的浮影。
眼前浮現的,總是那幅場景。在冰與火的映照下,姐姐殘忍地微笑,將她們的幸福一點一點撕成碎片。
從那天之後,她不再是自己。左臉頰多了一塊紅色的印記,一生也無法洗去。
原罪的烙印。
那是她在許久之後,才終于領悟到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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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很喜歡的《‘》,會听流淚啊流淚啊流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