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永遠也忘不了是如何同他相遇,就像她永遠也忘不了幼時那些沾染了血與淚的回憶一樣。
每天夜里她都帶著祈禱入睡,每天黎明她都帶著心悸驚醒。
一夜又一夜,一年又一年,夢境里的一切那麼真實鮮明。快樂、哀傷、陰冷、絕望,還有許多她以為自己幾乎快忘掉的情愫,像洪水猛獸般嘶嚎著撲過來,將她籠罩在一片充斥著血腥味的黑暗之中。
然後,她便在寂靜的黑色里緩慢睜開眼楮。
夜復一夜相同的夢境,好像一次又一次生命的輪回,將她那充滿苦痛的八歲不停重復著展現在她腦海里。
她還記得那個蕭瑟的秋天,枝頭的樹葉皆是枯敗凋零的顏色,黃色或火紅的樹葉像是經歷了生命中最後一次灼熱的華麗燃燒,隨即尖嘯著從樹枝剝落。厚厚的樹葉鋪陳在地上,讓人走在上面只會出極輕微的聲音。,,這樣的聲音似乎會持續一整個秋天。
但讓她驚奇的是,世界上有一種人就算踩著樹葉地毯前進,也不會出任何聲音。至少她沒有听見。
她只記得,她和姐姐在林間狂奔。黑色的樹影扭曲成無數古怪而可怖的影子,在銀色月光的籠罩下朝她們呲牙咧嘴地大笑。樹影伸出長而尖細的手指,將她們的臉、衣服劃得破破爛爛,跌倒無數次,又無數次爬起,隨時可能死去的那種恐懼從來沒有消失過。
她好害怕,好想哭,可是八歲的她只緊緊抓住姐姐的手,拉著幾乎快要昏厥的姐姐一路逃出了鬼魅樹林。
她以為噩夢結束了,卻不知這只是開始。
爸爸媽媽不知去向,冰冷的風貫穿過她們破爛的衣物,幾天幾天地沒有食物。兩個孩子瑟瑟抖地相互依偎著,渡過了難捱的秋季。
接下來,便是死亡的冬季。
從小在呵護中成長的小孩,突然間暴露在大自然與人情冷暖之中,病魔很快就纏上了她們。姐姐得了一種怪病,不停地咳嗽,臉色比冬天的雪還潔白,將她嘴邊的血水反襯得那樣刺眼。她嚇壞了,卻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用沙啞的嗓子向別人求救。
但當那些人看到佐麗雅的模樣,立刻連欣賞那小女孩精致俏臉的心情都沒有了。他們四下逃散,有時會無情地將姐妹倆踢進雪堆里。也有人向她們伸出了援助之手,但當她現那些人會用繩子捆住小孩手腳,扔進黑洞洞的馬車時,她趁著那人不備,背起姐姐逃走了。
從那之後,她不再尋求誰的幫助。她只相信姐姐和自己。
于是,她學會了從剛出爐的面包烤架上拿起一個就跑,並在店主追出來的那個瞬間鑽進黑色的巷道里;于是,她學會了當有人不小心將錢幣掉到地上之時,在第一時間沖過去帶著硬幣逃走;于是,她學會了哪些藥能讓姐姐的咳嗽減輕一些,並試著用各種各樣的謊言或手段,將那些救命的藥弄到手。
面包一大半都給了姐姐,錢幣用來給姐姐買藥或是食物,她每天都在為姐姐的生命戰斗著,因為她知道,姐姐的病是怎樣染上的。
因為她說好冷,姐姐就將身上唯一的一件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所以,她告訴自己,無論如何要讓姐姐活下去。她不願意讓姐姐再因為自己而受傷。
雪花,一片接一片地飄落了下來。
她仰望著烏雲密布的天空,潔白的雪片在她臉上融化成一粒粒小水珠。可是,她似乎已經對這樣的寒冷麻木了。經歷了太多的事之後,自己對于寒冷、疼痛和哀傷,早就產生了一種令人生寒的麻木。
只有那時,某個好心的阿姨趁她們睡著的時候,將兩件舊棉衣悄悄放在她們身邊。她很快地驚醒過來,接著飛快將棉衣蓋在了姐姐身上。那張被凍傷的小臉貼在溫暖的棉衣上,只有那時,她才隱隱覺得那被凍僵的感知似乎正漸漸蘇醒。
在冬天最後的日子里,天氣突然變得好冷好冷。姐姐的病情在一夜之間惡化,原來的藥都無法止住她的咳嗽,和唇邊流淌的鮮血。
她慌了,更加頻繁地偷拿別人的東西,更加頻繁地說謊,更加頻繁地被人追打。可是她沒有一滴淚,眼淚只有在看到姐姐虛弱的臉龐時,才會落下,然後墜落進腳下的雪地里,化成一顆微不可見的新的雪花。
某天,當她帶著嶄新的傷痕,一瘸一拐地踱進她們所棲身的那個骯髒巷道時,眼前忽然多了幾個不屬于這里的影子。
一股寒流瞬間從腳底涌起,卻不是因為那冰冷的雪水。她踉蹌地飛奔起來,朝那群人所在的方向跑去。她開始大吼,並順利將那些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那是一群外貌不似善類的少年,其中有個削瘦的青年,一眼就知是他們的頭領。當他們側過身時,露出了一個小小的缺口,卻正是這個缺口,讓她看到了全身血液冰凍的一幕。
姐姐身上只有單薄的衣衫,她的棉衣早就被這群不良少年搶了去。原本破爛的衣衫此時顯得更加凌亂,姐姐雪白的肌膚在冰天雪地里,反射著來自白雪的刺眼光芒。如果不是因為她虛弱到快要死去,以及不停地咳血,那個青年說不定會做出更加令人指的惡行。他們厭惡地瞥了佐麗雅一眼,又將那厭惡的眼神投向了她。
那個青年走了過來,走向她瑟瑟抖的身體。她恐懼了,可是她倔強地揚著眼楮,不想在青年面前失去了氣勢。
「你就是那個經常搗亂的小鬼?」這個人,就連聲音都是那麼讓人討厭,他又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膽子不小嘛!敢在我的地盤上搗亂。看來今天不讓你吃點苦頭你是學不乖的!」
拳頭、腳踢、抓扯,她無法形容的疼痛,從四面八方降落在她身體各處。有那麼幾個時刻,她以為自己的靈魂離開了自己的身體,但一看到那個青年手中的棉衣,她又咬著牙恢復了神志。
那是姐姐活下去的希望,她絕不容許任何人毀掉這份希望。
那群不良少年听不見她再有任何聲響,一下子都慌了神。但就在他們準備拔腿逃跑時,那雙小而冰涼的手緊緊地抱住了其中一個的腿。
冰藍色的眼眸里,除了恨意與執念,再沒有其他感情。
被抓住的少年開始尖叫,回頭不停地踹著她的頭、她的手,但就算她被折磨得快要失去意識,那雙手依然緊緊地摟著。其他人早就嚇得落荒而逃,落後的少年一面淒厲地慘叫,一面艱難地拖著她的身體,幾乎是爬出了巷子。
那雙手依然死死抓著他。
冰冷的雪再次飄落下來,那光芒好刺眼,即使眼楮被血水浸滿,她依然被那光亮刺得暈了過去。被困住的少年一下子掙月兌開來,出鬼哭狼嚎的聲音消失在了喧囂街道的另一邊。
路人都詫異地看著地上那個渾身是血的小女孩,可是,沒有人上前。
直到某一刻,終于,一雙腳輕輕地停在她身邊。
她無法抬頭,只能用微弱的視線看著那雙腳的陰影,接著,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像被雲朵托了起來。
她費力地睜開眼,卻只看見光芒在深藍色的梢上綻放出她從未見過的絢麗光彩,還有那雙通透的金色眼眸,就好像是……
就好像是……神明一般……
「姐姐……在巷子里……」
她虛弱地吐出一句,接著便墜入到那永恆的黑暗深淵。
溫暖,許久沒有體會過的溫暖。是死後的幻覺嗎?
她掙扎著張開了疼痛的眼楮,卻被房里的光明刺得又閉起眼來。
「醒了嗎?感覺好些了沒有?」
一個溫暖的聲音,甚至比身上的被子、房里的火爐還要溫暖,讓她再次驚訝地睜大了眼楮。
那個天神一樣的少年,正端著湯藥沖她微笑。鵝黃的光籠罩在他全身,那雙明亮的金色眼楮神采飛揚,仿佛被他看上一眼,就能一瞬間治愈所有的傷痛。
她一時間忘了自己的處境,眼前,只有這個少年的身影,這個她所見過最英俊的少年。
「你是……來救我們的神明嗎?」
她愣愣地問了一句,卻惹得那個少年笑得更加燦爛。
「不是的,我叫迪亞斯-修法。嗯……當然也算是救了你們,不過我不是神。」名叫迪亞斯的少年一邊笑著,一邊將湯藥喂到了她嘴邊,「放心吧,你姐姐她在隔壁養傷,沒有生命危險了。」
姐姐!
她激動得差點將湯藥打翻,卻被迪亞斯用極其靈巧敏捷的動作挽救了。少年微笑著輕拍她的背部,想安慰她放松下來。
門被輕輕推開了,一個有著同樣藍色短的大叔走了進來。
「沒事了,」大叔點點頭,臉上卻不帶笑意,「村里的特效藥治這種傳染病有奇效……這小家伙喝了藥沒有?」
少年點點頭,又將湯藥往她嘴里倒進一些。
「好奇怪,這個小妹妹好像沒有被她姐姐傳染,不過還是喝點藥比較好……」
她的目光一會兒看看少年,一會兒看看大叔,最後還是落在了迪亞斯身上。見這個小妹妹目不轉楮地盯著自己看,迪亞斯有些羞澀地笑了起來。
「救救我們,好不好?」
她出了微弱的哀求,兩個藍男人卻同時一愣。迪亞斯放下碗,頗有些為難地模了模她髒兮兮的頭。
「不是不想救你們……」
「求求你了……」
嗓子好干、好沙啞,接下來的話語都被哽咽在了喉嚨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晶瑩的淚珠,不停地從眼眶滾落。她已經許久不曾這樣求過誰,所以,她好害怕這一次對方會拒絕自己……
她……不想再也看不見那雙金色的眼楮。
「小家伙,我們村里是不需要廢物的。」
「爸爸!」
少年突然尖叫起來,臉色倏地變得蒼白而驚慌,但大叔不理會兒子的憤怒,繼續說著。
「如果你想跟我們走,必須證明自己不是廢物才可以。」
「好!」
倔強的小女孩想翻身下床,卻被少年按了回去。平靜下來的迪亞斯長吐一口氣。
「爸爸,其實,已經不用證明了。」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張小小的臉上,「我現她的時候,她已經暈過去了,可是她還死抱著欺負她的人的腿不放。這樣的意志力……村里恐怕也沒幾個人能趕上。」
「是嗎……」男人出略有深思的低吟,接著他緩緩點頭,「那麼,把她帶回村里觀察一陣好了……」
「謝,謝謝!」這兩個字太長時間沒出口,現在說來似乎有些生疏,但女孩臉上的喜悅卻是無法掩蓋的,「那,請也帶上,姐姐!」
男人突然靜止了,好像時間在他身上停滯了一般。許久之後,他的嘴唇才微微開啟。
「小家伙,我說過,我們村里是不需要廢物的。」
天地又開始旋轉起來,將房間的景物扭曲成令人眩暈的旋渦。她被拖入那可怕的旋渦之中,甚至連叫聲都不出來,就這樣沉淪……
『奈兒……』『奈兒……』
「奈兒,起床了。」
她睜開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姐姐站在床前,那令人目眩的美麗就在這微亮的清晨完全綻放出來。她溫柔地笑著,將妹妹的頭輕輕往後梳理。
「難得看你睡得這麼沉,真不忍心叫醒你。怎麼?做了什麼好夢了嗎?」
她咧嘴一笑,撒嬌一般靠在了姐姐的懷抱里,輕輕點了點頭。
「夢到……很久沒夢見的事情了……」
她已經忘了,當初她和迪亞斯是怎樣央求他父親將佐麗雅一起帶回來。
她只記得,在那個殘忍的無情的冬季,在她和佐麗雅差一點就回歸貝洛里奧懷抱的冬季,有一個像神明一樣微笑的男孩子,朝她們伸出了手。
她輕輕握緊了手掌,就好像是握住了那只手一樣。她微笑著閉上了眼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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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奈曾經說她驚人d廚藝是當初落難時練成的,不過回憶篇里寫她們落難到獲救只過了半年,而且才8歲左右,8太可能練成非凡廚藝……請大家忽略=、=嗯……反正之後也會背井離鄉,就當是那時練就的吧。
話說我好喜歡這章好喜歡好喜歡~~~(轉圈,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