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從陰霉冰涼的地上撐起來,額頭上的傷口已沒有那麼痛了,血也結了痂,伸出手模索著壁面慢騰騰地站起來,「娘娘?花蕊夫人?你在嗎?」
聲音在空蕩蕩的黑暗中回蕩,我側耳傾听,除了自己的回音整個四周沒有一絲一毫的聲息。我靠在鐵壁上,眼楮漸漸看清彌漫一切的黑幕。
深不可測的寂靜穿越著整個牢房,我仰面迎接著一小片一小片隨風飛落的雪花,鐵牢外極高的角落挖了一小扇天窗,露出黑壓壓的天角。
「天又黑透了,文植,還能見到你嗎?」我小聲地說著,身上的皮袍早不知道丟哪兒去了,「奇怪,怎麼竟然一點兒都不冷?」模模額頭,手指關節已凍得僵直。
「李夫人。」
黑暗中突然起了一團火光,我用手掩住眼楮,「你是誰?」火光處一個男子面對著我,他哼哼一笑,向我緩緩走進,瘦削鋒芒畢露的眼楮,我一笑︰「原來是你,河陽城節度使,趙普。」
「夫人好記性,我是趙普。」他的臉貼近鐵欄桿。
「金城夫人被射的那一天,你就坐在對面,一直盯著我,我又怎麼會記不住?」
「是嗎?請恕趙普那天失禮了!」他眯縫起雙眼。
「你知道嗎?你的眼神讓我想起野狼,而且是餓了幾天的野狼。」
他輕輕地笑了,「夫人豪氣沖天,巾幗不讓須眉,我在這鐵牢里審訊過的犯人大都是作奸犯科、窮凶極惡之徒,可是沒有一個人能有夫人此時此刻的沉著冷靜。」
「我罵你,你卻夸我,你的涵養也不錯!」
「夫人,拐帶妃嬪逃出宮,你知道這會處以什麼刑罰嗎?」
「不知道。」
他臉上盈盈笑意,眼光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幾秒鐘後才慢慢開口。
「是凌遲。它起于五代,法定于遼,是所有刑罰中最為殘酷的一種,夫人,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親眼看見被凌遲的犯人後,整整一個月都吃不下肉。行刑者用極小的利刃一點一點兒地零割、碎剮犯人的肉,這種刑一般要持續兩天,犯人一直活著,保持清醒的意識,看著自己的肉被切下來,到了最後,行刑人才用刀割斷犯人的喉管。」
他的聲音不急不躁,好像一條陰涼的蛇伸著毒舌在我身上鑽爬。
「你,用不著嚇唬我!我?我,」
他嘿嘿地笑著,「嚇唬人?我從來不嚇唬人。李夫人,第一天開始大概是會很痛,可是到了第二天就好了,我問過一個犯人,他身上的肉幾乎被剮光了,骨頭架子很粗很大,我問他痛不痛,他耷拉著舌頭搖頭。夫人,其實最難受的不是疼痛,而是想死而死不了,那個犯人說一想到馬上能被割斷喉嚨,就很開心。」
「夠了,夠了,沒再說了!你這個瘋子!」我掩耳大叫。
「我一想到,您被凌遲時,李文植也許能趕來觀刑,我就開心得狠!」他的笑聲如野樹林里的貓頭鷹,刺得我身子一軟,跌落地上。
「不過,夫人,你可以放心,你的花容月貌一定會好好留著,這麼美麗的臉不會受到一絲一毫的損傷。」
「滾開,你給我滾開!」我聲嘶力竭地大叫。
「是誰指使你的?」那雙狼的眼楮向我逼近。
「指使?我,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
「買通看守宮門的侍衛,打點太醫,安排花蕊夫人假裝暴斃,這所有的一切計劃不可能只是一個女人所為!他是誰?說了你就能活命,說!」
「他?他,」
「是不是李文植?!」那凶神惡煞的眼神幾乎活吞了我。
「圈套?圈套,一切都是圈套!」我恍然大悟。
趙普重擊兩下手掌,「砰砰」連著四響,眼前頓時亮如白晝,東、西、南、北四個角落銅爐中火焰沖天,兩名獄卒拖著一人扔在地上。
那是名女子,臉伏得很低,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花蕊夫人,是你嗎?」我輕聲呼喚。
她的手腳扯了扯,臉孔向我這邊轉過來,我愣了,是小月。
「你已經受了脊杖二十,如果還不說出是誰指使你的,小月,你不怕死嗎?」趙普踱到她身邊,問道。
「沒有人指使我?再打,打我二十,我,也不能冤枉,別人!」
脊杖?我仔細看小月的脊背,薄薄的單衣緊緊地貼在她的背上,烏血,順著她的脊椎滲入衣服,難怪她趴在地上無法動彈。人體背部**位眾多,用杖痛擊背部,對人體的危害極大!
「小月,是我,娘娘呢?」我抓著鐵欄桿問道。
「娘娘,她,她,」小月搖了搖頭,她瞟了趙普一眼,嘴角笑痕慘淡,脖頸微松頭又伏下,撞得結冰的地面「?」得一響。
「來人,抬起她的臉,讓她清醒清醒。」趙普吩咐。
獄卒將一盆水兜頭兜臉地潑向小月,「啊!」她一聲驚呼,整個身子如通了電般彈起來。獄卒揪起她的頭,趙普彎下腰臉孔緩緩靠近小月,「怎麼樣?頭腦清醒些了吧?好好回想,那邊鐵牢里的女人是不是指使者?」
小月渾身顫抖,就如狂風暴雨中樹枝上的最後一片葉子,滿是血污垢塵的臉上肌肉痛苦地扭曲著。
「說!」趙普狂吼。
「不是李夫人!」小月輕聲道。
「不是那個女人?!」趙普惡狠狠的挖了我一眼,「那就是李文植?是不是?小月,只要承認幕後指使者是李文植,我現在就放了你!」
「我,我已經都說了,沒有,沒,沒有任何人指使我,全是,是我一個人,的主意。」
「賤人!」趙普惱羞成怒,?了小月一巴掌,「好,好,我倒是要看一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板子硬?來人呀!脊杖,再打三十下!」
提著頭的獄卒松開手,小月的腦袋重重地掉在地上,鮮血從她口中噴出,「小月!」我狂叫,向她伸出手。
一名獄卒手持木杖站到小月的身後,那杖長不過兩米,一頭大一頭小,獄卒手握小頭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啊!」小月一聲慘呼。
我閉上眼,頭撞擊在鐵欄桿上,「天了!怎麼辦?文植,文植,你在哪里?」我在心底呼喊。